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竟要折辱我》沈荀文

19、入境晓前情 如果不想当

　　手臂僵硬得无法动弹，偏偏那只作乱的手还在乱动，抬头去看东池弋，后者依旧一脸淡定。

　　虞止歌缓慢地将手抽出，缓解自己的尴尬，这是什么习惯？但萧宝玉和阿闭也是这样，这是鬼苑特有的交友方式？

　　“我们什么时候走？”

　　东池弋没生出异样，依旧如常，臭着脸，“明日一早。”

　　房中恢复寂静，若非床榻实在硌得慌，虞止歌也不会有彼时已经到青晲山庄的感觉，自己负伤已有小半月，期间每日都要与东池弋相处，算下来，比过往几十年两人总共的相处时间还要长。过往两人话不投机，刀剑相向，偶尔能在大宗中打个照面，相看两厌，无话可说，如此共处一室，平和地说上两句话放在之前她是万万不敢想。

　　东池弋坐在矮榻上，闭眼凝神，倒是用功，视线向下，落在裸露在外的同心锁上，她说她不一样？有何不一样？不过是她现在伤患未愈，对她造不成伤害，若是换成寻常凡人，她大概也不会拒绝带上同心锁。

　　指腹伤口有些瘙痒，残留的触感唤回虞止歌的意识。

　　青晲山庄不与外界生枝节，这位庄主却偏要与东池弋交易，其中不管怎么看都带着蹊跷，是趁机报复还是真如她们所言只是一笔交易？

　　她曾是道盟中人，当初被道盟驱逐，难保心中全无怨恨，那些话又是肺腑之言还是借此离间？

　　虞止歌不了解玉生香，或许也不了解道盟，甚至这个她自诩了解的宿敌东池弋，她也不太清楚她的目的，口口声声是为了鬼苑，可她总觉得异样。

　　身侧赤虹微微发烫，虞止歌轻轻攥住，只期盼时间再快点，等她经脉恢复能拔出赤虹时，这些问题或许都能被解决。

　　借剑中灵气涵养了一整夜，虞止歌不爱修行，偏偏一睁眼，东池弋雷打不动地修行，刺激得她一整夜也没睡。

　　“你不必与我比较。”

　　刚下床，耳边便传来一道不美妙的声音。

　　“谁于你比较？”

　　东池弋整理外衫，将同心锁藏于袖中，“你晚上从不修行。”

　　没用“一般”“大多”这些笼统的话术，而用了绝对肯定的词，“从不”。

　　虞止歌承认她不是一个勤奋的修者，至少比东池弋差很多，否则以她的天赋也不会与东池弋平分秋色，“这么了解我？那我问你，我昨夜闭目养神时梦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

　　虞止歌撇她一眼，“我梦见你跪着喊饶命，可怜这双眼睛，哭得不成样子。”

　　说着，是要伸手去碰东池弋的眉眼，后者退了一步，堪堪避开，虽未说话，虞止歌却从她眼中品出一丝异样，恼，羞，成怒？

　　未等她再补上一句，叩门声响起，打断二人晨间的友好交谈。

　　至少今早，虞止歌不算输。

　　虞止歌坐上矮榻，榻上还有东池弋的余温，后者前去开门，微敞的门中，虞止歌依稀看见玉生香的模样，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后者没进门，她身上没灵气，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大概三五个呼吸后，东池弋回头：“走么？”

　　距离霖州城不过半日脚力，上了软榻马车，虞止歌立马倒头将昨晚没睡的觉补上。

　　没有她胡诌梦境，甚至连车马颠簸都不曾察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甜，盖过东池弋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或是昨夜修行太过辛劳，如今躺在软褥上，虞止歌竟意外觉得舒畅。

　　懈怠不过生出一丝，虞止歌便猛地睁开眸子，不对。

　　她不在马车上，这里是……

　　入眼是红珠轻纱，熟悉的书架，屏风，还有赤虹剑，芳心居？

　　微抬手，灵气涌入填充经脉，唤回赤虹，握持并无异样，她痊愈了？

　　不对，她应该在青晲山庄出发前往霖州城的马车上，和东池弋在一起，这里是，幻境。

　　推开房门，尖叫声，血腥味，满目疮痍，五感被占据，视线中腰挂黑白福牌的凶残之辈挥剑杀人，没有犹豫，赤虹出鞘，长剑刺穿凶徒腰腹，血肉飞溅，还带着温度。

　　“快走！”

　　虞止歌抽出赤虹，站定四望，青音罄响起，一三三，撤离。

　　这是半月前的文川山，这是……

　　破风声，来不及躲避，灵气箭瞬间穿透肩胛，很疼，和记忆中的疼痛重叠，虞止歌手心颤抖，捂住伤口，口腔中压不住的血喷出，颤颤巍巍地回身，是他，文川山的凶徒，亦是前几日在沧州东池弋出手斩杀之人。

　　这是幻境么？

　　还是记忆中的所有，只是文川山覆灭前自己的一场大梦？

　　疼痛刺激着虞止歌的意识，她从未处于这般真实的幻境中，手心已攥不住赤虹，脚上如生了根，动弹不得，她能做些什么？会死么？动不了，混蛋！

　　刀斧生生落在身上，瘫倒在泥泞中，疼痛刺激着虞止歌，赤虹哐当落地，她死了么？

　　所以被东池弋救下，被东池弋带回鬼苑，都是假的么？是梦么？

　　掌心微微收拢，她还能呼吸，还能发出声响，下颚微微颤抖，好不甘心阿，凭什么重来一次是她死？她要活着！

　　视线中的黑白福牌渐渐消缺，画作星星点点，疼痛从后背转移到膝盖，半跪在地，视线中杂乱的芳心居变得清冷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茶香，没过血腥味，修士低语交叠，盖在耳朵上。

　　虞止歌抬头，文川山大殿，殿中端坐的正是师尊，浅风。

　　“虞止歌，你可知罪？”

　　下意识张口回应，“止歌何罪之有？”

　　这是几年前自己与师尊最后一次见面，那一场本该属于她的加冕，被师尊无情剥离。

　　浅风：“傲慢自大，散漫轻佻，过往几十年，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虞止歌：“何为自大？我只知道问仙台之上，文川山之下我无敌手。”

　　殿中安静，文川山修士心中奉正，大多克制内敛，内修为首，而尊师重道又是道义之一，像她这般顶撞师长者，文川山中往前数几百年大概都寻不到一位。

　　浅风：“凭你的脾气，还想进入道盟？”

　　虞止歌：“道盟选拔难道不比实力么？清剿邪恶难道凭口舌论道么？”

　　浅风的威压落在虞止歌身上，呼吸间，一阵松懈，“剥离虞止歌进入道盟的资格，十三司卫候补名额交由满玉。”

　　声音洪亮透彻，从文川山殿中传遍大小三十三座山脉。

　　不过是个名额，丢了便丢了，她未来会向整个修界证明，她虞止歌一定是最好的修士，自然，她已经证明了。

　　视线中的师尊再度消散，嘈杂的声音也缓缓消落。

　　幻境在于牵制，使中术者深陷其中，神识被困，或控制或绞杀都不成问题。而破除幻境要么寻到启阵物，要么找到术师想要操控的情绪。

　　可启阵的同心锁在东池弋哪里，而自己想要离开要么寻到情绪并克服，要么就等东池弋破阵后来救自己。

　　会是什么情绪？

　　愧疚？她不觉得自己愧对师尊。后悔？她已经尽己所能，何来后悔。或是愤怒？愤怒凶徒屠戮文川山，愤怒自己失去道盟名额，第一次破境是因为她知晓凶徒已死，第二次破境是因为她已有另外进入道盟的机会。

　　“愣着干什么，不走么？”

　　声音不大，空气中再次蔓延出桃花香，虞止歌能轻松辨别来者正处于自己左后正三步的位置。

　　“你很慢欸？”

　　虞止歌转身，到嘴边的后半句调侃没说出来，视线中的东池弋眉目清秀，额角尚未有碎发遮掩伤疤，干净稚嫩的脸上透着一股并不陌生的冷淡，她身上穿的暗色衣裳是自己的，连发髻上的簪子也与自己头上一样。

　　东池弋：“你说什么？”

　　虞止歌转目，文川山修士皆集中在此，来往修士相互搀扶，她想起这是什么时候。

　　她还在幻境中，不是愤怒么？

　　“没什么，我们马上能出去了。”

　　这是记忆中为数不多她与东池弋和平相处的时光，彼时东池弋因无权势，在秘境中遭其中一位苑主候选人追杀，危急时刻，虞止歌出手相救，东池弋也向她坦诚道盟新会作弊救人一事，二人也冰释前嫌。

　　她在这个时候会产生什么与之前相同情绪？后悔救她？绝不可能，愤怒她用下作手段，可自己也释怀了，还能是什么？

　　东池弋：“这几日多谢阿妩。”

　　虞止歌还沉溺在探询情绪的思绪中，并未听清东池弋说什么。

　　东池弋：“我一定会成为少主的。”

　　少主二字，打断她的思绪，她想起来了，是她与东池弋说，你要是当了少主，输给你也不丢人。那时候她不知道鬼苑的当家主人应该称为苑主，也不知道如果要成为苑主，必须要历经生死考验。

　　直到离开秘境，彻底看不见东池弋的身影，她才从师姐口中得知自己一言，可能会彻底断送东池弋的性命。仅凭她的根骨天赋，绝无可能在生死擂台上获胜。

　　当时的情绪虞止歌记得清楚，凉意从手脚蔓延至胸腔，会死，那东池弋会哭么？还是说会像自己救下她那天一样，微敞着一双眼睛，充斥着看不懂的倔强。

　　这份情绪是恐惧。

　　没错了，幻境中激发的情绪是恐惧。

　　虞止歌看向身侧这位还算稚嫩的东池弋，身上没有十几年后令人厌恶的冷漠，还是眼中藏不住事的年纪，伸手牵住她的掌心，像是昨夜她为自己疗伤那样，“如果不想当少主，就和我回文川山吧。”

　　年轻的东池弋微愣，眼中透着不可置信。

　　可虞止歌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触觉正在消散，灵气亦然被抽离，除了赤虹，周遭的一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褪去，视线中的东池弋张嘴说了什么，可惜虞止歌五感消散，离开幻境。

　　猛地起身，她还在马车软褥上，可车门处原本坐着的人已经不见。

　　东池弋已经脱离幻境了么？去哪儿了？

　　夜色寂寥，探头出去，除了甩甩尾巴的马，唯一能看见的活物便是木桩边抱剑睡熟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