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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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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听说顾玄凛要来,早早地就在门口罗列,翘首以盼。
站在队伍最前头的是萧澜的叔父,萧鹤,紧随其后的,是萧澜的父亲,萧明宇。
顾玄凛翻身下马。
乌泱泱的一群人里,没有萧澜。
无视掉耳边俗套的恭维话语,顾玄凛折着手中的漆黑马鞭,“萧澜呢?”
萧鹤笑容不变,“已经派人去找了,年轻人顽劣,请王爷海涵。”
顾玄凛看着萧家真正的掌权者,当朝礼部尚书,萧鹤。
“礼部尚书这话意思是,一个顽劣之人,能教导皇上,稳坐帝师之位?”
萧鹤没想到顾玄凛一来就如此不留情面,一时没接上话。
等他想好说辞时,顾玄凛抬手,止了他的话头。
“本王奉命前来,看望受了家法的帝师大人,各位先行回去休息吧,本王就不叨扰了。”
顾玄凛跨过门槛,玄色大氅划开一片阴影。
摄政王要走,无人敢阻拦,也无人敢追。
萧澜的父亲萧明宇压低声音,“阿澜聪明,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要是真聪明,今日摄政王就不会来这里,还指名要探望他。”
“你的意思是……”
萧鹤冷笑,“兄长,你这个二儿子,心思活络着呢。”
萧明宇额头冒出些冷汗。
萧家很大,布局和造景非常文雅,青林翠竹,假山池塘,精巧工致。
作为萧家的嫡次子,萧澜的屋子也在主院,只是位置偏西,院面较狭窄。
前来通报的仆从远远看到顾玄凛进了院子,扶着自己的膝盖就忙不迭地往外跑。
屋子外的镂花地砖上掩着一层雪。
三五成群的仆役打扫着东边的积雪,萧澜的这边,却无人问津。
怎么说也是嫡子,萧澜在家中的地位如此不受待见吗?
这般想着,顾玄凛手中用力,推开了面前紧闭的房门。
日光瞬间倾洒。
空阔的屋子被分成非常不对称的两侧。
一张硬木桌和一张硬木床,是狭窄内室里的所有东西。
侧边是一个巨大的,类似灵堂的,全无光亮的侧屋。
萧澜就跪在侧屋的正中央。
他面前是无数个祖先灵牌,槐木森森,铺开大片毛骨悚然的暗影。
蒲团上,单薄的身形似乎要被满屋的黑寂压垮,瘦削的肩头拢不住身上白衣,摇摇欲坠。
正是化雪的时候,屋内温度低得刺骨,顾玄凛合了合大氅,环视一圈,竟一个炭盆都没看到。
听到声响,萧澜回过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意外,片刻后,萧澜启唇,“王爷。”
对视的瞬间,顾玄凛仿佛看到了萧澜眼里的湿润水汽。
又瞬息不见。
萧澜垂下眼睫,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王爷。”
顾玄凛对这把声音非常熟悉,清朗和缓,就算是读无聊至极的策论,都能读得动听。
可现在传出来的声音,轻的像是要散去,尾音更是不受控制的颤动。
像是受尽了委屈。
顾玄凛沉着脸,走到了他的身边。
“起来。”
“叔父定下的责罚,还有两个时辰。”
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萧澜泛白发青的下颌,和发抖的身体。
明明那截腰脊,无论什么时候,都端正清雅。
可此时此刻,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家法,弯了下去。
顾玄凛压着声音,“我不想重复。”
萧澜像是完全没办法,抿住泛白的下唇,缓缓起身。
厚重的大氅被解下,丢在了他身上。
萧澜被骤然压下的重量带得身躯不稳,朝前踉跄,却意外地抓住了一截臂膀。
顾玄凛横臂在前,给了他一个支点。
掌心下的小臂有力而滚烫,是常年骑射之人才有的精壮线条。
萧澜连忙收回手,有些狼狈地扯住了即将滑落的大氅。
“多谢王爷。”
“嗯。”
去而复返的侍从端着托盘,在门口张望。
看到两人从侧室出来时,他连忙举着托盘进去,满脸堆笑,“王爷,这是家主让小的送上来的糕点,请您品鉴。”
跪的太久,萧澜膝盖肿痛不已,可他依旧摸着桌角,难之又难地让自己跪坐下去。
文人礼节,不管何时,仪态不能乱。
看着那张疼的发白的脸,顾玄凛道:“帝师大人身子不适,去上点清淡的吃食来。”
萧澜启唇,“谢王爷关怀,不必了。”
顾玄凛盯着他。
“……下官还在受训,不可随意用食。”
听到这句话,侍从好像才意识到房里还有个萧澜,接着他的话就往后说。
“王爷,萧公子这几日都是一日一食,晚些小人会把萧公子的浆水呈上来。”
“浆水?”
“是,就是糙米打成的浆水,一日一碗。”
“为何?”
侍从面上为难,“这……”
顾玄凛知道,肯定是萧家严苛至极的家法。
但打了打了,跪也跪了,为何还要让人忍饥挨饿?
大概是冻得很了,萧澜几乎缩在了大氅下,汲取着来之不易的温暖。
泛白指尖捏着大氅边缘,被深色衬得将近透明。
顾玄凛欣赏着他难见的顺从,眼底却一片冰冷。
就算萧家家法再严苛,再不近人情,萧澜又岂是家宅里任人欺负的主?
这种事,他要是不愿,端上帝师的身份,萧鹤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再说进门时,看萧鹤和萧明宇的神色,这两人应当是早就派人来通传过萧澜了。
可偏偏,他就是身着单衣的跪着,直到自己推开门。
顾玄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既然猎物向自己示弱,帮一把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日后再讨利息就是。
顾玄凛用手点了点桌面,示意侍从。
“替本王,带一句话给萧鹤。”
“就问他,如若帝师大人身体抱恙无法教导皇帝,这份责任,是由他萧鹤承担,还是由整个萧家承担。”
侍从仓皇离开的瞬间,萧澜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萧鹤步履匆匆,出现在了萧澜的院子里。
惶急的告罪声和跪地声,都被顾玄凛未曾回头的眼神掐断。
萧澜被顾玄凛带出萧家,正坐在摄政王铺满软垫的马车上,弯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见顾玄凛掀帘上车,他往旁边移了移,颔首欠身。
“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顾玄凛斜靠着软枕,一派慵懒。
“萧大人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好,既然本王甘愿为刀,现在本王讨回自己的利息,不过分吧。”
萧澜笑得很乖。
“王爷地位尊崇,有什么好处是王爷得不到,还需要下官给的?”
“当然有。”
见萧澜一副洗耳恭听乖得不行的样子,顾玄凛骨子里的恶劣就翻涌出来。
“比如说,”他停顿片刻,“程林的人头?”
萧澜脸色骤然变白。
“王爷,”萧澜的下袍被他抓得皱起,很快又松开,“您…是在跟下官开玩笑吗?”
顾玄凛转着他的扳指,没有答话。
他不想要程林的命,程林是个好苗子。
只是猎物的自作主张,需要惩戒。
顾玄凛的沉默让萧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也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怎么会耗费时间在这里与他开玩笑?
更何况,他确实让程林进到了兵部。
萧澜起身欲跪,却被顾玄凛伸出的长腿挡住,只能用言辞恳求。
“王爷,程林赤忱之心,天地可鉴,还请王爷放他一马,将所有错数算在下官头上。”
原本只是想看萧澜服软,但萧澜真的为了他人面露急色时,顾玄凛明显地感觉到了不悦。
他盯着萧澜那张紧张的脸。
“若是王爷怀疑下官与程林的用心,大可以将程林随便调去什么职位。大玄刚经历腥风血雨,正是缺人之际,还请王爷手上留情。”
“只要王爷同意,下官明日就去向皇上自陈罪过,请皇上罢免臣帝师之位。”
急切又失态的语气让顾玄凛的火气愈旺。
他看上的猎物,竟然如此为别人求情?
掌控欲在叫嚣,充斥着血液。
顾玄凛语调低缓,阴沉又压抑。
“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本王又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帝师大人陪本王吃顿饭,这事就过了,如何?”
顾玄凛松口的太快,让萧澜止不住的警惕。
但绝对的权力碾压下,他只是松了一口气,面露感激。
“是,这是自然,无论什么都可以,请王爷吩咐,下官派人去准备。”
顾玄凛突然嗤了一声。
“既然是陪,萧大人只需要想想如何尽欢于宾主即可,其余的,不劳大人费心。”
他重新靠上软枕,抬脚踩着车上的小几,扬声。
“回府,再派人去萧家通传一声。”
“就说本王与帝师大人投缘,请帝师大人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