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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玻璃心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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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色透着深灰,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重重泼了一层墨。教学楼的灯光逐一亮起,映照着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顾安然独自坐在三楼的阅览室角落,窗外的光影打在她的侧脸上,映出苍白而倔强的轮廓。
她低头抄写着卷子,看似认真,实则早已心不在焉。藏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张打印纸,是林溪刚刚悄悄塞给她的。
那是一份提前批外地大学的推荐渠道说明。
“我帮你查了几家外省高校的资料,这家是自主招生不看高考分数的,还有面试机会。”林溪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那天午休,他借口请她去图书馆看资料,才得以将这份纸悄悄交给她。
“谢谢。”顾安然轻声回应。
她抿着唇,把纸对折两次,小心夹进书页里。
她越来越习惯这种“分层”的生活:一面顺从地扮演盛昱想要的“乖顺安然”,一面暗中策划自己的逃离之路。
盛昱最近似乎没有察觉,甚至在表面上恢复了几分温和。
他照旧早晚接送,还会在她累得靠窗打盹时,轻声说一句“靠我这边,不要撞到玻璃”。
可她知道,他并没有放松。
他只是在等。
他一直都在等她露出破绽。
——
体育课上,林溪站在篮球架下,一边拧着水瓶,一边望向不远处坐在台阶上发呆的顾安然。
“她这两天怪怪的。”旁边的队友低声说。
林溪没答话,只在下节下课后追了上去。
“顾安然。”他叫住她。
她回头,脸色有些发白。
“你最近……”林溪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不是被谁控制了?”
顾安然怔了一下,眼神立刻闪躲。
“你在说什么?”她笑了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
“我不傻。你每天都看起来很紧绷,走神,手也在抖。”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她望着他,沉默半晌,最终只是摇头:“我真的没事。”
林溪眼底划过一抹失望,却没有多问。
“那你……想清楚的话,告诉我。我随时在。”
他转身离开时,背影意外地挺拔坚定。
顾安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有勇气。
也许,她真的应该信他一次。
——
盛昱发现顾安然不一样,是从一个偶然的瞬间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背单词,声音很小,却异常流畅。
可他推门进去时,她却猛地一抖,把什么东西藏进了抽屉。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语气平静得近乎礼貌。
顾安然扯出一丝笑:“嗯。”
他走到书桌边:“刚才在看什么?”
“卷子。”她回答得干脆。
“让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装作自然地打开抽屉,把上面一沓数学卷子拽出来递给他。
盛昱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却注意到夹缝里的另一张纸角微微翘起。
他没拆穿,只是笑了笑:“最近好像很努力。”
顾安然点点头:“期中考试快到了。”
“嗯。别太拼。”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碎发,“你不是一个人。”
那一刻他眼神温柔,像深潭水面上的一束光。
但顾安然心底,却是一片沉冷。
她知道那束光,不过是鳄鱼眼中的倒影。
——
第二天放学,盛昱开车接她。
他看着她上车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开着导航绕了最远的路。
“你在生气?”她试探着开口。
他沉默许久,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考去别的城市?”
空气骤然凝固。
顾安然没有回答。
“你想离开我?”
她缓缓开口:“我要读大学。”
“我也会读。”他笑了笑,眼神却越来越冷,“你以为只要考远一点,我就不会跟着?”
她咬紧唇角。
“安然。”他忽然靠近,嗓音压得很低,“你别做梦了。”
——
这几天盛昱几乎没有给她自由时间。
放学直接接她,晚上监督她做题,连手机都借口“专注学习”而收走。
她精神绷得太紧,期中模拟成绩出来那天,英语下滑了整整15分。
她盯着试卷上的红笔圈,眼泪啪地落下来。
眼前模糊中,是盛昱走到她身边的身影。
“怎么了?”他蹲下身,看她哭得喘不上气,脸色瞬间变了,“谁欺负你了?”
顾安然死死咬着下唇:“我考砸了……”
他轻轻抱住她:“别哭了,我会帮你补上。别怕。”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你别管我,好吗?”
他眼眸沉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是真的关心我的成绩……你只是不想我离开。”她终于说出口。
他沉默片刻:“是。但我可以帮你考好,只要你不再瞒我。”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卷子放在桌上,动作轻柔。
“从现在开始,我陪你复习。你去哪,我都知道。不许背着我找学校,不许联系林溪。”
她脸色一变。
“否则,我会让你彻底没办法离开。”
——
那天夜里,顾安然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回荡着他那句“我会让你彻底没办法离开”。
她心跳越来越快,终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书桌抽屉被她悄悄打开,她把那封申请信撕得粉碎。
窗外的风拂过夜树,枝影婆娑,她望着那片黑,眼底没有泪,只有沉静。
她知道,自己必须再找一条更隐秘的出口。
可与此同时,她不知道的是——
盛昱的卧室里,那份复印件被他摊在桌上。
他指尖摩挲着她写下的字迹,眼神漆黑而沉静,仿佛在看一份战书。
“果然。”他低声,“你还是想逃。”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笑意冷如利刃。
“可你逃不了。”
——
第二天放学后,林溪在校门口等她。
“安然。”他跑了过来,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杯温热的奶茶,“给你。”
她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有些僵硬地说了声谢谢。
“你最近真的不太对劲。”林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不是有人在逼你?”
顾安然垂下眼:“没有。”
“你别骗我。”林溪急了,“如果你不说,我只能去找老师,或者你家人……”
“别!”她猛地抬头,打断了他。
林溪愣住。
顾安然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求你,林溪,你什么都别做,行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怕什么?”林溪声音颤了,“那个叫盛昱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顾安然摇头,笑得有些苦涩:“你帮不了我,真的。”
她背过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谢谢你。但我现在……不能接受你给的任何好意。”
林溪站在原地,握紧拳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无力和愤怒的交织。
——
晚上回到家,盛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陌生。
“你去哪了?”
“补课。”她脱口而出。
“我刚问了老师,今天你们根本没课。”
她身体一震,抬头正对上他阴沉的眼。
“林溪?”他问。
她咬了咬唇,没说话。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没有……”
盛昱站起来,走向她,像一只捕猎的猛兽,一步一步。
“那为什么你情愿让他帮你,却不肯跟我好好说话?”
“因为我怕你。”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凝固。
盛昱怔住。
“你怕我?”
她后退了一步:“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还剩下什么,连考大学都成了你的掌控工具。我只是想好好读书、考试、考到一个可以自由生活的地方……你却连这个也不肯放过。”
盛昱看着她,眼神缓缓变了,像是一种心碎混合着不可置信的愤怒。
“你以为我是在控制你?”
“你不是吗?”她声音哽咽,“你偷看我抽屉、换掉我的信封、删我的资料,你不信我,不相信我对你的话……你明明说过尊重我,但你从没做到过。”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笑了。
“原来你一直都在恨我。”
“我没有恨你。”她低头,泪水落在地板上,“我只是,真的好累。”
——
夜深时,盛昱独自坐在客厅,盯着顾安然书桌上那张叠好的信纸。
那是她准备投给南部大学文学院的自主招生信,信封已经撕掉,他也早就读过其中内容。
她说:“我是顾安然,我想成为一名自由而有力量的人。”
他说不出自己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感受。
自由?她的自由意味着逃离自己。
他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这两个字。
桌上那支钢笔,是他去年生日送给她的。笔身上刻着她的名字,而她,正打算用它去写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申请。
他缓缓拿起那支笔,指腹摩挲着,最后却重重地摔进抽屉里。
“你逃不掉的。”
“就算你不再看我、抱怨我、甚至恨我……你也只能是我的。”
——
周五早自习前,班主任发下一张期中模拟成绩对比表。
顾安然的总成绩下滑了23分,数学和英语均在及格线边缘。
她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
“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班主任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这个状态很危险。”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盛昱坐在她身后,眼神一如既往地落在她背影上。
“安然。”他在下课后轻声唤她。
她没有回头。
“我可以帮你提成绩。”
“条件呢?”她声音很轻。
“你不能再联系南部大学。”
她闭上眼,像是终于明白他要什么。
“那你也不能再管我去见谁。”她回头看他,语气不带一丝情绪,“我会好好复习,你也必须收回你对我生活的控制。”
“我做不到。”
“那我也做不到。”她起身,拎起书包往外走。
盛昱没有追。
——
夜晚,她在书桌前写着反思书——不是学校要求的,而是她写给自己的:
【我曾经以为忍耐可以换来安稳,但我错了。
忍让只会让牢笼越缩越紧。
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力气挣脱,但我必须计划、必须坚持、必须往外走。
哪怕下一步是泥泞,我也必须踩上去。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再站起来。】
她收起那页纸,小心折好,塞进一本不常翻的资料集里。
第二天,她报名了外地某重点高校的线下夏令营初选考试。
她知道,机会不多,但这一次,她不会再退让。
就算盛昱发疯,就算她要付出代价,她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