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道侣他放不下》雨林吗喽

100、今夜风犹寒 劳烦你转告

　　风入烟只记得，那晚夜深露重，风吹帘帏飒飒而响。

　　她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本来就时刻紧绷的风入烟一跃下床，拂尘一甩，击开木门，厉声喝道：“是谁？”

　　门吱呀地晃开，唯见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

　　这两人形容狼狈，似是刚从水里被打捞起来一般，发梢衣角都淌着滴答的水。身后的丹行远被晏青搀着，已然失去知觉，整个人大半覆在晏青的背上，前胸贴着后背，头枕着她的肩，右臂被晏青紧紧拽在胸前。

　　风入烟立刻感到头皮发麻。

　　她知道，面前站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麻烦的烫手山芋。于公，她作为投靠仙君的九真门少掌门，理应划清界限以免去祸端。而于私，她与两人的纠葛最好止步于此……

　　夜色里，晏青一双眼尤为明亮，她的目光触到风入烟时立刻晃开，垂首简单行了一礼：

　　“冒昧叨扰道长，还望道长能赐个容身之处。”

　　大门敞开，持着拂尘的风入烟迟迟不动作。

　　她们之间，早已不似当年。她要来求自己帮的忙，不是一道去幻境密林探险，也不再是逃了课被追着罚半夜跑来找自己掩护。这个决定，不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更关乎背后千千万人。

　　“我帮不了你。否则，九真门全都要遭殃。”

　　“我不会留下，只需要给他一个住处就好。他受了重伤，算不上什么威胁，背后又有药宗撑腰。你把他留下，还能让丹旭欠你一个人情。”

　　她说话条理清晰，仿佛将一切都算好了。

　　只不知背上的人是怎样的意见。丹行远紧闭双眼，长睫微微颤抖，眉心拧做一团，不知经历了怎样的事情。

　　风入烟不想卷入过多纠葛，无心过问，她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晏青，只问：“为什么是我？”

　　“我能找的人，也只有你了。”

　　那是一句平静的回答。

　　这句话从道理来讲并没有错，人皇与明月门关系错综复杂，风入烟作为九真门又与二人有交情……可以说，她为重伤的丹行远谋划了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处。

　　只是风入烟心底忽地涌起不满：她恨她总是将一切搞砸，又能装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即便大难临头，她也从来不会低头。

　　风声依旧，庭院芭蕉叶簌簌地响。

　　风入烟到底还是退了一步，让二人进来。

　　她倚在门边打量，晏青小心地让丹行远躺在床上，蹲在床沿替他小心包扎好手腕上的伤，而后转身往外走。

　　她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复杂的心情，但在看到那抹孤傲的背影时，还是开口挽留了。她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无情，既然她痛恨她的绝情，总应当标榜自己有义。

　　“去哪？夜深了，你留一晚吧。”

　　“不了，我还有事。”走到院子中，晏青突然回过头，银色月光淌过她的发丝，“我记得你曾经说，他欠你一个人情。我可以问一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风入烟太习惯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晏青，以至于她用尊敬而礼貌的语气对自己说话时，她难免觉得有些不自在。那是一种由时间造成的隔阂，让两人都陌生。

　　“十年前。”她望向头顶一轮明月，“十年前我答应他找一个人，他答应助我成为明月门少掌门。后来在夺位中他助我成功，我却没找到那个人。”

　　风入烟虽道术精妙，在九真门掌门众多子女中排行老二，因此显得位置尴尬。少年时她与晏青逍遥玩乐，一半原因也是故意装作没有雄心，以此躲避祸端。以至于后来她成了少掌门，九真门上下都惊讶。

　　“找谁？”

　　“龙云将军在凡间的私生子。”

　　晏青眉毛微动，点点头。

　　风入烟还想再劝：“你走了，他醒来怎么办？”

　　晏青闻言笑了笑：“他被我刺了一剑，应当还不想那么快看到我。”

　　“你是不是太小看他了。你可知，当年他为了你……”

　　她顿住了，犹豫是不是该由她说出口。

　　“为了我什么？”

　　“为你……做了那么多。”

　　“我并没有要他这么做。”

　　这话说得绝情，连风入烟都忍不住为丹行远伸冤：

　　“你二人好歹道侣一场，话何必说得如此绝情？当年你跌入真火丹炉，他可是为你在玄天门前跪了七天七夜，求玉霄真人重启丹炉救你出来。

　　“只是真火丹炉牵扯众多，先不说开炉困难重重，论丹炉周围几百几千重阵法，也非一人能决定的。第八天，丹旭上门赔礼道歉，他回去应该被罚得不轻。这件事，除了我和师父，没人知道。”

　　风入烟始终记得，安玉霄捧着忘归剑哭得泪流满脸，为晏青大操大办葬礼时，丹行远还跪在玄天门下。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下，谁能料到昔日风光的药宗首席如此形容狼狈。

　　彼时还未上位的她立在掌门身侧，并没有发言权，也不忍看下去。多年后，这一幕仍然深深刻在她脑海里。

　　“所以呢，我应该感恩戴德吗？”晏青挑眉，很显然，她并不为此感激。

　　“你果然无情。”风入烟哼笑。

　　“我只是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晏青回头，目光越过了风入烟望向卧房深处，“十年前他在背后奔走调查，我并不知情。但如果是你，你在前线杀敌，却被蒙在鼓里，你又怎么想？”

　　“……可他也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对我好，就不会一个人去做这样的事，难道让我蒙下如此恩情，我醒来就会很感恩吗？也许吧，但更像他一厢情愿。

　　“他若早就知道了邪祟内情，为何不愿告诉我，而又一个人偷偷去做。他是觉得我能力不足，还是不堪信任？还是说，他不觉得能和我一起解决？”

　　“那是因为他知道，你这样直白刚烈的性子，只会当场拆穿上三门的阴谋。被扯破了遮羞布，上三门恐怕不会轻饶你。”

　　风入烟叹气，旧友的脾性，她一向最清楚。

　　“对，这一点，他确实算得很明白。”晏青咧嘴笑笑，“他太懂我，又太不懂我。既然他知道我最恨这等权移马鹿之事，又怎会容忍自己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她在月光下抽出忘归剑，剑光似水似月，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一时荡开剑气无边，芭蕉叶吧嗒吧嗒响。

　　“劳烦你转告他，我意已决。”

　　说罢，她御剑离开小院。

　　风入烟在讲述时，自觉自己透露了丹行远不太光辉的往事，于是含糊不讲。她因此得出推论：丹行远被晏青所伤，一定也是缘于她的傲慢。

　　“……她亲口说伤了你。指不定是不想让你受伤，因此刺你一剑，让你好生在这院子里待着。这件事，只有她做得出来。”

　　她看向丹行远的腰侧：“忘归剑刺下的伤，没那么容易好吧？”

　　丹行远却笑。

　　他说，她错了。

　　“上古神剑出鞘，为百姓、为苍天、为公理，这里面还没轮到我的位置。”丹行远服下一枚丹药，“你想错了，这伤是我二人围杀湖底邪祟所致。她欲去找安玉霄算账，我拦不住她。”

　　“你们何必如此纠缠，若你早点坦然告诉她，她大大方方接受了，不就皆大欢喜了？”

　　“这样，就不是她了。”

　　丹行远从怀中抽出骨扇，“啪”一声展开，肃然杀气凛凛拂过二人发梢。风入烟也收起了调笑的神色，攥紧了手中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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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念及你我师徒一场，我不想做得那么绝，但你做的错事委实太多。”

　　紫禁城金色琉璃瓦之上，安玉霄右手把玩着一枚宝蓝通透的宝葫芦，摇头叹道。

　　“你错在那夜不听徒儿的劝。若师父当初在雍州静莲禅寺肯听我一句劝，如今又何至于深陷明月门这摊泥潭里？那夜我也提到，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应下这个身份，天下人谁不尊称你一声‘仙师’？

　　“你错在十年前太过固执。若师父在十年前饮下那碗红豆薏米粥，安安稳稳睡到次日午后，也不至于让我另想办法。在真火丹炉磋磨十年，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还不被世人理解，师父啊，师父。

　　“你还错在太心慈手软。当年晏雪回死后，师父分明有机会以忘归剑主的身份拿下云山剑派，却顾及那点可怜的单薄的颜面，反而被扫地出门，叫别人笑话。”

　　他在琉璃瓦上来回踱步，细数晏青过往种种错处。直到他提到晏雪回的名字时，晏青才仿佛有了反应。

　　她的眼神冰冷而直接：“晏雪回的死也在你的局中？不，那时的你还未出世吧。”

　　“师父不会以为，徒儿能飞升，靠的只是这一具十几年的肉身吧？”

　　安玉霄抿唇微笑，攥紧了手中的宝葫芦，晏青身上的藤曼也随之收紧，疼得不由皱眉。

　　肉身虽然只有十几年，但移魂、借魂之秘术在九州屡禁不绝，恐怕她最开始看到的安玉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八九岁少年。

　　“可笑，真可笑……”

　　自己这徒儿十几年苦心孤诣，竟在最开始就把她瞒过去了。

　　“邪祟百年大局，哪里是师父一眼就能看穿的，倒在这里也不算亏。若非我及时赶到，明月门恐怕也要栽倒在师父的计谋里。”

　　他手里的宝葫芦疯狂旋转，散发出蓝色冰凉的水雾。

　　“师父，事到如今，就让徒儿送你最后一程吧。”

　　他并不想要得到回答，藤曼疯狂地收紧，晏青的喉咙被扼住，呼吸道被一点点挤压。头越仰越高，氧气却越来越稀薄。

　　接下来的场面有些太过残忍，安玉霄转身离去。

　　可没等来想象中的血溅四方，宝葫芦在手中飞速旋转而后竟快速枯萎。

　　他猛地回过头，瞳孔骤缩，无数藤曼碎片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挣脱开束缚的晏青将藤曼碎片踩在脚下，还不忘抖抖忘归剑上的残骸，她左右拉了拉被勒得泛红的脖子，看向安玉霄的眼底满是轻蔑，红衣猎猎而飞。

　　“就这？看来你送得也不是很诚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