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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逐猎(修) 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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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顾玄凛如同以往,准备踏入皇帝寝殿时,大太监王礼连忙迎了上来。
“老奴给摄政王请安。”
“王爷,皇上正和萧大人习字。您看是老奴进去通禀一声,还是请您偏殿稍坐,用杯茶?”
皇帝读书应当前往上书房,但经历了父亲骤逝和各种凶险的顾泯,睡眠极差,不过十二岁的年纪,眼下常年青乌。
顾玄凛心疼,便让顾泯在寝殿内读书,每日可以让他多睡半个时辰。
大玄刚稳,一切百废待兴,这一不算太任性的要求,倒也没太多人反对。
至于前来教书的萧澜么,在宫门口给他备好轿子就是。
温润干净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止住了顾玄凛前往偏殿的脚步。
他回头,“萧澜什么时候到的?”
“还跟以往一样,寅时到的,”王礼捏着兰花指笑,“帝师大人恪守礼规,从没有一日是迟到的。”
要知道,萧澜在北街的住处临近外城,离皇宫有些远,步行要接近一个时辰。
他身上有伤,行走速度本就慢,加上洗漱穿戴的时间,这人是一宿没睡?
顾玄凛往前跨了一步,王礼忙不迭地躬身让开。
他当然知道萧澜没让孔宴治伤。
夜行来汇报的时候,他只当萧澜是不信任他,不愿意用他的人。
某种程度来说,这是好事。
纯良猎物的死期都不会太远。
但猎物的不知好歹,总是会让人心头窝火的。
顾玄凛抬手,阻止了王礼的通传,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掠过小皇帝,落在那个垂眸行礼的人身上。
一宿没睡,脸色比昨夜更差了。
正在书案前写字的顾泯见他进来,立刻用笔敲桌子,“叔父!”
萧澜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腰背起伏成别致的线条,“见过王爷。”
顾玄凛依制行了臣礼,“皇上,君臣有别,您切莫再这样称呼臣,臣担不起帝师大人的指责。”
顾泯搁下笔,不高兴地看着萧澜。
萧澜微微颔首,“微臣不敢指责王爷。”
小皇帝神气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从辈分上说,顾玄凛是顾泯的二叔。
先帝三兄弟,先帝最信任的就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顾玄凛。
顾泯知晓父亲的亲近,对顾玄凛也是极为依赖。
顾泯朝顾玄凛跑去,在顾玄凛的轻声斥责中抓住了他的袖子,想往他身上坐。
萧澜垂着眼,在一旁端正跪坐。
君王家的对话,不是他一个五品小官能够参与的,就是帝师的身份也不行。
可他总觉得,顾玄凛的视线明里暗里地扫过他。
像要找茬。
果然,与顾泯说了几句话的顾玄凛就把目光移了过来,“萧大人,皇上今日读了什么?”
“王爷,今日皇上学习了《孟子》,恰好学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这句话原本的意思是符合道义的人能获得更多帮助,反之则孤立无援,用来教育帝王要心怀仁政,爱惜百姓。
但放在吏部尚书之争后的第二日,萧澜是不是在阴阳他失道失德,实在不好说。
顾玄凛转着他的扳指,颇有兴致。
“那不知在萧大人看来,本王是得道,还是失道?”
显而易见的火药味让小皇帝皱起了脸。
又来了,这两人又要吵架了。
他正准备去拉顾玄凛的袖子,就听见萧澜轻笑了声。
“王爷想知道?”
“自然,本王要听实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很难察觉的笑意,却偏偏被顾玄凛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跳,正想开口,就听见萧澜稳得不行的声音。
“那劳烦王爷先叫我一声老师,萧澜才好为王爷解答。”
顾玄凛眯起眼。
“以前本王怎么没发现,萧大人如此好为人师?”
萧澜唇边的笑意更浓了,那张因疼痛有些憔悴的脸美得让人心惊。
“下官不敢,驽钝之姿,幸皇上不嫌。”
顾玄凛突然领会到了他的话里的未竟之意。
萧澜是帝师,是专门教授皇上的,就连问题,也是只解答皇上的。
他顾玄凛有多大的胆子,敢在皇上面前,喊萧澜一声老师?还说他好为人师?
这声老师要是喊出去了,外头的文官就会参他有谋逆之心。
就算是叔父也不行。
顾玄凛挑了挑眉。
很好,是顽强又机敏的猎物。
那顿家法不仅没把他打蔫,反而把他的獠牙打出来了。
不等顾玄凛发话,小皇帝就先不开心了。
“萧澜!”
“是,微臣放肆,请皇上降罪。”
顾泯摆了摆手,端起了皇上的架子,“你下去吧,朕与摄政王还有事要谈。”
萧澜走后,顾泯就一屁股坐到了顾玄凛身边。
“叔父,”他的语调上扬,有几分小得意,“今日朕做了一件好事。”
顾玄凛的目光从那身被门板遮住的雅正青色收回,随口应道,“皇上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叔父不是总教朕制衡之道,所以今日朕就把老师先前推选的吏部尚书人选划到兵部去了。”
兵部?
顾玄凛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如果说吏部因为人事任免而身处权力中心,那掌握军工的兵部,才是真正的话语权。
顾泯晃了晃脑袋。
“他推荐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噢,程林,挺好一个人。叔父总教朕不能厚此薄彼,朕想着这人没选上吏部,应该挺难受的,就让他去了兵部。”
萧澜一手提拔的人,进了兵部,那岂不是意味着萧澜把手伸向了兵部?
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只要有眼线在兵部,就能知道很多情报和消息。
而他又是离皇上最近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让皇上的决策有偏差。
怪不得昨天的萧澜,失去了吏部尚书的重要位置,也只是有一点失落。
顾玄凛冷漠地盯着自己的扳指。
他不喜欢不在掌控中的事情。
也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
“皇上,官员任命不是过家家,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要反复考虑才能放置。”
周围伺候的官人们都感觉到了顾玄凛可怖的威压,只有顾泯,丝毫不觉。
顾泯不解,“朕知道啊,所以才把程林调过去啊。”
“叔父,朕是因为你,才把吏部尚书的位置给了你推荐的人。”
言下之意,程林之所以会去兵部,还不是他在收拾顾玄凛留下的烂摊子。
顾玄凛手背青筋浮起。
“皇上许了程林什么职位?”
“朕还没定,反正让人先去兵部。”
没定,就一切都会转圜,大不了到时候把人弄去照顾马匹,也无伤大雅。
顾玄凛脸色稍缓,但语调依旧低沉
“以后皇上做这种决策的时候,可以跟臣商量一下吗?”
顾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打量着顾玄凛的神色,有些惴惴,“叔父生气了?”
“臣不敢。”
以往,顾玄凛生气的时候,连先帝都要退步,更别提才十二岁的顾泯。
小皇帝扯上他的袖子,磕磕巴巴地给自己的行为解释。
“朕…朕不是一时兴起才把人放过去的,是看到了老师身上很恐怖的伤。”
“皇上看见了?是萧澜主动给你看的?”
所以才不愿意医治伤口,为的就是在皇帝面前博取同情,让他能把程林放到兵部去?
顾泯摇了摇头。
“没有,是老师给朕磨墨的时候,朕看到的。”
“叔父,你是没看到,老师的手臂上有好深的血印子,所以朕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天吏部的事情,让老师挨罚了。”
“可是朕问老师,他只是笑着说不是,但他今天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小皇帝嘀嘀咕咕。
“老师问为什么没有选程林,朕就按照叔父的意思跟他说了。”
缺少历练,资历尚浅,不能服众。
由自己亲口说出的词,再次被提及时,顾玄凛心头一跳。
果然,顾泯接着说,“然后老师就说,摄政王思虑周全,是他没考虑好,又说沙场是最能磨炼人的地方,朕就立刻想到了兵部。”
顾玄凛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猎物,手段真是高明啊。
皇帝年纪小,坐不住,平日里的课程都是以诵读为主,极少有书写,怎么今日恰好就要磨墨书写,又恰好就让皇帝看到手上的伤?
成年人想要在孩子面前遮掩,有一百个机会。
而皇家中人,自小就被教导一个道理。
眼见为实。
萧澜身上的伤就是他的委屈,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所以,萧澜是早就算到了程林的落选,算到了自己身上的家法,算到了皇帝的内疚,算到了把程林送去兵部吗?
很好。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皇帝刚登帝位,极少自己做决定,认为自己这次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副求表扬的神情。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他,但是他看起来太可怜了,所以朕就想用兵部补偿一下他。”
顾玄凛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劝说顾泯改变主意,但某几个字打断了他的思路。
“为什么不喜欢?”
小皇帝没听太清楚,“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萧澜?”
顾泯一时语塞。
没有哪个学生会喜欢每天把自己抓起来读书,还动不动罚抄的老师吧。
顾泯把小脸皱成包子样,“他太严厉了,朕太累了。”
一反往常的,顾玄凛没站在他这边,语气还是少见的严肃。
“皇上,萧家名门望族,能人辈出,萧澜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管是学识还是品德,都是一等一的。”
“亲其师,信其道,如果皇上对萧澜心有龃龉的话,请容臣再物色新的帝师人选。”
顾玄凛常年在战场上厮杀,气势过人,沉着脸讲话时,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心惊肉跳感。
顾泯害怕他这个样子,缩着脑袋摇了摇头。
宽厚的手抚上了他的肩膀,仿佛方才的疏离只是顾泯的错觉。
“严师出高徒,皇上日后要执掌江山,多学些知识总是没错的。”
“……嗯。”
顾泯想了想,忐忑道:“那……朕是否需要去看望他?”
“不必,萧澜虽是帝师,但只是五品,皇上无需亲自前往,派人去关心一下即可。”
小皇帝虚心请教,“派谁去呢?”
“如果皇上放心,臣替皇上走一趟。”
失控的猎物,要及时圈回自己的牢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