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空荡的回响 ...

  •   市中心医院复健室的落地窗外,是五月蓬勃的绿意。阳光慷慨地洒满室内,在光洁的地板上跳跃,却驱不散苏凉周身那层看不见的冰壳。她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手死死抓住复健器械冰冷的扶手,右臂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明显滞涩和颤抖的速度,试图完成一个简单的屈肘动作。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神经,牵扯着胸口那道被子弹撕裂后又缝合的狰狞伤口。主治医生陈默站在一旁,眉头微蹙,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肌肉粘连比预想的严重,神经反应速度下降明显,特别是肩关节和肘关节的屈伸功能。”陈默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苏凉心上,“苏警官,我知道很痛苦,但必须坚持。否则关节僵硬定型,功能性丧失会更大。再试一次,慢一点,感受肌肉的发力,不要对抗疼痛,尝试接纳它。”
      接纳?苏凉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冷笑。她凭什么要接纳这种钻心蚀骨的痛?这痛楚是她用命换来的勋章,还是命运又一次恶意的嘲弄?她猛地发力,右臂像生锈的机械臂般猛地向上抬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小心!”陈默眼疾手快扶住她。苏凉伏在冰冷的器械上,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鬓角,右臂无力地垂着,像一截不属于她的枯木。挫败感和汹涌的愤怒几乎将她淹没。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精准控制力,那双能洞悉罪犯最细微表情变化的眼睛,那具能支撑她高强度追踪、分析的身体……仿佛都随着那颗子弹一起被击碎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身体需要时间,心理也是。别太逼自己。”
      苏凉没说话,只是用力甩开陈默搀扶的手,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撑着器械,倔强地、一步一挪地走向休息区的长椅。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痛得她眼前发花。她瘫坐在长椅上,闭上眼,将脸埋进左手掌心。掌心下,是皮肤温热的触感,却无法温暖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父亲……她的父亲苏明远,那个被陈国华用“程序”碾碎的男人,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份温热了。复仇的靶心消失了,射出的箭矢穿透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回响。
      三天后,市局内部审查办公室。气氛与医院的阳光截然相反,冰冷、严肃,带着无形的压力。苏凉穿着便服,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疏离,像一层薄冰覆盖着深不可测的寒潭。对面坐着两名她不认识的内部调查科人员,一男一女,表情公事公办。
      “苏凉同志,”女调查员翻开卷宗,声音清晰,“根据‘倒影专案组’行动记录及后续调查,在‘倒影杀手’系列案件侦办期间,你存在以下行为需要澄清:第一,在未报备情况下,私自接触并调查退休警官陈国华,涉嫌违反内部纪律条例;第二,使用未经授权的加密通讯设备与不明身份信息源联络,该信息源被证实与关键嫌疑人吴哲存在关联;第三,在第四起模仿案案发时段,你的行踪存在无法合理解释的空白期,且出现在受害者家附近监控中……”
      一条条,一件件,冰冷的指控被有条不紊地抛出。苏凉安静地听着,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这些指控,像一根根绳索,试图将她重新拖回那个充满猜忌、背叛和步步惊心的漩涡。她为撕开黑幕付出了血的代价,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严苛的审视。
      “关于第一点,”苏凉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调查陈国华,基于合理怀疑。他是‘暗影案’主办人,与我父亲蒙冤自杀有直接关联。作为受害者家属和专案组成员,我认为深入调查其背景是必要的。相关线索,我已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时任组长林薇同志提供,并最终成为扳倒陈国华的关键证据链之一。”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这算违规,我接受。但我不认为这是错误。”
      男调查员推了推眼镜:“非正式渠道?苏凉同志,警队有完善的线索上报和审批流程。你绕过流程,本身就是对规则的破坏。”
      苏凉迎上他的目光,冰层下的火焰隐隐跳动:“规则?陈国华最擅长利用的,就是规则。当年他利用规则逼死我父亲的时候,流程在哪里?审批又在哪里?我遵循规则,把所有怀疑按部就班上报,结果会是什么?被陈国华提前察觉?被他再次利用规则压下去?还是像吴哲一样,被扣上‘不服管束’的帽子清理出局?”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在规则被蛀空、被扭曲成凶器的时候,打破它,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维护?”
      两名调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回应她的诘问。女调查员继续:“第二点,加密通讯设备。你如何解释与匿名信息源的频繁联络?技术分析显示,该信息源曾向吴哲传递关键信息。”
      “那个匿名信息源,”苏凉的眼神沉静下来,“是我父亲当年的一个老同事,也是‘暗影案’的亲历者之一。他因惧怕陈国华的势力,多年来隐姓埋名,只敢通过加密方式向我提供一些零碎的、关于当年陈国华违规操作的线索。我从未向他透露过任何专案组核心机密,更不可能指使他联络吴哲。他的信息,是我拼凑陈国华罪证的重要来源。至于吴哲如何联系上他……那该去问吴哲,或者,问问陈国华是如何逼得这些知情者只能活在阴影里!”她的话语带着压抑的愤怒。
      “有证据证明这位‘老同事’的存在和说辞吗?”男调查员追问。
      “他死了。”苏凉的声音陡然冷下去,像淬了冰,“就在陈国华被捕前一周,‘意外’车祸。你们可以去查事故报告。死无对证。”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这算不算陈国华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调查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凉提供的解释,像一把双刃剑,既指向陈国华的罪恶,也暴露了她自身行为的灰色地带。
      “第三点,”女调查员的声音更加严肃,“第四位受害者周莉遇害当晚,监控显示你的车辆在21:05至21:25期间,出现在她公寓楼后街。而法医推断的精确死亡时间是21:10左右。这二十分钟,你在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主动说明?”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苏凉最不愿触碰的记忆角落。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昏暗的后街,陈国华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森的脸,他低沉而充满威胁的话语,还有自己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的心跳……那是陈国华精心设计的陷阱,试图将她彻底钉死在“倒影杀手”同谋的位置上!
      “我……”苏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她能说什么?说陈国华用她父亲的旧事威胁她,在那个时间点约她见面,试图收买或恐吓她?她没有证据。那段路口的监控恰好“故障”。陈国华被捕后对此矢口否认。这成了一个无法自证的死结。
      “我当时在追查一条与陈国华相关的私人线索。”苏凉最终选择了最模糊也最接近真相的说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地点在附近,但我没有进入周莉的公寓楼,更没有接触受害者。我无法提供更具体的细节,因为涉及到……一些尚未证实的个人隐私。”她抬起头,眼神倔强而疲惫,“信不信,由你们。如果你们有证据证明我杀了周莉,尽管逮捕我。”
      她的回答显然不能让调查员满意。男调查员合上卷宗,语气凝重:“苏凉同志,你的情况很特殊。你是功臣,也是受害者家属,但同时,你的行为也存在诸多疑点和程序瑕疵。内部审查的结论,将直接影响你未来的警队生涯。心理评估报告显示,你目前存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倾向,建议休养和长期心理干预。综合来看,你是否还适合继续承担一线警务工作,尤其是需要高度心理稳定性的犯罪心理侧写师岗位,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适合?”苏凉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们的含义。警服,警徽,犯罪心理分析……这些曾是她二十年来支撑自己活下去、追寻真相的全部意义和盔甲。如今,盔甲碎了,支撑的意义在复仇完成后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满身的伤痛和无处安放的迷茫。继续留在这个体系内?像林薇那样,在规则的框架下寻求缓慢的改变?她看着对面调查员公事公办的脸,看着这间冰冷的审查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而来。这个她曾试图相信、并为之奋斗的体系,给了她父亲冤屈的“平反”,却也用冰冷的程序和怀疑的目光,将她拒之门外。
      “我明白了。”苏凉缓缓站起身,胸口的伤因动作而隐隐作痛,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结论是什么,我都接受。至于适不适合……”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也许,离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她没有再看调查员的表情,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
      回到那个临时租住的、空荡冷清的公寓,苏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如同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审查的压力暂时卸去,留下的却是更深重的空茫。复仇结束了,然后呢?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蒙尘的纸箱上。那是父亲苏明远留下的唯一遗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杯,几本泛黄的刑侦笔记,还有一本薄薄的相册。她从未有勇气真正打开它。
      此刻,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她爬过去,颤抖着手,拂去纸箱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相册。第一页,就是那张她随身携带的、和父亲的合影。年轻憨厚的父亲,抱着年幼懵懂的她。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稚嫩字迹:“爸爸是警察,抓坏蛋!凉凉长大了也要当警察!”
      “抓坏蛋……”苏凉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冰凉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砸在照片上,晕开了父亲模糊的笑容。她曾那么笃定地相信,穿上警服,拿起侧写的武器,就能像父亲期望的那样,抓住这世间所有的“坏蛋”,还世间以清明。可现实呢?她抓住了一个陈国华,却付出了吴哲的生命、自己半残的身体、以及对这个体系几乎破碎的信任。而真正的“暗影案”元凶,依旧逍遥法外,像一个巨大的嘲讽。
      她继续翻动相册。后面大多是父亲穿着警服的单人照,背景是简陋的派出所、尘土飞扬的案发现场。照片里的父亲,眼神明亮,笑容朴实,充满了对这份职业的赤诚和希望。直到……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照片变得稀少,父亲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有一张照片,是在一个昏暗的办公室里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坐在桌子后面,眼神疲惫而茫然地看着镜头。照片的右下角,模糊地印着一个日期——正是“暗影案”调查陷入僵局、苏明远被陈国华列为“重点审查对象”的前夕!
      苏凉的心猛地一缩。她死死盯着父亲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早期的明亮,只剩下沉重的负担、隐约的恐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他在困惑什么?是困惑案件的真相?还是困惑来自内部的无端猜忌和步步紧逼?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如同毒蛇吐信——吴哲!吴哲在策划那些天衣无缝的“修正”模仿案时,他所掌握的、那些只有当年核心调查组甚至只有真凶本人才知道的细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陈国华?不,陈国华只会掩盖。那个被灭口的“老同事”?他提供的多是陈国华的违规操作,而非“暗影案”核心细节。
      那……吴哲背后那个提供“弹药”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按捺。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荡起无数混乱的涟漪。父亲照片上那困惑而恐惧的眼神,吴哲行动中那份令人不安的精准,陈国华在审讯中对真凶去向的闪烁其词……所有的碎片,都隐隐指向一个尚未浮出水面、却可能更加深邃黑暗的漩涡。
      “爸……”苏凉将那张父亲在办公室里的照片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想从那冰凉的纸面上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泪水无声地汹涌,“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空荡的公寓里,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复仇的终点,并非解脱,而是更庞大谜团的起点。警队的门或许正在她身后关闭,但另一条路,一条布满荆棘、充满未知却可能更接近父亲死亡真相的路,却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迷茫依旧,但冰冷的火焰,已在灰烬中悄然复燃。她需要答案。不惜一切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空荡的回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