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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换风格了   王溯那 ...

  •   王溯那句“别呆了。呆子,看题。”砸进林樴耳朵里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无形的冰锥扎了个对穿。
      呆……呆子?!
      他猛地抬头,撞进王溯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深潭里。
      对面,王溯已经垂眸,笔尖精准地点着那道关于奇偶性的题目,仿佛刚才那声带着奇异顿挫的“呆子”只是幻听。
      他神色依旧平静,像块冻透的玉,只有嘴角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快消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调侃?
      一个裹在冰壳子里的、极其微小的气泡,倏地冒出,又无声破灭。
      林樴樴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骂——从王溯嘴里出来调侃,简直惊悚!
      他震惊这人居然……会调侃?会用这种近乎“人气儿”的词?
      林樴的心脏被这气泡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种说不出的麻痒。像是被冰棱刺了一下,却发现冰棱尖上沾了粒糖霜。
      机器人会调侃了!!?人类要被机器人推翻了!?末世要开启了!?……
      他微微眯眼盯着王溯,试图从那过分平静的脸上再挖出点端倪。
      可王溯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指尖点了点卷面。
      感觉太陌生,以至于他盯着王溯低垂的眼睫,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在对方再次投来的、平静无波的视线下,火烧火燎地低下头去。
      “啊?哦……奇偶性……”他含糊地应着。
      那股预备好的叛逆和敷衍,被这声“呆子”搅得七零八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
      时间在沉默和笔尖的沙沙声中前进。
      王溯的讲解依旧高效如精密仪器,逻辑链条冰冷清晰,但林樴发现,自己竟能艰难地跟上一些思路了。
      偶尔,当他皱紧眉头陷入某个死胡同时,王溯会适时停顿,用更简洁的步骤或一个精准的词语点破关窍。那感觉……像在闷热的沼泽里,有人递来一根勉强借力的树枝。
      天色在专注,至少是林樴自以为的专注,与对抗中渐渐转暗。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弱了下去,粘稠的橙红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昏黄的线。
      空气里的燥热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粘滞。
      终于,王溯合上了那个磨损的文件夹。“今天到这里。”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解脱或疲惫的意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两小时只是处理了一组枯燥的数据。
      几乎是话音刚落,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响起。
      徐明心回来了。
      她带着一身医院消毒水也压不住的疲惫,还有夏日的暑气,像一片被晒蔫的叶子飘进客厅。
      看到王溯和林樴都在,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王溯同学,辛苦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哑,目光落在林樴身上,带着询问。
      “还好。”王溯言简意赅地点头,算是回应。他站起身,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舅妈,外公怎么样?”林樴问,声音有点干涩。
      他注意到舅妈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跌打药酒瓶子,散发着浓烈的药味。以至于盖过了带回的卤菜的味道。
      “唉,人清醒着,就是疼得厉害,不肯多用止痛药,怕花钱。”徐明心叹了口气,把药放在茶几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你舅舅今晚在医院守夜。王溯同学,下次辅导时间……”
      “按舒老师之前定的。”王溯接口,已经走到门口。
      他的视线掠过茶几上那瓶药酒,又极快地收回,看不出情绪。“我先走了。”
      门轻轻合拢,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和那份令人窒息的冷肃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吊扇徒劳的“嘎吱”声。
      徐明心坐下来,看着林樴面前摊开的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去洗把脸吧,看你热的。桌上有凉白开。给你带了点卤菜。”
      林樴如蒙大赦、如得极大恩典,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憋闷感稍稍散去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依旧带着点少年稚气却写满烦躁的脸,眼前又闪过王溯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呆子”。
      “妈的……”他低骂一声,抹了把脸。
      人机就不呆了?切!
      夜色彻底吞噬了白日的酷热,余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墨蓝绒布上的碎钻。
      ……
      夜渐渐来了。
      月光比之前更亮了些,透过窗缝,在人家地板上投下冷白的一线。
      王溯没有直接回那间弥漫着油烟和沉重气息的面馆二楼。
      出了林樴家,他带着东西先去随意解决了晚饭。
      饭后他于陈旧的道上慢慢走着,平常的散步。
      人行道上,中间盲道旧的黄色暗沉。靠马路的一边种着樟树,时间久了,长的很大。叶缝间时不时出现路灯晕黄的光。
      夜晚天凉,行人多了,车流比起白日上班的更加湍急。
      总之,热闹起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舒屹世]。
      王溯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半秒,才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场所:“王溯?是我。”
      王溯看着昏黄的路灯下几个摇蒲扇纳凉的人影,语气平平:“嗯,来电人会显示。”
      “啧,还是个人机,转人工。”电话那头的舒屹世在笑,背景里的音乐和人声模糊地退远了些,像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听说,你被推给我姨那儿子当家教了?真是杀鸡用牛刀啊王大学霸。”他的声音带着点熟稔的调侃,似乎和王溯关系不错。
      “嗯。”王溯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街边一个卖冰粉的小摊,摊主正给一个小孩碗里加着山楂片和葡萄干。“舒老师找的李老师。”他陈述事实,语气没什么起伏。
      “哈!你小心点!我爸那人,逮着个成绩好的就想往死里用,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脑细胞。也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变这样的。”舒屹世的声音透着点无奈的笑意,随即语气一转,带着点好奇,“怎么样,见到我那个堂弟没?林樴?那小子是不是特别……呃,能折腾?”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小时候就是个闹的,现在估计杀伤力翻倍了吧?”
      王溯的视线从冰粉摊上挪开,投向更远处夜色里模糊的建筑轮廓。
      脑海里闪过林樴那张表情丰富,至少比他的丰富的脸,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呆子”后瞬间僵住的模样。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基础薄弱,思维跳跃,注意力不集中。”标准的、冰冷的评价。
      “噗——”舒屹世在电话那头直接笑喷了,“太客气了兄弟!你这总结太官方了!他那哪是思维跳跃,简直是思维蹦极!注意力不集中?我看是压根没集中过!他爸妈把他塞给我爸妈,现在我爸妈又给你,真是……苦了你了王溯。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兄长的无奈,“那小子人不坏,就是被自家里管的松,而且有点轴,又有点……天真?现在一下子高压看紧了就……反正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该收拾收拾,别手软,我爸他们就吃这套。”
      “嗯。”王溯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对了,”舒屹世的声音正经了些,“我外公摔伤,我刚跟我爸通完电话。我这边项目收个尾,请好假了,过两天就回去看看。到时候找你聚聚?同学兼老乡请你吃饭,顺便……嗯,近距离观察一下那混世魔王在你手下的生存状态?”最后一句又带上了促狭的笑意。
      王溯的脚步在斑驳的树影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一家尚未打烊的小卖部冰柜里码放整齐的矿泉水瓶。
      他似乎在思考,几秒后,才吐出两个字:“看时间。”
      “行,你忙!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回去call你!”舒屹世风风火火地说完,背景音里似乎又传来隐约的呼唤声,“先挂了啊!哈哈哈,来来来!继续……”
      “嗯。”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王溯将手机揣回口袋,周遭的嘈杂——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店铺隐约的音乐声——才重新涌入耳中。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风。
      额前发丝被晚风吹动。
      他抬步,继续沿着人行道,朝着那片老旧居民楼走去。
      ——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徐明心刚把吃剩的卤菜送进冰箱里,在洗碗。口袋里手机响起,铃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散开。
      她匆匆擦了下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疲惫的脸上舒张开了一丝,接了起来:“喂?怎么了,至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响亮又明朗的女声,带着点南方特有的软糯腔调,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哎哟喂我的好姐妹喂!还能怎么啦?当然是问问樴樴宝贝!还有听说爸摔了?脚踝?片子看了没?医生怎么说?严重不严重?……还有啊,樴樴怎么样?跟着我哥那个老学究,没被逼疯吧?哈哈哈!叫他整天不学无术的,不可你可得看着点,别把孩子逼太紧了!我最近看视频有的孩子哟,压力大到轻生……哦对了对了,等爸这边忙利索了,你一定要抽空出来玩几天!去我那儿!散散心!天天跟着我哥那人闷着,皮肤怎么好的回去?你瞧瞧你这几年操劳的……”
      徐明心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和关心轰得有点晕,疲惫的脸上却终于漾开一点真心的笑意,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了一道缝,渗进一丝活水。
      她倚在厨房门框上,声音也柔和了些:“爸刚拍了片子,脚踝骨裂,比预想的重些,人清醒着呢,就是疼得厉害,不能多用止痛药……至羽在医院守着。小樴……”她抬眼瞥了下客房方向,压低了些声音,“在家呢,刚结束家教课吃完饭在房间,看着还行吧……就是有点蔫儿……你哥那人你还不知道?盯学习盯得紧……搞我也有点变了,哈哈!”她自嘲的笑了笑后叹了口气,“出去玩的事……再说吧,眼下哪走得开……”
      电话那头舒至月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哎呀!骨裂!这可遭罪了!爸也真是的!该用的药就得用啊!省钱也不是这么省的!……小樴蔫儿了?肯定是被我哥吓的!我就说我哥不行!那孩子心思多活泛啊,硬按着学哪行!你可得护着点!……我不管啊,老头就是整他儿子,反正忙完这阵子你必须出来!我给你约美容,做spa!保证把你养得水灵灵的!……”
      徐明心听着小姑子叽叽喳喳的关心和安排,心里的烦闷和担忧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一点点,嘴角噙着无奈又温暖的笑意:“行了行了,知道了,小管家婆。爸这边有消息我再跟你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玩……”
      俩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几句家常和美容护肤心得,直到徐明心听到客厅里传来林樴趿拉着拖鞋去拿水喝的动静,才赶紧打住:“好了好了,不说了,小樴好像要睡了,我这边碗还没洗完呢。你早点休息啊!”
      “就睡!?行行行!记得护着樴樴啊!还有你自己!挂了啊!”舒至月风风火火地就要挂了电话。那边却又出现个男人的声音,“他妈!别挂!”
      “骂谁啊!?”舒至月用力的一掌打在林成森身上。
      “没骂,我说的是孩他妈。”林成森有些吃痛又灿灿解释。
      “自己崽也骂?”说完她又是一巴掌抬起。
      林成森急道:“没没没,我就和桩子说句话。”
      舒至月婉而笑道:“知道。就吓吓你。还有桩子是什么东西?”
      “儿子小名啊,忘了?不是你取名时候翻字典,说樴这字好,有文化。上户口的时候叫了林樴。”
      “你们俩。”徐明心在另一边听得也发笑。“我也记得,那时候没往下看,不知道樴是木桩的意思,还是至羽说的。然后成森就开心了,说小名就叫桩子了。”
      “后来…”徐明心刚要向下说,舒至月就又自己接上了。“后来,原来是想给儿子叫个更难听小名,省得自己小名最难听,是吧,大森林?”
      林成森不停尬笑着应对老婆。
      徐明心笑的灿烂。
      他们还是这么咋咋呼呼、活力四射,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而自己却好像太服老了,生活不说一团糟,反正和自己最初的情原大相径庭。
      她摇摇头,想起林樴,在某些方面,他们很像。
      许是声音大了些,林樴走了出来。
      “舅妈?我睡了啊。对了那家……”
      听到儿子的声音,林成森放大声叫唤,“儿呀!儿子!儿子!”
      舒至月见怪不怪,平静的无语着。连徐明心也有些无语,然后将手机给了林樴。
      徐明心:“来,你爸找你。”
      林樴接过手机走到客厅。
      看着那堆变的有条理的书山。窗外行驶而过的车灯一下接一下打在老旧的小阳台上。
      “喂。”
      林成森听的不可思议。他的阳光男孩呢?怎么成这样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压力大?是不是舅舅太压抑了?……”林成森叽里呱啦问了一大堆。
      林樴听到发呆,只到对面不说了,示意他回复他。是什么问题,让他“心情不好”。
      林樴构思了下语句,没由头的来了句“贵吗?”
      林成森一怔。什么?贵吗?贵什么?自己儿子真成呆子了?
      林樴自己也一怔。什么?贵吗?我在说什么?我真成呆子了?
      林樴意识到自己“开口跪〞了,立马把表意明却。
      “我问,那个家教贵吗?”
      他知道,他来这边关于他的一切事物,他爸妈都会出钱,不管舒至羽和徐明心收不收。
      “哦哦,家教啊,我也正好问你教的怎么样呢?”林成森会意,刚才抽的一下胡思乱想就被忘却了。
      刚在房间里,白天王溯那张无波无澜的脸,那句该死的“呆子”,尤其是那句如同冰锥般钉在他自尊心上的“按小时计费”。
      他敷衍道:“……嗯,还行吧。” 他现在越来越想知道那死“机器人”多贵。
      “要用心!听老师话!”林成森的语气故意加重了几分,“别像在家里一样吊儿郎当!你舅舅舅妈管你也不容易!要学出个样子来!”
      林樴耐心的听他爸演完严厉父亲角色道:“爸!那个家教!他……他收多少钱一小时啊?是不是……特别贵?!” 他需要证实那个让他如芒在背的“昂贵”。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短暂的死寂像无形的冰水,兜头浇在林樴滚烫的神经上。完了,他想,肯定是贵到离谱,他爸都被噎住了。王溯那家伙,果然……
      然而,几秒钟后,林成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几乎要溢出话筒的诧异,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啼笑皆非?
      “贵?贵什么贵!”林成森的音调都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舅舅托学校李主任找的熟人!高中就成绩特别拔尖的学生!人踏实可靠!就收个钱意思意思!一天一百五十块!你舅舅电话里跟我夸了半天,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捡到宝了!一百五十块一天请个华清的,你爸我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你给我好好学!听见没?别浪费这机会!要是学不出个样子,看我怎么收拾你!钱不是这么糟蹋的!……”
      后面的话,林成森还在说着什么“珍惜机会”、“对得起家里”之类的。
      但林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彻底僵立在原地,石化成了一尊表情空白的雕塑。
      “……”
      ——王溯那张冷峻的、如同精密计时器般的脸。
      ——“我的时间,按小时计费。”
      ——那双平静无波、仿佛在计算他浪费了多少黄金的深潭眼。
      ——“浪费我的时间。”
      巨大的、荒诞的、冰火两重天的反差感。
      “……操。” 声音很轻,像气音,却带着灵魂出窍般的震颤。
      电话那头的林成森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声音顿了一下:“……樴樴?你在听吗?什么态度!配合一下嘛……”
      林樴没有回答。
      王溯
      ……
      操。
      这人他妈的是在耍他?!
      死人机,怪有心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换风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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