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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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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清晨的风裹着未褪去的冷,刮过余家光秃秃的土坯房,卷起院子里细碎的草屑尘土,冲破木门,沿着细小的缝隙莽撞地席卷室内。
正屋飘出稀粥寡淡的热气,混杂着墙上经年累月的霉臭。
矮小的偏屋木门“砰”一声被粗暴推开。
“嘶——”
余听溪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疼叫醒的。
刚睁眼,晨昏中一张沟壑遍布的脸便紧紧凑了过来,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掐着她的胳膊,指甲快要陷到没什么肉的皮里。
“赔钱货!还要死睡到什么时候,日头都晒屁股了!难道还要老子端吃端喝伺候你当大小姐不成?!”
嘶哑的咒骂带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淋了余听溪一身,熟悉的音调伴着屏息前嗅到的酸败气息让她毫不费力地认出眼前人的身份。
这具身体的祖母,她又来了。
还没等她缓过神,头皮带来一阵猛烈的撕扯,剧痛咬着神经,余听溪在拖拽拉扯下向外倒去。
余老太太一只手粗鲁地扯住她枯黄散乱的发丝,毫不留情地把她从微暖的床板上拖拽下来。
“嘭——”
单薄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狠狠撞在土灰并行的泥地上,激荡起一圈粉尘。剧烈的冲击让余听溪脑后的那块仍未好全的青紫大包隐隐作疼,钝痛将她模糊的意识拉回来不少。
她狠狠眨去眼前金星乱冒的场景,胃里空落落的痉挛感让她眉眼间再添一层冷。
紧随余老太太后面进来的是她的母亲,蔚如兰。她手上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土陶碗,碗里晃荡着几粒糙米,可怜巴巴地在透底的清水里浮沉,不见一丝油腥。
蔚如兰把着碗边的手猛地攥紧,她快步上前扶起倒地的余听溪,脊背在布衣上凸起成连绵大山,胸腔里的气息微弱喷出:“娘,家里活我干就行,响儿的脑袋还没好全……”
“你闭嘴!”
余老太太怒斥一声,唾沫随着刺出的手指落在蔚如兰鼻尖。
“都是你惯出来的好货!干吃饭不出力的赔钱玩意儿,贱命摔一下还能死得了?”嗓音像是锈迹斑斑的锐剑,凌迟着两人的耳,“开春的地没人插秧,牲口棚里的粪没人铲,都指望躺着当祖宗供起来的她?花那么些银子……我呸!打了水漂还能听个响,全喂了这没脸的窟窿!”
蔚如兰被这厉喝震得浑身一哆嗦,她眼睑泛红,整个人都热起来,她死死盯着余老太太。
可多年的麻木让头脑连带着血肉都急速冷却,她眼前又浮现余听溪刚出生时的奄奄一息,于是她忽然回了神,猛地低下头去,整个人都暗哑着沉默。
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余听溪从一开始的愤懑,到现在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只是每每蔚如兰被叱责,她心里总有一个疙瘩,碰一下就酸软得不行。
余听溪原是生在现代的孤儿,没有体会过母爱,亲情一物只在爷爷身上感受到过。收养她的爷爷是中医世家颇有威望的大拿,因为唯一的女儿意外离世,整日消沉,于几年后出游散心时捡到了被福利院其他孩子欺负得肌黄面瘦的余听溪。此后养在跟前,凡事亲历亲为,连带着中医这门课也一股脑灌输给她。
余听溪也不负所望,成了中医学领域专家。
三天前,她参加专家会议的路上因为飞机事故而昏迷,再度醒来时,已成为磕在溪边石头上昏迷不醒的余家大房傻女余听溪。
初春的活水如刺骨的寒风,汩汩穿过她的身体,余听溪只来得及睁眼扫过驻足施救的男人身影,就脖子一歪,彻底睡过去。
而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想,爷爷一定很难过。
昏迷中间是否兵荒马乱不得而知,只是夜色沉沉,记忆里的娘端了缺个口子的碗盛了苦到发涩的药来喂她,亲奶奶她捏着鼻子说:“造孽……”眼中的火能把余听溪身上灼烫出一个洞。
蔚如兰亦步亦趋,在余老太太剜人的视线中把那碗清汤寡水放下。
余听溪喝了两口,不慎被稀汤呛住,咳得心肺都要甩出来。蔚如兰紧张地看向婆婆,忐忑不安尽显。
如她所料,还没等余听溪顺下心尖那口气,骂声紧接着响起:“不中用——”
“奶,这汤太稀。”
蔚如兰猛地看向出声的女儿,身子往旁边一歪攥住她的手。
余听溪却像是没感受到一般,唇色浅白,面容沉静:“奶,我要是在插秧的时候倒了,又得花不少钱。”
余老太太尾音“嗖”一下被挤回去,她鼻翼翕忽,被后一句话堵得心尖憋闷。
心里烧着气,却也不愿掏银子,余老太太骂骂咧咧扭头让蔚如兰重新盛一碗去:“死乞白赖的东西,老子真亏待你了不成!”
耳边安静下来,余听溪却在死水一样的沉寂里松了口气,睫毛低垂间,暗色一掠而过。
余老太太没再看地上跪伏的孙女,扭头冲门外高声呵斥:“老三,老三!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把驴牵出来套车!磨蹭到天黑喝西北风吗?”
屋外传来余三河讷讷的声音:“来了,娘。”
家徒四壁,老虔婆当家,叔叔沉默,亲娘老爹是温驯的劳牛,唯一捧在心尖当宝供着的,是四房的读书人,是奶奶孙如花最小的儿子余文昌。
余听溪心底苦笑一声,这是她逃不出的处境。
人上人吃人,人下人亦吃人。
原主幼时做事反应总是慢别人许多,父亲余大年请了人来看,说是魂魄不全,得了痴症。虽然两夫妻瞒着这事,依旧待她如常人一般,可惜长南村的孩子没多久就发觉了,余听溪的生活逐渐不好过。
在她模糊混沌、画面缓慢的记忆里,每每爹娘出门干活,村里的小孩子就邀请她出去一起玩。她开心地凑上去,迎接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欺凌。
不仅如此,家里人更是毫不避讳在她面前说“傻子”“赔钱货”“废物”“扫把星”诸如此类的话,闲了憋闷了就以逗她取笑为乐。三天前,爹娘出门耕地,村里的皮猴拉了她往溪边走去,说教她凫水,可河床鹅卵石太滑,推搡间没注意,余听溪后脑着地正正磕了上去,小孩子们惊惶不已,如鸟兽散。
水流带走逸散的血,也把原主的生命一点点带走,而后,余听溪来了。
巧的是,正好遇上来长南村的贵人,那人坐着马车,于溪边停下,不仅一路问到余家,还给她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只是奶奶孙氏怨念颇深,时不时嚎叫几声自己的银子和躺在床板上动弹不得的吞金小姐。
重新拿来的稀饭扎实不少,可惜大锅饭本就寡淡,余听溪一碗汤下肚更添百倍饥饿,却不得不撑着身子起身种田。行走间躯体吱呀作响,每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门外冷风绵绵刮穿布衣,余听溪瑟缩几下,望向西坡的水田。
板车已经套好,余三河正费力地把一捆捆沾着湿冷泥土的稻秧搬上吱呀作响的平板车。那匹毛色黯淡的老驴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
“……响儿,过来这边坐。”余三河看了她一眼,声音沉闷嗫嚅地招呼侄女来板车上。
“坐什么坐!”孙氏的嗓音立刻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她叉腰站在院中,三角眼斜睨着余听溪,“多大的架子,坐车?下贱身子还想当小姐?给她走惯了腿脚,以后还得了?待会儿下了田有的是力气使!”
余听溪没说话,黑黝黝的眼珠子直盯得孙氏发怵,才慢悠悠移开:“谢谢三叔,我自己走。”
奇了怪了,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被这丫头盯着这么瘆人。
老太太等到她走远才回了神,想起吓人的目光又忍不住狠狠啐了几句:“呸,妖孽玩意儿。”
傻过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
车轮碾过地里坑洼不平的土路,没过多久,就到了水寒泥脏的田野。
初春清晨的薄雾退散,露出田埂上萎顿的枯草,水汽混着泥腥兜头盖脸浇了余听溪一个满怀,她的指尖在粗糙湿润的稻秧上划过,学着余三河娴熟的样子弯着腰把秧苗按进冰冷的淤泥里。
泥水随着动作起伏冲刷着裤腿,钻入骨髓缝里的阴寒让她身子一晃。蔚如兰挂心女儿,眼看她摇摇欲坠,抛了秧苗冲上前扶了一下。
“娘……”余听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母女两人只短短接触了一瞬,又在水田分开。余听溪重复地弯腰、起身,手指头连带着小臂都冻得发红,湿沉的作物竟显得可憎。
孱弱的身躯连大声讲话都是奢望,余听溪眉心狠狠皱起。
自打来到这边,她就打定主意改变生活,刻入肌肉记忆的中医技艺早已列入计划内,如今看来,锻炼也迫在眉睫。
田埂上,孙氏没注意到这一扶,她正和挎了篮子溜达的冯婶子聊天絮叨,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让余听溪听到。
“……要不是前些天响儿这死丫头疯跑出去玩又闹那么一出,半死不活地抬回来,光是请郎中扎那两针、灌那碗不知什么草的汤药,就去了八百文!那可是给文昌攒着买好纸墨的钱!”
冯婶子应了两声,对别的细节来了兴趣:“听说是那边儿贵人救的?”
孙氏怒了努嘴,知道她说的是西边山脚下新来的那户。进山的那日还驾着个马车,不仅马油光水滑,一行人也穿着上好的料子,看起来贵气得不行,也不知怎么的倒是在这村子里住下了。
她正要开口说两句,莫名想起那日高大的男子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她看:“老太太可要记得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