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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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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瑟缩了一下,肩膀收了收,嘀咕着:“也不知道救了干嘛。”
冯婶子低头去择篮子里的菜,没接这话。谁知道那人什么来头,她可不敢妄议。
孙氏也不再提,眼神一转,又是为自己的银子心疼地“诶哟”叫:“文昌那束脩可怎么交哟……”
冯婶子“哎”了一声:“大年勤劳能干,这几天让他上山一趟,肯定有办法的。”
孙氏像是听进心里了,只敛了声说:“哎呀,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开春也不敢让大年进山……”
初春的深山寒冬刚过,猛兽正是饿得发狠的时候,蛇和野猪都是常见的,遇上狼和黑熊更是命悬一线。
余听溪正听着对话神游天外,听到余三河喊了人:“二哥。”
她因着起身的动作头晕了一下:“二叔。”
“欸,响儿也在。”
余有良的声音浑厚低哑,整个人因为在日头底下劳作被晒得黑黝黝的,眉毛上还顶了个疤。
“嗯。”
余听溪知道这个疤痕的由来,是在七年前,她七岁的时候,余大年和余有良上长南村的后山去打猎补贴家用。
不知道怎么的惊扰了山里的野猪。
那头猪肥大得很,跑起来能把山震得撼天响,呲着獠牙就往这边冲。
她爹绊了个石头眼看着就要被獠牙刺穿!
余有良从侧边晃着粗壮的树枝就抵了上去,她爹这才有机会逃脱。
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爹和二伯和野猪缠斗许久,余老太太从天明等到天黑坐不住了挨家挨户敲门,劝各家的顶梁柱去后山看看接个人。
等大部队到山脚下的时候,就见两个人带着一身淋漓的血下山,身后缀了个小山包一样的大野猪,那条疤就是从此落下来的。
当天家家户户都被分了一点野猪肉,村里空气都是荤腥的香。
余有良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浅叹一声,手变成掌在她瘦削的肩上拍了拍:“二叔力气大,二叔忙。响儿受苦了,歇一会儿。”
这是家里为数不多盼着她好的人,余听溪眼眶热得发酸,她快速眨了两下眼:“谢谢二叔。”
有风袭来,清新的草香拂过她的眼尾,远处深山的林木高高耸立,余听溪越过田野里此起彼伏结实有力的脊背,向绿到发黑的深处沉沉望去。
田埂上、荒坡间,密林深处,那些无人问津的野草,在她这个中医眼里无处遁形,皆是金银的形状。
余听溪眨了眨眼,心说总要找机会过去一趟。
算是上天垂怜,这个机会很快到来。
夕阳西沉,染红了半池冰冷浑浊的秧田水。
李氏叉着腰站在田埂,她三角眼一扫将近虚脱的余听溪,发号施令:“你这病秧子根本指望不上!明日早上就去河边荒地割猪草、捡柴火!背不满一篓子,你就当猪食给猪啃烂泥去吧!要是再敢偷懒装死……”
她剩下的话被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代替。
余听溪眼睛垂着,老老实实应下这份差事,心里暗暗叫好。
“是,奶。”
……
翌日晨光熹微,寒意未消。
余听溪背着柳条篓子,朝着三天前落水的溪流下游方向走去。昨夜她仔细回忆了地形,西山外面那条溪下游岸边荒滩较开阔,杂草丛生,正是割猪草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附近植被茂密,草药资源可能更丰富。
她走得很快,有意无意避开村里人的身影。刚拐过一片灌木低矮的地界,前方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只见溪畔小路上,停着一辆略显风尘仆仆的板车。一个一袭黑衣的男人面色焦急,含着担忧,正试图将另一个蜷缩在他背上的同伴放下来。那背上的人脸色青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不住地细微抽搐。男人神色克制,却不时抬头望向土路尽头,眼神中带着期盼。
余听溪顿了一下,像是眼耳闭塞,只兜头往前走。
她在心里道了歉,决定还是先顾全自己再兼济他人。
“呃——!” 就在她快越过两人时,那位身着便衣的病患突然爆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猛地一弓,随即剧烈地呛咳起来,嘴角竟溢出一丝带着腥气的白沫。
余听溪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黑衣男子带着惊,用力按住同伴:“小四!小四!你撑住!郎中马上就来!”
他只能寄希望于道路尽头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的县里郎中。
秦姚和顾四皆为去年新晋榜眼顾绍之的属下。
三天前,这位年轻的一州通判呈上一本《乞归田里疏》,只言“性驽钝,不堪俗务,愿归乡课子,以续家学。”就此作别从七品官,来长南村散心。
名为散心,实则自保。
现时是大晟朝景隆年间,晟裕帝谢瀛已执政三十年,如今年过半百,逐渐昏庸无道,偏听宦官谗言,倾尽民力大修望天台,以求成仙永生,黎民苦不堪言。
而顾家是从晟高祖时一脉传下来的世家大族,在文武两方颇有建树,朝堂之上较为威严,是为皇党一派,深受宦官忌惮,顾绍之一入仕就屡屡碰壁、受到掣肘架空。
他自觉一身才能无处可泄,壮志难酬仕途不顺,便同伯父商议一番,归隐田园去了。
只可惜这位榜眼熟知堂前交锋,却对乡间作物一阵抓瞎,不过两天,耕地队伍里的主力军便折了一个。
断断续续的音节从顾四嘴里哼出,秦姚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却因着同伴不知缘由的病症迟迟不敢下手,高大的汉子畏手畏脚、手足无措地弯下身子,护着脆弱的人。
到底是医者仁心,余听溪转过身,扫过那呛咳汉子的脸、紧捂着的腹部、裸露的手腕和小腿上几处不显眼的细小红疹和皮损。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这症状,这特有的斑溃……像是……
她快步走上前去:“我来。”
耳边的声音不大,是少女稚嫩的声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在秦姚身侧响起。
他霍然抬头,错愕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悄无声息的瘦小农女,此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余听溪已蹲下身,面容认真沉着。
她快速伸出几根手指,精准地按在蜷缩着有些神识不清的人的内关穴上稍作探查,又极快地翻开他的眼睑。
一瞬,她眼神落在发炎破溃的红斑上,凝住。
余听溪语气笃定而清晰,与她的破布麻衣柳条筐子形成极大反差:“是入了蜱虫。”
她抬头正想报出需煎服的草药,却见那人面色奇异地看着她。
怎么是这个眼神?
她不记得和这人认识……
余听溪皱了皱眉,正欲把思绪清除,目光却落在他身上明显精细垂坠的布料,忽而福至心灵。
昏迷之前的场景倏然清晰。溪水畔的马车里下来一人,而面前这位,就立在那人身旁。
想来他便是那日对自己施以援手的队伍里其中之一。
余听溪松开眉眼,迎上那人探究的目光,抿了笑朝他行礼:“那日多谢大哥相救,今日相见仓促,待到空闲,我自上门答谢。”
未等秦姚诉诸疑问,余听溪继续道:“这位病人是被蜱虫叮咬所致,这是山里的东西,城里不常见,只是……”
秦姚急急问道:“只是什么?”
余听溪微微摇头道:“此人高热不退,斑溃蔓延,是为重症,需以外解虫毒、内清血热二者一并相治,方能好全。”
秦姚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原以为小四……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他抬了胳膊把眼角的湿润抹在袖子上,眼睑一片通红,他狠狠把心中疑窦按下,再抬头时满是诚恳:“请姑娘指教。”
余听溪回手掏了掏自己的筐子,拿了大把野草递给秦姚:“大哥,我接下来说的方子您要记好。”
“这是新鲜马齿苋,回去需捣烂,加少量井水调成糊状,厚敷于斑溃处,每日换两次。”
“若溃烂处有渗液,灶心土研末调和,增强收敛燥湿之效。若能找到雄黄,可取少量与草药同敷。”
秦姚是顾家派给顾绍之的得力属下,背书记事不在话下。
看他没露出为难的神色,余听溪继续叮嘱:“接下来的方子是内服,需取得金银花五钱、野菊花三钱、蒲公英五钱、紫花地丁五钱、紫背天葵三钱,加荆芥二钱、赤芍三钱。”
“再加生地黄五钱、丹皮三钱、连翘四钱。若伴口渴、尿黄,再加麦冬三钱、竹叶二钱,水煎服,每日两到三剂。”
话至一半,远处有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而来。
余听溪刚把一长串药名剂量说完,扭头回看,正正对上一位眼神含笑的老者。
他身侧的黑衣人“唰”一下单膝跪地,向秦姚请罪。
“秦哥,我来迟了。县里的郎中不在,我自作主张多行一程,策了马去镇上请了许郎中。”
“无碍,”秦姚摆了摆手示意郑录起身,抬眼间看到许净的目光落在余听溪身上,忙上前一步打了招呼,想求一份心安。
“许郎中,”他朝老者恭恭敬敬行一礼,“方才余姑娘……”
秦姚的语速很快,却半点不含糊,许净眯了眼听完他重复的方子,笑了两声道:“好!好!”
他朝目光极亮的秦姚点点头:“余丫头给的方子无半点差错,蜱虫之症,应攻热毒。外先净肤,内可用‘五味消毒饮’,多加的生地黄、丹皮、连翘可增凉血解毒之力,麦冬、竹叶养阴生津,导热自小便出,效果自能立竿见影。”
“正巧这些药材我箱子里有些,可坚持几日,秦兄先拿去救急。”
许净看躺在车板上的顾四已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不见半点动静,忙让秦姚取了药给他用上。
秦姚接了大把药草只客气几句,忙唤郑录背人回山脚下屋子里好生照顾。
眨眼间,此地只剩三人,余听溪正行了礼打算道别二人,却冷不丁听秦姚出声:“余姑娘的身子还利索吧?”
秦姚既不是郎中,也不与自己相熟,说这么一句,难免冒犯。
余听溪内心疑惑,表面却无波无澜,只笑答道:“多谢秦大哥关心,身体已无大碍,可以为家里做些活。”
秦姚还没反应,许净就轻哼一声:“那顾公子的心可就放下了。”
“顾公子?”余听溪心说这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