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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喂肉(修) 张嘴。 ...
大玄元年,冬。
新的吏部尚书名单被宣读时,顾玄凛正紧紧盯着萧澜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听到旨意时,虽极力控制,依旧黯淡了些。
顾玄凛愉悦地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猎物。
他的猎物又吃瘪了。
在太监尖锐的退朝声中,顾玄凛缓缓起身,猩红蟒袍像一条游走的信子,追逐着他的猎物。
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官员看到这身红色,连忙弓下身子退到一边。
只剩下身形清瘦,腰脊挺拔的萧澜,独自立在朝堂中央。
摄政王顾玄凛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前,转过身,恰好挡住他的去路。
“帝师大人,天寒地冻,赏脸喝壶酒?”
萧澜垂眸,“谢王爷相邀,下官还有要事,就不打扰王爷雅兴了。”
意料之中的拒绝。
周围的官员们连最后一点攀谈声都消失了,缩着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朝堂上落针可闻。
顾玄凛没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沉沉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很快,萧澜就在极具压迫性的无声中读懂了一个词。
成王败寇。
他没资格拒绝。
萧澜抬头,露出微笑,“能随侍王爷喝酒,是莫大的荣幸,谢王爷抬爱。”
侍和陪,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猎物的主动臣服让顾玄凛愉悦,他露了点残忍的笑意,“多谢帝师大人赏脸,请。”
万极寺,皇家最尊贵的寺庙,闲人免进。
万极寺前山是参拜的地方,谓百味堂。后山清净之地,谓无心亭。
本应不食人间烟火的寺庙亭子旁,架着一只刚毙命的鹿。
这鹿奔逃了许久才被流箭追上,每一寸皮肉下都是蓬勃的鲜血。
顾玄凛披着玄黑大氅,将片得薄薄的鹿肉扔在炭盆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半个时辰了,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一旁的影卫夜行跪地回答:“回王爷,一直在宫门口接送萧大人的轿夫离开了,萧大人是步行过来的。”
“还要多久。”
“按照萧大人的速度,约莫还要一个时辰。”
顾玄凛哐当一声扔下刀子。
夜行喉头一紧,“是属下失责,这就派轿子,去接萧大人。”
顾玄凛不答,把鲜红的鹿肉一片片摆在盘子中。
轿夫的离开,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萧澜在这场吏部尚书的博弈中失败,他背后的家族只是让轿夫离开,让他步行回府,已经是最低的惩罚。
吏部尚书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他吃不到,就只能像眼前的鹿肉一样。
任人分食。
炭盆上的鹿肉开始蜷起,鲜血开始凝固。
顾玄凛脱掉手套,夹起一筷还带着些许血水的鹿肉,放进了嘴里。
果然。
猎物的味道就是如此甜美。
半个时辰后,萧澜站在无心亭外,朝顾玄凛行礼。
他只着单薄的文官朝服,连披风都没有,冻得嘴唇发白。
顾玄凛推过去一杯酒。
一杯温好的,泛着些许热气的酒。
萧澜先站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酒,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酒下肚,很快就驱散了他苍白的唇色。
顾玄凛眼中有探究之色,“帝师大人如此听话,莫非是想求我,让皇上回心转意?”
萧澜把声音放在一个绝对让人愉悦的力度上。
“下官推荐之人刚正不阿,又是清流出身,绝不会结党营私,最适合现下的朝堂,王爷为何要阻拦?”
顾玄凛自顾自地夹起一块鹿肉咀嚼。
烤得太久,有些老了。
不好吃。
不称心。
和萧澜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转着手上扳指,懒散地靠着亭柱,“人再好又如何?又不是我的人。”
萧澜一顿,“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玄凛饶有兴趣,“那帝师大人还有何高见?”
萧澜:“……”
早知道,这人是我行我素的疯子,没想到能到这个程度上。
官员的任用不看派别,不看出身,只看是不是自己的人。
萧澜郁郁垂眼。
顾玄凛点了点桌面,一旁伺候的侍从就立刻夹了两块鹿肉放到盘里,呈了过去。
鹿肉腥,就算是烤熟了,依旧有股味道。
萧澜用了一块,放下了筷子。
顾玄凛微抬下巴,“继续。”
萧澜偏偏不动,只微微颔首,略表歉意,“鹿肉珍贵,下官不敢多用。”
又来了。
又是这样一副看起来温顺,实则一身反骨的作态。
从他坐上帝师之位,频繁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就一直这样。
果然,猎物不被教训,是不知道收敛的。
顾玄凛笑了一声。
细长的筷子从炭盆上掠过,夹起一块熟透了的鹿肉,抵到了他的唇边。
萧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张嘴。”
那张清傲的脸上逐渐浮现出难堪。
泛着腥气的鹿肉仿佛是穿肠毒药,横在萧澜面前。
他不配合,顾玄凛也不急,只是玩味地扯了下嘴角。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没拿到,萧家最多怄气一阵就罢了。”
“但如果萧家知道,你亲自把自己叔父名字,从吏部尚书的候选人中删去了,连被皇帝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会怎么想?”
萧澜蓦然色变。
“萧家这代虽有起色,但拥有实权的人不多,若是你能助家族将吏部尚书的位置拿下,萧家自此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可惜,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却被你无情抹杀,这口气,萧家咽的下去?”
萧澜呼吸急促,琥珀色眼睛里重新泛着顾玄凛最熟悉的冷冽,“王爷这是在威胁我?”
顾玄凛最不喜欢这种疏离。
他晃了晃手上的肉片。
“哪里。”
“鹿肉温补,最适合冬天食用。听闻帝师大人身弱,我特地让人送来给大人补身子的。”
两相僵持,萧澜服了软,张开了嘴。
天寒地冻,薄薄的肉片很快就在寒风中丧失所有热气,放进嘴里时,如同生肉。
他喉头急促滚动,有些失态地举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顾玄凛推过去一杯清茶让他去味,“我想知道原因。”
“……叔父已经是礼部尚书了,若是当选吏部尚书,树大招风,反而不利于家族。”
“就这样?”
“就这样。”
顾玄凛自顾自地斟酒,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着酒杯,嗤了一声。
“帝师大人,这种话,骗骗三岁小孩也就罢了。若真的像你说的一样,现在朝堂里,就不会有那么多姓萧的了。”
萧澜沉默一会儿,也笑了起来。
他的笑停在表面,从不到眼底,但就是这样一张疏离伪装的面容,依旧让顾玄凛的目光多停留了两分。
萧澜生得极美,一双琥珀色眼睛透亮清妍,美得秾丽,不像个文人。
察觉到顾玄凛的打量,萧澜扫了他一眼。
“那王爷觉得,还有什么呢?”
顾玄凛没有回答。
站在顶峰的猎手,没必要回答猎物的问题。
“我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你的叔父怕是也知道了。”
萧澜的手指不自然地蜷起。
可他脸上依旧轻松,“这是家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只是因为失去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就敢撤走你的轿夫,让你下不来台。若是让他知道,他一直肖想的机会早就被你亲手抹去,又会如何?”
这回,萧澜主动夹起一块肉,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对待不听话的宠物,总是要下一点硬手段的。”
萧澜靠近他,指尖轻轻地滑过顾玄凛的手背,居高临下。
“就跟王爷对我一样,不是么?”
萧澜收手。
温热一触即分。
“下官身体不适,就不做陪了,王爷请便。”
顾玄凛眯着眼,看着重新走进风雪中的萧澜。
虽是帝师,但他的官职仍是五品,穿着单薄的青色官服,显得后背疏零萧条。
什么破家族,连手炉和披风都不给人一件。
顾玄凛对一直侍立着的夜行吩咐。
“给他撑把伞,再取一件披风给他,别人还没到家,先冻晕在路上。”
夜行领命而去。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顾玄凛才收回目光。
他想,萧澜那句话说的不对。
他从没把他当做宠物来看,宠物温顺讨好,他萧澜可一点都不沾边。
他是猎物,只有套上缰绳,拔牙去爪,才能驯服的猎物。
顾玄凛摩挲着指尖上的茧,嗤了一声,翻身上马。
大玄是没有宵禁的。
新朝刚建,民心不稳,最需要宽容。
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们都很知足,把这样的夜晚当成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马蹄踏上长街的青石板时,原本还沸腾的街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们看到了骑在马上的人。
顾玄凛。
世人皆知,摄政王顾玄凛,无心无情无畏。
可顾玄凛仅凭一己之力,稳固了动荡的局势,扶持了新的皇帝,并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让虎视眈眈的外族忌惮。
百姓们纷纷避让,一路跪拜。
一道身影轻巧地落在马前。
夜行跪地,单手抱拳,“王爷,萧大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没在萧家休息吗?”
夜行一板一眼,“萧大人受了家法,半个时辰前从萧府出来,往长安街的住处去了。”
长安街上的住处是萧澜自己买的,临近外城,地势低矮,常年积水。
但对于一个五品文官来说,是合理合规的住处。
顾玄凛微微点头,“萧家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他回去避一避也好。”
夜行有些欲言又止。
“王爷,目前萧大人身边并没有人跟随,他伤势重,萧家又不派马车,只能步行。”
顾玄凛皱起了眉。
萧家的严苛,就连百姓都略闻一二。
尤其是萧家家法,每每出动,势必要连皮带肉。
虽然萧澜在朝堂上总是与自己有龃龉,甚至好几次打乱了他的计划,但若抛开政局,顾玄凛还是很欣赏萧澜的。
学富五车,品行端方,是所有已上学堂孩童的噩梦。
先生会执着教鞭,把讲桌敲得啪啪响,告诫他们要好好读书,成为萧澜。
父母会举着巴掌,一下下落到他们身上,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要向萧澜学习。
就连酒肆茶楼里谈论政事的有志之士,都说有这样一位儒雅之士,实乃大玄荣幸。
顾玄凛垂眸。
好歹是帝师。
怎么能让帝师在大雪夜步行回家?不合规矩。
就当是为了皇帝,去看看他吧。
虽然都是皇城脚下,但比起东西二街,北街受到的关注很少,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普通人家,鲜少有高门大户。
萧澜自己购置的房子,就在北街上。
书童何奚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而来,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公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萧澜在门边站定,额头上浮着些细汗。
他把一直拿手上的细绒披风递过去,“把这个拿去洗了,晾晒完以后再用香笼熏香,清洗打理的时候务必小心。”
何奚脆生生应下,又去扶他,“公子,您瞧着脸色不好,我扶您回去歇息吧。”
粗糙门板准备合上的瞬间,一只宽大有力的,戴着玉扳指的手按了上来。
“且慢。”
这声音一出,方才还有些虚弱的萧澜立刻站直了身体回头,缓慢颔首,“王爷。”
不等顾玄凛说话,萧澜就继续说道:“您的披风沾了风雪,等下官洗干净后,再亲自送还。”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惜,顾玄凛偏偏听出了里头的逐客令。
他没接萧澜的话,抱臂侧靠着,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黑发柔软,毛茸茸的,一截白净的后颈端端正正地掩盖在青色常服下,禁欲,周正。
淋了一路雨雪,水珠沾在那张昳丽到不似文人的脸上,沿着鬓角,滑向锁骨。
顾玄凛的目光跟着下移。
秀气喉结同样掩在衣领下,随着吞咽,轻轻起伏。
雅致,端方。
顾玄凛笑。
他偏要打破他的沉着。
萧澜被盯得久了,头皮发麻,“……王爷。”
顾玄凛嗯了声,侧身倚靠着门板,“最近夜里不太平,本王替皇上来寻访民情,帝师大人做自己的事就好,不必理会本王。”
他肩宽腿长,彪腹狼腰,只是斜靠着,就挡住了所有光亮,连两侧的房门都衬得矮小狭窄。
萧澜的笑容僵住了。
顾玄凛侧了侧头,挺直鼻梁挡着暗光,“帝师大人不欢迎本王?”
“怎么会。”
萧澜收敛了所有笑意,一字一句。
“下官不知王爷有夜半入民宅的习惯,未来得及做周全准备,恐怠慢王爷,请王爷见谅。”
行,很有胆子。
还敢用语言反击他。
顾玄凛神色和悦,就这么堵着别人的门,仔细地观赏着萧澜的小屋子。
“这房子修缮的不错,不算大的地方,竟然还能开辟出一小块菜园子和亭子,看来帝师大人想要‘种豆南山下’的生活。”
“就是可惜,房子的檐遮挡得太多,光照不足,人就瞧着没那么精神。”
“……”
萧澜本就受了家法,顾玄凛又堵着不肯走,还在这评头论足,终于强撑不住。
他扶着门板,轻轻地喘着气。
“王爷一定要在今夜磋磨萧澜么?”
冷风劲疾,吹得顾玄凛衣袍猎猎。
“怎么会。”
他笑,漆黑眼底如墨,漾不起半点波澜。
“本王一片好心,给你找了个大夫,让他给你瞧瞧,免得明日耽误了皇上读书。”
夜行押着一个双腿打颤的老人,堵住了另一半的门,“萧大人,这是孔宴孔大夫。”
萧澜用力掐着自己掌心,勉强维持清醒,“多谢王爷。”
顾玄凛深深看他一眼,“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帝师了,改日再请帝师来府上叙旧。”
门板一合上,萧澜就靠着门背,软下身体。
“公子?!”
何奚连忙去扶他,被单独留下的孔宴也哎哟了一声,架住他的胳膊。
萧澜用力地扣住老者的手,目光谨慎又冰冷,“我不需要治伤。何奚,好生送孔大夫出去。”
萧家家法严苛异常,疼痛让萧澜的思绪异常清晰。
他靠坐在积雪地上,低低地喘息。
治伤?
不可能。
吏部尚书这口气,他萧澜,还没出呢。
顾玄凛今日攀咬了他许久,明日,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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