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暗流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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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仿佛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只是这狂欢的主题是腐烂与崩塌。陈国华被捕的新闻，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舆论的滔天烈焰。每一个电视频道，每一个新闻网站，甚至街头巷尾滚动播放广告的LED大屏，都被同一张面孔占据——陈国华。那张曾经出现在无数表彰大会、警民共建宣传片里，威严而充满“传奇”色彩的脸，此刻被无数个放大的特写镜头钉在耻辱柱上，旁边配着血红刺目的标题：
“警界传奇崩塌！‘老鹰’陈国华涉谋杀、诬陷、掩盖惊天黑幕！”
“二十年沉冤得雪？‘暗影案’真凶逍遥法外的背后！”
“‘倒影杀手’的复仇：一个被警队逼疯的天才刑警！”
“双面警监：荣誉满身下的累累血债！”
林薇关掉了客厅里聒噪的电视机，但那铺天盖地的声浪仿佛穿透了墙壁，依旧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站在公寓窗前，楼下小区入口处，几个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身影还在执着地徘徊。闪光灯偶尔亮起，像窥伺的眼睛。她拉紧了窗帘，将喧嚣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审视。
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林薇没有接。她知道那会是什么——蜂拥而至的媒体邀约，猎奇者的“慰问”，甚至可能是陈国华残余势力的试探或威胁。自从内部审查结论下达——停职半年，调离重案组，等待具体岗位安排——她的私人信息就像被捅破的蜂窝，再也无法安宁。
“林姐，还是我，赵刚。”手机终于显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林薇这才接起。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焦虑，“门口那几个‘苍蝇’还没散？妈的，跟狗皮膏药似的！你千万别露面！这帮孙子为了流量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愿意守就守着。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赵刚一声沉重的叹息，背景音里隐约有嘈杂的警笛和喧哗声。“一团糟！林姐，真他妈的一团糟！专案组名义上解散了，可擦屁股的事全堆过来了！陈国华那老王八蛋的党羽，树倒猢狲散是没错，可散之前没少使绊子！”
“说具体点。”林薇的眼神锐利起来。
“首先是证据！”赵刚的语速加快，带着愤怒，“吴哲留下的那个核心加密硬盘，技术科那边刚有点突破性进展，准备提取深层数据，结果昨天晚上，存放证物的独立冷库电路‘意外’短路起火！火不大，很快扑灭了，但烟雾报警器喷淋系统启动……硬盘进水了！技术那边正在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妈的，这也太巧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吴哲留下的证据是钉死陈国华的关键，更是可能指向“暗影案”真凶和其背后更庞大网络的唯一线索。一场“意外”……她几乎能闻到陈国华那些尚未落网爪牙的肮脏气息。
“还有呢？”
“第二是‘线人’。”赵刚的声音更低，“还记得之前给苏凉提供陈国华黑料、后来车祸死掉的那个老张头吗？我们一直怀疑他的死不是意外，但苦于没证据。这两天，我们按图索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能知道点内情的、老张头以前的工友。结果今天早上，那工友的老婆哭哭啼啼跑到警局报案，说昨晚有人往他家门缝里塞了张照片……是他上小学的孙子放学的清晰照！附带一张打印的字条：“管好嘴，保平安”。老头当场就吓瘫了，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
赤裸裸的威胁。陈国华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其根系之深、手段之狠辣，远超想象。他们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即使蛇头被斩，残躯依旧能喷吐致命的毒液。
“第三，”赵刚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是咱们自己后院起火！今天上午，东区发生一起持刀抢劫伤人案，本来案情挺清晰，嫌疑人特征也明显。结果我们的人去现场走访摸排，你知道居民怎么说？“警察？警察忙着拍电视当英雄呢，哪有空管我们小老百姓死活？”“谁知道你们查来查去，会不会又弄出个陈国华，把好人当坏人抓？”配合？配合个屁！冷嘲热讽算好的，直接闭门羹！妈的，陈国华一颗老鼠屎，坏了整个警队的锅！现在基层兄弟出去办案，腰杆都挺不直了！”
公众信任的崩塌，比任何犯罪都更具破坏力。林薇能想象那种场景，曾经代表着安全和秩序的警徽，此刻在许多人眼中可能成了虚伪和危险的象征。这种弥漫的怀疑，会成为滋养一切罪恶的温床。
“……林姐，”赵刚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是关于……苏凉的。”
“她怎么了？”林薇的心瞬间提起。苏凉还在医院，身体和心理都处在最脆弱的时期。
“不是她人出事。是……舆论。”赵刚的声音充满无奈，“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苏凉的个人信息，还有她父亲当年‘畏罪自杀’的旧闻，甚至她受伤住院的医院房号都给捅到网上了！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她是英雄女儿的，有说她是跟吴哲合谋的“双面人”，还有更恶心的，编造她跟陈国华、跟吴哲的狗血八卦！医院那边压力很大，据说有网红跑去直播，想混进病房采访，被保安拦下来了。我怕……这些破事会影响她恢复。”
林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媒体和网络的狂欢，早已超越了追求真相的边界，变成了一场对受害者、对幸存者进行无差别精神凌迟的盛宴。苏凉，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背负着父亲血债的伤者，竟也要承受这种二次伤害！
“我知道了。”林薇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医院那边，你想办法跟保卫科通个气，加强安保，绝不能让人骚扰到她。网上的东西……暂时管不了。”
“明白。”赵刚应道，“林姐，你自己也千万小心。我感觉……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多了，也浑多了。陈国华倒了，可水底下的东西，还没露头呢。”
挂断电话，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林薇走到书桌前，那里堆放着几箱她利用停职间隙，以“个人研究”名义从局里申请复印出来的、关于“暗影案”和“倒影杀手”案的非核心卷宗副本。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吴哲遗物的详细清单和初步检查报告。
她的目光停留在报告末尾技术科的备注上：“……嫌疑人吴哲使用的加密笔记本电脑硬盘物理损坏严重，数据恢复难度极大。其随身物品中未发现传统通讯工具，暂未发现其与其他可疑人员直接联络的物证。”
“暂未发现”。
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吴哲一个人，真的能完成如此精密、每一步都直指陈国华死穴的庞大复仇计划吗？那些只有警队核心人员甚至只有真凶本人才知道的细节，他是如何获取的？仅仅依靠对陈国华的怨恨和自身的天赋？这解释，在巨大的成功之后，反而显得越发单薄和可疑。
她想起在旧档案库大楼的最终对峙。吴哲在生命最后一刻，面对陈国华的枪口和揭穿他罪行的快意，眼神中除了决绝，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是嘲弄？是怜悯？还是……一种完成了某种“交接”的释然？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重新翻开卷宗，目光锐利如刀，开始逐行扫描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证词、现场报告、时间线。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陈国华，而是那个隐藏在吴哲巨大阴影之下，若隐若现的……第二个“影子”。
市中心医院VIP病房的独立卫生间里，苏凉将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水流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压抑的冷汗。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围剿”。
一个自称是某知名情感栏目编导的女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骗过了护士站的初步筛查，捧着一束俗艳的康乃馨，带着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同情笑容，敲开了她的房门。
“苏小姐，您好！我们是‘心灵之窗’栏目组的，得知您的遭遇，我们深感痛心，更对您父亲苏明远警官的冤屈表示无比的愤慨！我们想做一期专题，讲述您如何在巨大的悲痛和冤屈中坚强不屈，最终为父昭雪的感人故事！让全社会都知道您这位坚强的警界之花……”
那女人巧舌如簧，话筒几乎要戳到苏凉脸上，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无声地亮着。她的话语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每一个“坚强”、“感人”、“警界之花”的词汇，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苏凉尚未愈合的伤口。父亲绝望的血书，吴哲胸口炸开的血花，自己濒死时的冰冷……这些刻骨铭心的痛楚，在对方口中，变成了博取收视率的廉价素材！
苏凉当时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胸口刚愈合的伤疤火烧火燎地痛。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将花束砸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滚出去。”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换上一种被冒犯的委屈：“苏小姐，您别激动，我们是想帮您……”
“我叫你们滚！”苏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尖利和冰冷，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锥。那女人被她的眼神慑住，终于悻悻地收起设备离开，临走时那掩饰不住的怨怼眼神，苏凉看得清清楚楚。
赶走了苍蝇，病房并未恢复宁静。手机推送的新闻标题不断跳出，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独家揭秘：‘倒影杀手’背后的神秘女人？苏凉真实身份大起底！”
“警队内幕：苏凉与陈国华、吴哲的三角恩怨情仇？（附图）”
“专家分析：苏凉心理创伤严重，是否具备继续执法资格存疑？”
“受害者家属质问：苏凉在第四案关键时间点的空白，谁来解释？”
下面的评论更是污秽不堪，充斥着恶意的揣测、粗暴的审判和猎奇的狂欢。有人将她捧上神坛，称她为“复仇女神”；更多的人则将她和吴哲捆绑在一起，打上“危险分子”、“体系叛徒”的标签；甚至有人开始“分析”她父亲当年的“自杀”是不是另有隐情，暗示她可能继承了“犯罪基因”……
“在看那些垃圾？”一个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响起。负责苏凉病房的小护士周晓晓推着药车进来，看着苏凉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样子，叹了口气，麻利地给她换输液瓶，“苏警官，别看了。网上那些人，敲敲键盘又不用负责任。他们懂什么呀？就知道瞎起哄。”
苏凉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晓晓一边调整输液管，一边低声嘟囔：“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了。早上我去食堂打饭，听几个病人家属在那议论，说什么警察都是穿制服的土匪，陈国华那样的肯定不止一个……还说以后遇到事千万别报警，报警就是引狼入室……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唉，我们医院保卫科这两天压力也大，老有人想混进来偷拍您，还有打骚扰电话来问您情况的……”
公众的信任，如同精致的瓷器，陈国华用二十年时间在上面涂抹了虚伪的金漆，而他的崩塌，则将这瓷器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恐慌、猜忌、妖魔化……如同瘟疫般蔓延。苏凉闭上眼，她能想象林薇此刻在警局面临的处境是何等艰难，基层警员出勤时遭遇的冷眼和抗拒是何等刺心。陈国华造的孽，正在由整个警队，以及像她这样的关联者，加倍偿还。
换好药，周晓晓准备离开，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哦对了，苏警官，早上有个……挺奇怪的花店送花过来，指名送给您。没有卡片。护士长觉得不太对劲，没让拿上来，先放前台了。是一大束……白菊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白菊花？苏凉猛地睁开眼，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在华人文化里，白菊花通常是……祭奠用的。
这不是粉丝的慰问，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是来自阴影深处的警告！是陈国华的党羽？还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吴哲背后的“影子”？对方在提醒她，事情远未结束，而她，依然在对方的视野之内！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苏凉靠在床头，胸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闷痛，但她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像寒潭深处冻结的冰。迷茫和虚无感被这束充满恶意的白菊瞬间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近乎野兽般的警觉和冰冷燃烧的怒意。
她重新拿起倒扣的手机，无视那些垃圾推送，直接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父亲苏明远在“暗影案”调查后期、神情阴郁的几张照片，以及她偷偷拍下的、当年走访“暗影案”唯一幸存者——那个名叫王秀芬的女人时，对方那看似混沌茫然、却又在某个瞬间闪过奇异光芒的眼神。
吴哲需要信息源。一个能提供“暗影案”核心细节、特别是那些被陈国华刻意篡改掩盖部分的信息源。陈国华自己不可能提供，那个被灭口的“老同事”显然也不够格。那么，还有谁？
一个当年在案发现场重伤昏迷、侥幸生还，醒来后却“记忆混乱”、“无法提供有效信息”的……关键证人？如果她的“失忆”是假的呢？如果她才是真正掌握着最后钥匙的人？吴哲找到了她，利用了她对陈国华乃至对整个体系的仇恨，与她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同盟？
这个假设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苏凉脑海中的迷雾。她反复回忆着在王秀芬那间弥漫着廉价香烛味、光线昏暗的廉租房里，那个女人蜷缩在旧沙发里，眼神飘忽，答非所问的样子。当时她和林薇的注意力都在陈国华身上，对这个看似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幸存者”，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走访。现在想来，那浑浊眼神背后，是否隐藏着惊人的清醒和刻骨的怨毒？
她颤抖着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几个字：“王秀芬？吴哲的合作者？”
刚打完，手机突然震动，一个加密的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7C-23-1984-1027-LS”
苏凉的心脏骤然缩紧！这串字符……她认得！这是当年“暗影案”原始卷宗编号的一部分！一个早已被陈国华申请“封存”、理论上只有极少数核心经办人才知道的编号！谁发来的？警告？还是……指引？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将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昏红。这光芒之下，陈国华倒台激起的滔天巨浪正裹挟着媒体、公众和无数暗流汹涌拍岸，而在那浑浊的浪花之下，更深的阴影正悄然蠕动，朝着新的猎物，张开了无声的獠牙。余波未平？不，新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暗流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