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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歧路独徘徊 每一页“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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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又一个将至的黎明,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
蒙蒙的灰夜显得格外地漫长。一阵心悸,似有谁攥紧了她的心口,晏青在四下无人的黑夜中醒来。
残烛摇曳,照亮一方木桌,无字天书平摊在上。四下无风,一页纸翻了过去。随着她缓缓走近,空白的纸张上缓缓现出一行字:
[三尺青锋擎业处,一腔私意覆舟时。成也忘归败也人,功名转瞬化烟尘。]
如同带着某种命运的隐喻,晏青在脑中反复咀嚼。好奇驱使着她翻动无字天书的书页,前也空白,后也空白。
直到她快失去耐心时,在某一页金光浮动,涌出一行行小而密的字,如虫蚁般扭动着。她一眼在里面辨认出自己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文字竟然将她的一生,挤在这一页纸间。
[……晏青……十二善剑……]
[……晏青……第四任剑主……独步九州……]
[……晏青……大逆不道……处众叛之中……]
[……晏青……功施社稷,虽死犹生……]
……
所记录的无非是当年旧事,夹杂着世人评判,晏青一目十行,扫过时表情并无变化。
无字天书贵为明月门圣器,在九州却总被低估,反而被迦南一族供奉在神庙,世人知之甚少。说来荒谬,但鉴于她身上发生的种种无法解释之事,晏青始终对其持怀疑态度。如今书页间散发着淡淡金光,与那时近乎一样。
她翻动无字天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往后,却是往前。
那些过去的恩怨纠葛她并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晏青将书页翻到最前,手指划在那一行行字下,寻找着最早的那个名字:
[据《九州正史》记载,晏青自小孤苦无依,天熙元年被晏雪回带回云山剑派。]
一句话交代了她的来处,可晏青并不满意。困惑她多年的问题,并未得到解答。
无字天书看来并非无所不知,可它写下的这些字,又是从何而来?又为何特地显现在她的面前?若它有心记载“晏青”其人生平,为何开头如此潦草?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满,书页无风自动,哗哗地翻到最后一页。
金光大盛,书脊中却挤出一滩黑色黏液,渐渐化成一只手的模样。顺着手臂的走势,粘液幻化成人型,端坐在晏青对面。
它没有五官,但晏青却清楚地知道它是谁。
“它”并未在意晏青警惕的样子,伸长了手在无字天书上用手比划着,很快,每一页“晏青”二字被黑色的墨迹粗暴地划去。直到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取之而代的,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安玉霄”。
完成了这一切,“它”将无字天书朝晏青所在的方向推去,点了点最开始的地方。
[天熙元年,晏雪回路过北寒雪地……]
北寒雪地,大雪纷飞,天地苍茫皎白。
幼年的晏青再次站在雪原之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踽踽独行,而身后跟着约有她两人高的瘦高黑影。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反复重现的梦境。梦里的黑衣剑客最后总会翩翩来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跟我走吧。”
晏青回过头看向那瘦高沉默的黑影,晏雪回却没有反应,似乎看不到后者的存在。
她甩开他的手。面对晏雪回诧异的挑眉,年幼的晏青仰起头,用超越这个年纪的冷静说道:“我不想回云山剑派,不想做你的徒弟,也不想继承忘归剑。”
她的脸被冻得通红,语气却很认真。
“可以。”晏雪回很轻易地答应了,“但你总得做些什么吧?”
晏青想了想:“我不能每天只是吃饭睡觉吗?”
“除了这个之外呢?”
“我还想不明白。”
“不如从你最擅长的事情做起吧?”
“我不知道我擅长什么。”
“试试练剑吧。”
黑衣剑客解下背上的古剑,纹路精美,流过蓝色灵力的光。纯粹的力与美,最纯粹的诱惑。
梦里黑衣剑客的眼柔和如春水,却在她开口的刹那,如烛泪凝固般再也不动。两只眼空洞无物,滴落出浓黑的粘液。另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攥住晏雪回手里的剑。
瘦长的黑影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嘶嘶地低吼道:“给我……给我……”
不行!
晏青下意识护剑,手与手交叠在一起,触到的却不是有温度的人体,而是冰冷粘稠的粘液。
她反身一扭,挣脱黑影,抱着剑跑了很久很久,赤着的一双脚已冻得通红生疮。直到看不见身后的黑影,她才放慢了脚步。
一直听到琴音阵阵,晏青抬头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跑到了药宗。
凉亭下,一俊美男子在抚琴。
“你来了。”他的语气带着天然的亲近,“放下剑,休息一下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攥住那把剑。她只记得这柄剑很重要,要好好保护,却习惯性地不去追溯原因。
“不……”
“这柄剑很重。”
“我已经习惯了。”
“你身上脏了,去洗洗吧。”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男子歪头问道,伸手将她纷乱的头发一点点拨正。未及回答,一名紫衣女子款款走近,将手放在男子肩上,软声问道:“夫君,这是谁?”
晏青惊恐地抬头看向两人,连滚带爬地爬出了男子的怀抱。她突然看清了他模糊一团的脸,此人长着浓眉大眼,英气非常,并不是她熟悉的丹行远。
可他衣着打扮分明是丹行远的模样,穿着那样的衣服,抚这样的琴。
不对,这不对。
两人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她,倒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晏青心下却越来越不安,于是她抱着剑再次往外跑去。
这一次,她撞到了端着茶盘进来的童子。
眼冒金星之时,她攥紧面前人的衣袖稳住身形,睁眼却看到了熟悉的面庞。
丹行远,或者说彼时的宁远,担忧地问她,“你还好吗?”
他看起来颇有些不安。
分明是面前的女孩先无礼撞上他,打泼了杯中茶水,可现下她看起来却委屈至极,眼中盈满泪。那身衣裳看起来也颇显得破烂,被茶水打湿后更添狼狈,一双赤脚冻红生疮。
“你的衣服……”
还没等他说些别的,女孩一把扑上去,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晏青收紧双臂,身后扑来粒粒风雪,恍然间再次置身于荒凉雪原之中,面前人俱已不在。
晏雪回带着寒气的斥责在她身后响起:“你剑心未明,怎能耽于小情小爱!”
她回过头,瘦长的黑影在晏雪回身后静默而立。
“可是,我找不到。”
怀中的忘归剑沉甸甸的,在她手里时挥舞得轻巧,但抱在怀里也不过是一片铁。
她抬头望向黑衣剑客:“师父,你当初是为什么执剑?”
黑衣剑客久久不语。
“师父,你当初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不知触到了哪条神经,晏雪回再度微笑起来,眼波如水,执起她的手:“跟我走吧。”
不光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语,他的神态和语气也与方才一般一模一样。如同被写在戏本词话里,在台上流畅地被表演。
“不!”
年幼的晏青又一次决绝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反身向雪原深处跑去。她并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只知道要离那两人越远越好。不知奔了多久,身旁景色接连变幻,这一次她停下来,却已站在琳琅山脚。
晏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穿上云山剑派弟子统一衣袍,忘归剑别在腰间,又是当年风流潇洒的剑客。
她猛地回过头,却看到黑影低垂着头,安静地贴在她身后。
“是你谋划的这一切?是你做的这个局。”
黑影嘶嘶地回答道:“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们所处的九州,我们遇到的一切,都是被天书所谋划的。我们都一样,没有人有什么不同。”
“天书到底是什么?”晏青皱眉。
“是一本书。”
“谁人所书?”
“天人所书。”黑影嘶嘶地绕着她转圈,“你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身世吗?你难道从未有过一刻怀疑过自己的来处、自己所作的事吗?”
晏青低头,抓了抓右手心,掌纹清晰可见。
眼下的时间到底是何处的时间?
“过去和现在,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
“你感受到的,都是真实的。写书的人,常用这种迂回而又隐晦的方法,埋藏原本的意图。所有真实都是被构造的,所有人都围绕着一个谜底。
“天人设局,众生在某一瞬或为棋子,但大多数时候渺如尘埃。没有来处的人,如同一步棋,用完就可以随意被丢弃。但你和我不同,我们不甘心,放不下……”
嘶哑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好似趴在耳边的喁喁私语。晏青素来知道他擅长巧言令色,顺着他的话,就要掉入他的陷阱。
她打断黑影的话:“所以你篡改了无字天书。”
而看他这副模样,妄图修改规则的机会,显然,“你失败了。”
飘荡的黑影停在原地:“我没有篡改天书,我只是将所有的隐喻写明,把所有的错误勘正,恢复了我认为世界应有的秩序。就算没有我,也有下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也因此,我确认了一件事,九州虽不完整,但足够真实。所有的时空都展开在这张错综复杂的网上,平行、交汇而又背道而驰,蕴含了无数种可能。
“在眼下,我们站在某个时间的交汇点,也许在下一个时间,我们并不存在。有时我在,有时我不在,幸运的时候我们会遇见。你在雪原的尽头可能遇到我……”
黑影幻化成晏雪回的模样。
“也可能出于机缘巧合,在失火的房屋找到我……”
紧接着出现的是穿着麻衣的瘦小的安玉霄。
“在某个时刻,你可能会发现我是个错误……”
丹行远朝她颔首微笑。
“最后,你穿过那片雪原,会发现无论走向哪个方向,我们的结局都是既定的……拿起忘归剑,我们都逃不掉……”
一个与晏青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对面,平静地叙述着。
晏青定在原地,久久不语。
对面的“晏青”朝她伸出手:“你是我……我是你……”
“不。”
晏青一把打掉了对面的手,眉毛一竖,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要。我可以不要忘归剑,不要什么虚名利禄,也可以不要你规定的这一切。”
她说着,脱去身上云山剑派的外袍,扔下忘归剑,将怀中一干灵器宝石统统摔在“晏青”面前。一切铜臭金钱,一切庸俗外物,一切象征着荣耀与身份的标识。
她悉数奉还。
某种程度上,晏青不得不承认安玉霄最后说的是对的。
他与晏青,晏青与他,都是没有来处的人,比一张纸更空白。这样的人要活下去,或背负了他人的使命,或靠着某种偏执的念想。晏青是前者,安玉霄是后者。
她对生命并无目的,唯一背负的不过一柄剑。
可惜这柄剑并非凡物,给不了她平凡一生。当她终于想明白时,反而平添许多束缚与使命。
对面的“晏青”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抛下一切,毅然转身离去。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