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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捷报 只有同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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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猎猎。
有人阵前叫骂。
我掏了下耳朵。骂得真脏啊。
先前我在军中挑了一批人,或来自民风剽悍之地,或口舌方面颇为过人,由谢骏领着,到范阳郡城之下,把那岱钦连同祖宗十八代拉出来骂,最好骂得他狗血淋头屎尿齐出怒火攻心出城迎敌。
这厮极好面子,此番不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绝难罢休。
我侧首一瞥,刺史受到战场气氛感染,努力撸着棉服袖子,跃跃欲试,似也想冲过去骂一骂。在他旁边,谢灵璧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怪哉,当初以为我带谢骏逛青楼,一副不爽的样子,这会儿让谢骏骂骂咧咧,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谢灵璧察觉我在看他,轻飘飘回看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
咦?好像还是,有点在意的?
我对这人的情绪感知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谢灵璧说我一直在看他,彼时我不自知,如今也不要紧。当我发现他也会偷偷看我,更不会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异状。他最好藏好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别让我看出他也对我动了真心。
我心头涌出一丝甜蜜,然这甜蜜太短暂。岱钦迎战了。
主将不出场,副将打头阵。
谢骏是我最得力的部将,虽有些少年人的急躁,胜在英勇无畏,胆识过人。这辈子哪怕他还没和我在沙场配合过,但多年校场演习,已有相当的默契。
岱钦也派一员大将,与谢骏带领的前军交战。草原部族马儿高壮,体格极佳,双方激战小半时辰,谢骏落败,且战且退。
岱钦大喊:“给我追,取了那秦小侯爷首级!”
“呵。”我冷笑,等待谢骏退回,令中军与之汇合,迎头再战。谢骏砍掉追兵大将头颅,不出意外,岱钦又派大员追击。
双方缠斗,我引马慢慢后退,作怯战之态。退兵五里,再战,我军抵抗,未露颓势。我眯着眼,看岱钦拍马在后,转头对幽州刺史和谢灵璧道:“你们先退到林子里。”
岱钦率大军呼啸而至,冲乱我军阵型,距离近了,我看清岱钦脸上兴奋嗜血的表情。前世此人兵进范阳,我在西北前线迎敌,军中邸报来,厄图布主将岱钦攻破范阳,屠戮满城,罪孽滔天。
我打起手势,旗手纷纷将令旗放倒,雍军溃败不堪。我掉转马头,率残部向林子里逃去。
林子在高地,我冲上去时,岱钦大军刚到山谷,两座低缓山头夹一片谷地,我命旗手挥动信号旗。
杀声大作。一千精骑分两边,爆冲而下,特制马槊毫不费力,直接冲散草原大军,我军主力紧随其后,开启绞杀式的反攻!
岱钦明显傻了眼,慌不择路逃窜,可惜人仰马翻,与范阳城相距已远,我轻轻松松追上他,凌云戟掷出,将他从马上捅翻在地。
我握着缰绳,让马儿围着他左转右转,最后选了个满意的角度,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挑起他颈上黄金圈:“镣铐就免了,拿这个来抵。”
刀锋反转,削去一颗好头颅。
范阳收复,大雍北境战场,有了第一封捷报。
幽州刺史老泪纵横,抓着我的手道:“下官昭德元年进士,任职幽州八年,官至刺史位,誓与百姓共存亡,天佑大雍,小侯爷将星下凡,家国有望!”
“……”
天佑大雍,家国有望?
我很无奈。我只会打仗,打到亡国,打到死而已。
我给刺史府的几个佐官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老刺史领走。这些人这段日子和我混得熟了,十分配合,很快找了个借口转移了刺史注意力。
耳根终于清净,我走在刺史府邸中。这里被草原人霸占了一段时间,弄得乱七八糟,府中差役下人正在跑里跑外地打扫。范阳收复,皇帝给我拨的兵要留一部分驻守,临时募来服役的杂兵都得遣散,各回各家。我打了胜仗,该回朝面圣,交还虎符。谢灵璧是监军,若无意外,也得回京。
于公于私,我都该找他谈话。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转悠到谢灵璧宿处。还没进门,就听到谢骏的声音。
“从没打过这么顺的仗,阿兄你不知道,看到岱钦追上来,我差点没忍住笑……”
谢灵璧谢骏两个虽是堂兄弟,却似亲兄弟一般。主要责任在谢骏。谢煦兄弟几人,谢骏他爹排老三,膝下就他一个孩儿,从小宠着。谢骏性情活泼,对年长几岁的谢灵璧颇依赖,尽管见了谢灵璧如同老鼠见猫,实则人前人后阿兄长阿兄短,旁人还当谢家这一代再没比他大的。
我与谢骏关系是好,但此刻只想单独和谢灵璧说话,并不打算听这小子叽叽喳喳。
“小侯爷!”谢骏看到我,高兴得直跳,嘴里不吝赞美,“我就说信你的没错!”
说着还撒娇似地摇了摇谢灵璧胳膊:“阿兄也信的,对不对?”
谢灵璧看我一眼,淡声应了:“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信?
我俩关系还僵着,他明明可以说不信来气我,却偏偏要说信,说明他打心底是认可我的,认可到不肯说谎。既然他认可我,还说这么煽情的话,那他心里一定有我。
那一丝甜蜜又冒了回来。本小侯嘴角微微提起一个弧度,一派云淡风轻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呃……”谢骏挠了挠头,忽然道,“小侯爷找阿兄定是有公事商量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蹭蹭跑了。
我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后窗一道黑影闪过,翻进来一个人,我刀都拔了一半,看清此人正是谢灵璧那个叫阿乙的护卫。
重见谢灵璧,一路只有监军卫队在侧,还没见过他以前的侍从。
阿乙看到我愣了下,谢灵璧开口道:“若是那件事,小侯爷一并听着无妨。”
阿乙:“是。”
我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听阿乙道:“小姐传了信来,多亏侯府相助,新址已经选好,正物色杂役、工匠,粗粗修缮一番便可入住。近来京城天寒,老夫人身子不爽利,该找个清净地儿颐养天年,少不得再从家里拨一批丫鬟婆子去。”
原来说的是谢芳华当日找我相商之事。
谢家内乱,谢灵璧和他老子唱反调,也动了保全宗族实力的心思。谢芳华和她兄长一条心,求人求到我头上。那日之后我就把她的事交托给小翠。小翠办事十拿九稳,既要给谢家搭把手,又不能明面上显迹,最后挑了当初我备选的一处地界,距离最终避难地不远,届时大雍倒台,可一道躲避。
阿乙语意含糊,但我与谢灵璧一听,便知大致有了眉目。谢家老太爷早已过世,老夫人健在,谢芳华说动老夫人,想必宗族内部能争取更多支持。
阿乙跳窗走了。谢灵璧培养出来的护卫鬼鬼祟祟,好像没走门的习惯。
我待要说话,门外走来一人,是刺史府的主簿。主簿道:“范阳战后军资大减,厄图布人倒弃了一批粮草物资,我等正清点盘查,刺史大人请监军前去,一同观视。”
监军职责之内,谢灵璧点头答应:“我稍后便去。”
主簿告辞,我刚要开嘴,外面又来一人。
“刺史大人吩咐,今儿要宰鸡宴客,叫小的来问问监军,小侯爷吃鸡,喜好什么口味?”
刺史疯了?
“本小侯喜好什么口味,你问监军?”我指着自己鼻子道,“我还坐这儿呢!”
那人明显不认得我,立刻苦哈哈道:“小人有眼无珠,那……”
“一只鸡而已,能吃就行。”我摆手,打发他快点走,这人期期艾艾看了谢灵璧一眼,见谢灵璧无意见,才屁颠屁颠走了。
真见鬼。
我三两步到门前,门一关,闩好,狐疑地盯着谢灵璧:“我的口味,刺史哪会想到问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若无其事道:“说你我是旧日同窗,有过一段交情。”
“只有同窗的交情?”
谢灵璧转移话题:“若你是来谈募兵遣散的事,我已有安排,不必操烦。”
“谢灵璧,你不会累的吗?”
“战事暂结,如今比守城时,好过太多。”
我莫名烦躁:“募兵遣散,还有各种善后事宜,我来办,你得空看一眼就行,反正我肯定守规矩。我来是想问,你打算几时回京?”
“再过三五日。”
“我跟你同路。”我在他惊讶的眼神中道,“你瘦得像个鬼,我怕回去谢芳华看到,以为我在前线虐待你。”
理由很荒谬,但是我不管。
谢灵璧神色无奈,没拒绝:“谢家避祸之事,多谢你。”
这个我的确关切,人在眼前,我直截了当问:“你几时动了避祸的心?”
“南境。”谢灵璧坦然承认,“与你在南境相遇,我便有所察觉,除了那幅明显可疑的藏画之外,我发现众人行动的根由,皆在清平侯府。之后方谊夫妇未曾回京,而是与两位做生意的表兄会合,留驻南境,我就更确定了你的真实目的。”
“就因为看到我们跑路,你也想跑路?”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谢灵璧摇头:“谢家传承数百年,大雍一朝,家门所出公卿不知凡几。盛极则衰,过犹不及。如今的朝堂是一滩浑水,我所想的,是入局者难能自保,至少,保住家族年轻一代的希望。”
谢灵璧是他这一辈最早入仕的,其他子弟大多尚未有出路,我直觉他说的是真话。
“总之,此事错在我,若我不曾向舍妹讲出侯府之事,舍妹也不会自作主张找到侯府,”谢灵璧道,“给你添了麻烦,对不住。”
我呆了。
谢芳华找我,还真不是谢灵璧授意?
他又是道谢又是道歉,我却并不想听。
“侯府人少,但不是没能耐,你过意不去,该好好谢你妹子,她说你在前线过得好惨,说得本小侯自觉不帮,这辈子都要良心不安。”
“没那么困难,你被她骗了。”谢灵璧淡淡道,“幸好没成婚,以后不知怎么被她拿捏呢。”
这是什么话?
我气坏了:“我不被她拿捏,难道就逃得了被你拿捏吗?”
他一下子脸红了:“你乱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