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竟要折辱我》沈荀文

10、一落凡人尘 今日之事，

　　见人终于安宁下来，虞止歌问出憋在心里的问题，“你早知道自己会死。”

　　“我做好准备了。”

　　可你来了。

　　东池弋主动解释：“是我让她们平安抵达鬼苑，所以墨落她们必须出镖护行，麻烦是我惹来的，我需要为此善后。”

　　虞止歌：“真是看得起自己。”

　　东池弋：“我不能叫鬼苑其他修士为我的行为付出性命。”

　　虞止歌原本狰狞的五官一僵，心中顿觉复杂，归根结底，救人一事因她而起，若不是自己强迫东池弋救人，她们便不会抵达鬼苑，如此鬼苑也不用保全她们平安，更不会介入其中，东池承担的，是她的责任。

　　斗争很快结束，独眼女人收刀走向二人，“少主，外出五百一十五人，一死二十五伤。”

　　“谁？”

　　“单芳。”

　　“葬于西南，叫单华节哀。且乌，辛苦。”

　　虞止歌弯腰接住东池弋的胳膊，搭在身上并不重，一手搂住她的腰，竟意外纤细。

　　虞止歌放缓问道：“辞世的修士，是你朋友？”

　　“我知晓鬼苑每位修士姓名身家。”

　　“每一个？

　　“是。”

　　思量文川山，除山中七杰，虞止歌能叫得上名字的修士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若是每一个都熟悉了解，虞止歌不敢想其中情谊，也难怪东池弋会说出，不能叫其他修士付出性命。如此看来，她倒也算不上冷血。

　　“为什么这么多，亡命之徒？”

　　东池弋微微犹豫，侧目，道：“可还记得，斩杀流亡后，一路安宁。”

　　虞止歌稍加心中那层模糊的答案被掀开，安宁大概不是因为鬼苑，凶徒之辈，往往舍命求财，独行其道，可那么大的目标，为何无一人敢上前？

　　答案简单，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能调控亡命之徒者，他想越过鬼苑，等到行至妖族再动手，却没想到在红枫林前，有人也在等他。

　　“既然知道有埋伏，却还是以一敌百，我就问你，你死了呢？你庇护的鬼苑怎么办？吕凝墨落呢？她们知道么？会答应么？”

　　眼前的人过分激动，一个又一个质问落在东池弋头上，她微微张嘴，前者似乎也察觉自己情绪不对，克制片刻，再欲盖弥彰，“我的意思是，你不该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东池弋之觉眼前人乘着夕阳过分闪亮，光辉落在发丝上，她是真的在生气，东池弋将绝情的话咽下，再答：“我死了鬼苑会拥护新的少主，这也是规矩。”

　　虞止歌从未觉得她如此糟糕，所以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性命，索性朝前快走一步，从东池弋身侧走掉，任由后者扯动伤口，弯腰缓释，“那你就拥护你的狗屁规矩吧。”

　　“阿妩……”东池弋身形不稳，缓缓站定，腰腹上原本痊愈的伤口又一次挣开，眉上那道伤疤因为疼痛变得狰狞，战栗的手心扶住伤口，克制呼吸，艰难开口， “今日之事，是我自负。”

　　虞止歌停下脚步，这荒郊野岭的，若是还有漏网之鱼，她不能再让她冒险。

　　东池弋：“所幸阿妩果决推断，救我性命。但我想问，如果错了呢？”

　　擅自操弄鬼福牌者，苑中执事有权生死追杀，她不会不知道。

　　虞止歌盯住那双眸子，昂首轻笑，眼中透出笃定：“不会错。”

　　虞止歌于心不忍，还是上前搀住东池弋，两人一步一步朝鬼苑之地行去。

　　“我只是怕辜负，信任我的人。”

　　“得意么？”

　　“什么？”

　　“用一身伤去换，得意么。”

　　“其实挺疼的。”

　　虞止歌心头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时间过去太久，久到那次分道扬镳的争执细节都忘得差不多，可那次之后她们再没像今天这样好好说话，归根结底，还是她对东池弋的处世态度有意见，可今日一见，似乎过往认识有所偏驳。

　　可这人什么都不说，如果她早点告诉自己她也是在救人，自己或许就不会那么生气了，那几日也就不会与她冷战。

　　重新将鬼福牌挂在东池弋身上，虞止歌忽得想到文川山中，“我好像还不知道，你们的福牌有造假的可能么？”

　　东池弋没动，只是低头：“铸造福牌所需的稀有云晶除了鬼苑有一块，还一块在玄甲宗。”

　　返回鬼苑，推开东池弋的房门，入眼的便是一张木床，一张木椅，如果屏风一侧，炼药的炉子算器具，勉强不算简陋。

　　虞止歌有些无法接受，“你就睡这破烂床？”

　　一时间有些庆幸当初没要这间房，否则一天都呆不下去。

　　也不知是因为救下向婉为初始而生出的愧疚，还是瞧她一身伤痕而生出的怜悯，虞止歌邀请她到自己房中养伤。

　　“好。”

　　这声回应果断而精悍，二人转身换房，搀着人往她的软榻上去。

　　东池弋：“要不要脱衣服？”

　　为什么要脱衣服？那只落在东池弋腰上的手一僵，身侧人察觉，又解释：“衣上沾有污秽，为何不脱？”

　　虞止歌脑子一转，说的也有道理，便叫她自己脱。

　　东池弋的伤看着吓人，但虞止歌不是医者，对她所需静息疗养的时间没什么概念，虞止歌站在床榻前，视线落在东池弋解衣的手上。

　　手背落了几道伤疤，凝血的肌肤上微泛红，捏住腰带抽离，交叠的衣裳微微敞开，墨色外衫里的白衣为她添了几分柔和，褪下墨袍，身长玉立，腰身单薄紧致，先前落在她腰上的手彼时有些发麻。

　　虞止歌指尖微微蜷缩，视线从腰上挪开，歪头扯下勾住肩膀的外袍，脖颈肌肉拉扯，线条分明，眉骨上的伤疤蜿蜒，今日竟觉格外扎眼。

　　“我能帮你什么？”

　　一声音落，外裳也全部褪下，东池弋歪头看向她，眼波平静。

　　虞止歌摆摆手，“那我去给你找件衣裳？”

　　东池弋颔首，坐上床，目光始终落在虞止歌身上，谁也没动，空气凝结半晌，她又道：“在我房中。”

　　虞止歌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料这人真的要使唤自己，于是骑虎难下，不得已离开房间，到了深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凉意，天气渐凉对于修士来说本不算什么，可虞止歌身上没了灵气庇护，今日出门也忘了裹上貂裘，寒气顺着衣领钻到身上。

　　东池弋的衣柜极其简陋，上下左右不过五件衣裳，大多数袖口处都有磨损，这样看来，自己身上这件还算新。

　　再回房中，东池弋已服下丹药疗养伤口，衣服连带着鬼福牌一起放在床边，她也算冒死救了东池弋，两人应当不再有恩欠。

　　“身为鬼苑少主，一点积蓄都没有？”虞止歌能明显看见那道端正的身影略略有些僵硬，嫌弃道，“所以还要自己接护行单。”

　　东池弋：“也不是什么单都接。”

　　虞止歌冷笑，“那一般什么单子才能入了少主的法眼？”

　　“苑中解决不了的。”

　　忽的，虞止歌觉着这个少主当的憋屈，名头听得倒是不错，私底下做的却都是委屈事。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东池弋在床榻上调养疗伤，自己则坐在桌前读书打发时间，中间隔着一道屏风，每隔一炷香虞止歌都要用余光确认这人没昏死过去。

　　屋门轻叩，“少主，今日苑外那些，汪家死尸，如何处置？”

　　应当是今日带头的且乌，鬼苑不属道盟，否则能凭这些尸首告到盟主哪儿，定能讨回个公道，不过现如今她与盟主有约定，大概帮不上东池弋的忙……

　　“烧了。”

　　“其中还有一位，汪家次子。”

　　“一并烧了，此事不必外传。”

　　虞止歌皱皱眉，就将这份委屈咽下？

　　东池弋：“还有事？”

　　且乌：“执事长老得知此事，唤您明日带虞姑娘到中庭会堂，接受问询。“

　　“鬼苑中十五日能赶回来的修士有多少？”

　　“莫约五百人，其中还不能算上左右护法她们。”

　　“七九两位执事在殿中么？”

　　“都不在，连您师尊，都不在苑中。”

　　“好，我知道了。”

　　且乌行礼离去，房中重新归于寂静。

　　接受问询？大概与她白日擅东鬼福牌有关，那是少主身份象征，她从未见过东池弋离身，今日却毅然抵给自己，如此行为是信任居多，还是有意让自己惹上麻烦？

　　又是十五日期限，又是九大执事，据她所知，鬼苑只有在少主更替时，才需要执事出面设定期限，由鬼苑修士亲自裁决少主人选，事情竟如此严重么。

　　她好像真的不太了解这位世俗意义上的对头，从文川山开始，这份异样持续了一路。为什么要在文川山救她，为什么要救下向婉一行，她们不是鬼苑修士，和她没有深厚情谊，只要东池弋不愿意，她依旧可以冷眼旁观，可她还是出手，有着恰到好处的解释，无法拒绝的理由，连装潢奢华的房间，也有搪塞的理由。

　　到底是她对她不够了解，还是这位少主心机深沉？

　　若是自己，若是那时陷入困境的是东池弋，自己是否能容忍她登堂入室？答案是否定的。

　　自己是什么狗脾气自己心中清楚，她一步步试探东池弋的底线，却一次次都得到恰好的答案。完美无缺的鬼苑，毫无破绽的设计，而能相信的又有几分？

　　这样的东池弋太过奇怪，虞止歌有一瞬间想要放弃盟主许诺的十三司卫，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她捉摸不透的地方。

　　这份寂静没持续太久，虞止歌便听见细碎的声响，东池弋穿上衣裳，是要出门。

　　“走吗。”东池弋越过屏风，站在虞止歌身前，又恢复成冷面无私的少主模样，“去泡温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