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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呆子   防盗门 ...

  •   防盗门合拢的“咔哒”声,像咬断了最后一缕流通的空气。
      舒至羽中午吃完饭就去医院送饭了,估计下午不会回来了。
      客厅瞬间沉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午后白炽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昏黄的光晕,无力地铺在堆满试卷的桌面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被高温蒸腾出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头顶那台老旧电扇,还在“嘎吱——嘎吱——”徒劳地转动,搅动着凝滞的热浪,却吹不散书桌旁陡然压下的、更刺骨的低温。
      王溯在舒至羽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林樴面前那张只写了潦草两行公式、又被狠狠划掉的数学卷子。
      他没看林樴,也没立刻翻开那个磨损的旧文件夹,只是垂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片狼藉的笔迹上,像在看一块凝固的污渍。
      林樴的后颈瞬间绷紧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束目光的重量,无声,沉冷,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汗珠从额角滚落,沿着鬓角滑到下颌,痒得难受,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块凸起的木刺,指节用力到发白。
      妈的……这就是老师的威压吗?死东西……
      他在心里无声地咒骂。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冲破这无形的禁锢,故意弄出点声响。
      身体向后重重一靠,劣质木质椅背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撞向王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挑衅。
      “喂,”声音干涩,故意拔高了些,“王……老师?” 那个称呼被他咬得又重又怪,像含着一颗硌牙的石子。
      王溯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瞳仁的颜色很深,像沉在深潭底部的黑曜石,映着窗外昏黄的光,却一丝暖意也无。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樴脸上,没有波澜,没有询问,只有纯粹的等待,仿佛在静候他下一句注定无意义的开场白。
      这彻底的平静反而让林樴的挑衅像拳头打进了棉花,无处着力,只剩下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他有点恼,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把准备好的话抛出去,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
      “那七块钱,”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王溯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裂缝,“回头我……让王梁给你。”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电扇的“嘎吱”声显得格外刺耳。
      王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料定的答案。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只是睫毛的颤动。
      “不用。”声音依旧是那种干净的冷清,像冰棱碰撞,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付过了。而且七块,不至于。”
      不至于。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冰碴子的风,瞬间扑灭了林樴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火苗。
      不至于?啥?
      不至于,你他妈那天那样盯我。七块不是钱吗?你很有钱吗?妈的……
      林樴发毛。
      当然是悄悄的,而且只在心里。
      “我天生脸冷,别太在意。”王溯似看出有人在发毛,随口一说。
      一股更深的窘迫和莫名的羞恼涌上来,烧得林樴耳根发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负气的意味,粗声问:“那开始?讲什么?”
      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急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王溯没再言语。
      他终于拿起那个磨损的文件夹,翻开。
      动作不疾不徐。
      里面是几张打印整齐的A4纸,字迹清晰。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点在林樴卷子上那道画了个巨大红叉的复合函数题上。
      “函数。”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定义域判断错了。”
      林樴瞥了一眼自己那堆鬼画符般的计算,心里“嗤”了一声。用你说?
      王溯似乎全然不在意他的腹诽,视线落在题目上,开始讲解。
      他的语速不算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冷硬,逻辑链条严密得如同冰冷的公式推导,没有任何情感的润滑。
      林樴在心里又“嗤”了一声。死机器人,等我想个招把你搞死机。哈哈哈!哈哈哈!
      “f(g(x))。外层f定义域[-1,2],要求g(x)值域必须包含于[-1,2]。”他指尖划过题目,“g(x)是二次函数,开口向上,顶点(1,-2)。值域[-2,+∞)。”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平静地看向林樴,“交集在哪里?”
      林樴的思维被迫跟着这冰冷的逻辑走。叛逆的邪火猛地窜起。他故意打断,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质疑:
      “等等!g(x)值域[-2,+∞)?它开口向上,最小值是-2没错,那最大值呢?无限大?那不就有一部分落在f定义域外面了?这交集怎么取?”他抛出一个看似刁钻、实则基础的问题,眼神挑衅地盯着王溯,想看这“冷面煞神”会不会露出哪怕一丝不耐烦。
      王溯的目光从题目移到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不耐,反而像是在确认他提问的意图,冷静得近乎残酷。
      林樴被他看得心头一虚,强撑着瞪回去。
      “二次函数开口向上,无最大值。”王溯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在陈述定理,“值域[-2,+∞)无误。其中g(x)>2的部分,对f(g(x))无定义。”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笔直的数轴,动作利落得像用刀切过空气。
      “f定义域[-1,2]。”他在数轴上标出区间,线条冷硬。“g(x)值域[-2,+∞)。交集,g(x) ∈ [-1,2]。”
      他迅速标出重叠部分,结论简洁得刺眼。
      笔尖点在重叠区间上,他再次抬眼看向林樴樴:“解g(x) ∈ [-1,2]的不等式,求x范围,即所求定义域。”
      逻辑清晰,步骤分明,毫无破绽。
      林樴看着草稿纸上那简洁到有些冷酷的结论,再看看自己卷子上那团乱麻,一股强烈的被碾压感和羞耻感涌了上来。
      操……讲得是挺明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懂了。”
      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不甘和挫败。
      王溯没理会他语气里的别扭,指尖移向下一道题:“继续。奇偶性判断。”
      林樴的目光落在题目上,那复杂的函数表达式像扭曲的蚯蚓,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
      刚才的挫败感混合着对环境的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索性放弃抵抗,身体往后一瘫,指尖的笔又开始无意识地转,笔杆敲在桌面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试图制造一点噪音来对抗这死寂的压迫感。
      思绪早已飘远,盯着吱呀作响的老风扇,想着巷口小超冰柜里不会化掉的冰棍雪糕。
      时间在燥热和无声的对峙中缓慢爬行。
      王溯讲解的声音平稳依旧,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高效,精准,也冰冷无情。
      就在林樴的神思几乎要溺毙在窗外单调的蝉鸣里时,王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扇老旧轴承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林樴一个激灵,猛地回神,下意识地看向王溯。
      王溯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沉静,但林樴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大,空气仿佛被抽紧,令人窒息。
      “林樴。”王溯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轻易穿透了所有噪音,清晰地钉进他耳膜。
      林樴心脏猛地一跳,脊背瞬间绷直:“……干嘛?”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溯的视线扫过他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草稿纸,那上面除了刚才的数轴,再无其他演算痕迹。
      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没有任何指责,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陈述:
      “你的思路,断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最终选择了那把最锋利的冰刃,“你在走神。”
      林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随即又褪成一片苍白。
      要是像大多教师一样生气的说,或许他还能有些得意的打混过去。
      可,如此冷静地戳穿,比挨了一耳光还要难堪。
      他嘴唇翕动,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依旧平静地锁着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的时间,按小时计费。”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可以浪费自己的,”他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光,嘴角牵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极淡,极冷,“但别浪费我的。”
      嗡——
      林樴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一片空白。
      浪费……他的时间?按小时……计费?
      ……我靠,这人是什么东西啊?
      一股不知源头的怒意混合着莫名羞辱感,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
      然而,王溯紧接着吐出的下一句话,像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混合物,瞬间将他所有翻腾的怒火冻结成冰。
      “当然,”王溯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血色褪尽的脸,那抹稍纵即逝的、带着冷讽的弧度彻底隐去,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无波,却更添了一份彻骨的漠然,“如果你觉得付钱是为了让我看你走神——”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樴脸上逡巡一圈,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瑕疵。
      “——那也随你。”我乐意。
      那也随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彻底击溃了林樴摇摇欲坠的防线。
      所有愤怒、所有辩解、所有试图维持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展览品,供人冷眼评点其无聊和愚蠢。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指尖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林樴僵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着。
      看着王溯那张近在咫尺、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被洞穿”的冰冷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生之敌,一生之敌,这一定就是我的一生之敌。
      王溯看着他这副彻底失语的样子,眼中带起笑意。
      然而在别人眼中眼神却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能冻裂灵魂的话只是拂过桌面的微风。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精准地点在刚才那道奇偶性判断的题目上,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教学机器的平稳:
      “现在,看题。奇偶性。怎么判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交锋从未发生。
      林樴依旧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后背些许冷汗沁出,浸着T恤,有些紧紧贴在皮肤上。
      窗外近40度,书桌旁,只剩下电扇徒劳搅动的“嘎吱”声。
      “别呆了。呆子,看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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