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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明白的内心 ...

  •   那股混合着汗酸、油烟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顽固地粘在林樴的鼻腔。
      王梁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载着他穿行在余县午后的热浪中,风扑在脸上,是滚烫的。
      “你这是哪找的车?这么响?这是车还是乐器?”林樴对这车感到害怕,怕这鬼东西把自己一下摔坏了。
      王梁翻了个白眼:“那你滚下去?”
      林樴认输:“不了,球场过于遥远了。”
      热风不断拍打,天气晴朗,干越路的老建筑群慢慢消失。渐渐临近县中心,两旁施工的新小区带起一层薄灰。
      王梁转移话题。
      “我说哥们儿,你今儿可真是绝了!”王梁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憋不住的笑意,“人都认不对?哈哈哈!你是不知道,我进去看你那脸白的,跟刷了墙似的!”
      林樴:“滚,你他妈很烦。说几遍了,认错人很好笑?”
      王溯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无声的审视,冰冷的拒绝,还那最后明显刻意的笑带来的巨大困惑和莫名的……难堪,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回放。
      “哎,不过他今天算给面儿了,”王梁咂咂嘴,“没让你洗盘子,还白饶你瓶水。”
      “哈哈哈,我面子就是大啊!”王梁自恋的笑着。
      “得得得,别提他了。”林樴烦躁地打断,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关于那个“冷面煞神”的任何事。
      七块钱的“债务”像根小刺,扎在自尊心上,不疼,但膈应得慌。
      打完球,怕舒至羽和徐明心回来发现他不见,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便让王梁送他先回去了。
      自行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家属楼下。余县中学的教师宿舍,老旧,沉闷,像被这酷暑彻底晒蔫了。
      “到了,少爷。”王梁单脚支地,“真不用我送你上去?”
      “拉倒吧,赶紧滚。”林樴跳下车,摆摆手,“让我舅妈看见,又该唠叨半天。”他现在只想一头栽进冷水里,把这一身狼狈和燥热都冲掉。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比外面更沉闷、更凝滞的热气扑面而来。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报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舅舅家永远都干净得过分,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板正的紧张感。
      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瞬间将他吞没。
      有些夸张,但这是林樴感知的事实。
      客厅的窗帘拉着,挡住了外面白炽的阳光,但没能挡住室内蒸笼般的闷热。只有一台老旧的立式电扇在角落里“嘎吱嘎吱”地、徒劳地搅动着粘稠的空气。
      出门太急,忘关了。
      林樴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餐桌上——不,那已经不是餐桌了。那是一座山,一座由试卷、练习册、模拟卷、参考书堆砌而成的白色大山。
      它们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边缘甚至溢出来,散落了几张在旁边的椅子上。每一张纸都像一块沉重的砖,垒砌成一个无形的牢笼。
      这就是他的“暑假”。
      其实他还是搞不懂为什么非要学习好,人又不是除此就无路可走。
      但他理解父母望他比父辈更上一层楼的心。所以他接受暑假可以少些玩乐,被送回老家……
      可,就算这是很好提升人素质的方式,那为什么非要用可以说是抓狂的方法去提高成绩。
      他理解不了,舅舅舅妈的教育方式。
      他就觉得,年少时就应张扬狂热。这样至年老色衰时,有他能回忆的各种自己。
      林樴看向窗外,楼房间偷偷留下了一片天。
      逃出去时的短暂兴奋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沉入水底的窒息感。
      庆幸,在回到这个“学习监狱”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汗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后背刚被风吹得半干的T恤,又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又粘又冷。
      他踢掉脚上的鞋,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软体动物,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沙发套是舅妈精心挑选的米白色,而沙发却不相配柔和。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闭上眼睛,面馆里吊扇的“嘎吱”声、王溯洗碗的“哗啦”水声、小女孩吃面的细微声响,种种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于压迫中,嵌进刻苦的真实,竟将一切变的有些温和。
      “死东西……”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骂什么。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座机电话,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手机被收了,只有座机可用,不然林樴也不至于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在闷热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林樴混沌的脑子。
      他烦躁地皱紧眉头,不想动。但电话铃声顽固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穿透电扇的噪音,直刺耳膜。
      “啧!”林樴认命地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抓起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小樴?”电话那头传来舅舅舒至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带着教师特有的、字正腔圆的腔调,但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还有广播的声响,“你在家?学习状态怎么样?今天布置的数学模拟卷做完了吗?物理的错题本整理到第几章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林樴瞬间不想说话和思考。
      但他还是张了张嘴,喉咙莫名干涩,那句“我出去了一趟”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含糊的“嗯……在做”。
      欺骗,在今成了守护一些不被准许自由的保护。
      “错”守护“对”,让人不安心的安心。
      舅舅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没深究,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小樴,外公这边出了点状况。可能要住院。”
      林樾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听筒。
      “下午你外公他自己去院子里透气,轮椅没刹稳,下坡的时候……摔了。”舒至羽的声音低沉下去,“情况不太好,脚踝骨折,可能还有点骨裂,刚拍完片子,医生说年纪大了加上本来就有伤,恢复起来慢,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林樴愣住了。他只晓得今天上午舅舅他们出去的急,没和他说什么事,他也兴奋他们出门就没问。没想到是老头子的事。
      “啊?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他问,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下午他光顾着自己逃跑,完全没想过家里可能有事。
      “人清醒着,就是疼,在等安排病房。”舒了至羽的声音透着疲惫,“你舅妈吓坏了。”
      “那……那我……”林樴有些无措。
      “你好好待在家里,别添乱!”舅舅的语气立刻恢复了惯常的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学习!一刻也不能松懈!你爸妈把你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你表哥当年就是……”
      又是表哥。林樴闭了闭眼,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反感和压力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可是外公……”
      “外公这边有我和你舅妈!”舅舅打断他,“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现在松懈,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林樴沉默了。
      “听着,小樴,”舅舅似乎走到了稍微安静点的地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外公这一伤,他爱惜钱,不愿用护工。我和你舅妈肯定要轮流在医院陪护,时间精力都顾不上你这边了。”
      林樴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期待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舅舅继续说道,“决定在县城里给你请个家教。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盯着你学!不能因为家里有事耽误了你的进度!”
      家教?盯着学?
      林樴脑子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小火苗“噗”地一声被浇灭了。
      “请……请谁?”他干巴巴地问,声音有点发涩。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会找学校最好的老师推荐,或者请个靠谱的大学生。”舅舅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要镇得住你,成绩必须顶尖!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在家老实待着,把今天该完成的功课做完!等我们安排好就通知你。挂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冰冷而突兀。
      林樴握着听筒,僵在原地。
      电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搅动着一室沉闷。那座试卷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家教。
      一个陌生人。
      盯着他。
      没必要啊!明明。
      明明,不用逼的,明明,不用压的。明明,他可以自己选择,自己行动的。
      但,大人眼中再大的孩子都是无脑无自我的,就算有也是荒唐的不被允许。
      他缓缓走回沙发,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再次重重地倒了进去。
      被硌的很痛。
      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吊扇的叶片旋转着,搅动光影,也搅动着他混乱的思绪。
      舅舅会请谁呢?
      那个“最好”、“顶尖”、“镇得住”他的人……会是谁?
      一丝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明白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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