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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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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块。”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干净、很冷清。
他的目光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无声地压着林樴。
那句平淡无波的“七块”在闷热的空气里砸开,比任何呵斥都让林樴难堪。
汗珠——这次是冰冷的——争先恐后地从他额角、后背渗出,瞬间浸透了刚被面汤热气烘得半干的T恤领口。胃里那点刚找到着落的面条,此刻翻江倒海,变成沉甸甸的铅块。
得了,换位置了。
物质守恒。这就是真理。
“我……那个……”林樴舌头打结,脸涨得有些红。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廉价木桌边缘的油污,“对不住,对不住兄弟!我……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王梁!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带!真的!刚从家里逃……呃,出来,太急了!”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死一般的沉默。
面馆里只剩下吊扇老旧轴承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单调地切割着粘稠的空气。
角落里,带着小孙女的老爷爷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尴尬气压,停下了絮叨帮孙女又擦了擦嘴。
然后转过头看戏,只传来小女孩小口小口吃着面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的油烟味、汗味、消毒水味,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拷问,缠绕着林樴。
那人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拙劣表演的小丑。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林樴头皮发麻。
习惯热烈的人,触碰不了冰。
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被这眼神抽干了。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眼睛,刺得他猛地一闭眼,生理性的泪水混着汗水淌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哥……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我给你打工抵债!洗碗!扫地!擦桌子!干什么都行!或者……或者你记账上!我一定回来,不回来你就我,我肯定会认的!真的!” 他急切地指着自己,“我叫林樴,树林的林,木字旁一个音一个戈的那个樴!就住这附近,我舅舅是余中的老师!我跑不了!”
王溯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但林樴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听到天方夜谭般的荒谬感。
这个时间,这么小的店,一个人够了。而且他凭什么信他。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林樴那双沾着灰尘、一看就没干过重活的手,又落回他那张写满慌乱和“少爷”式窘迫的脸上。
眼神里的意思清晰得如同刻在冰面上:不行。你不行。你的提议也不行。
那无声的拒绝像冰锥,直刺林樴的心脏。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无声的压力碾碎了。
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实体,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喉咙里干涩的摩擦声。
怎么办?
难道真要被抓去派出所?
或者被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扣在这里洗一辈子碗?
舅舅舅妈要是知道了……
他不敢想下去,前面两个还好,但这最后一个不怎么好。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林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崩溃,甚至想不顾一切夺门而逃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也炸掉那人正欲开口的话。
油腻的玻璃门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推开,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刺眼的白炽阳光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灌入。
冲散了面馆里浑浊粘滞的空气,却也更热了。
门口的光影被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操!开门通风啊!这么热的天,又没空调的。热死老子了,伯伯,给来瓶冰水!”
一个粗犷响亮、带着点痞气又无比熟悉的嗓音,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小店里炸响。
林樴猛地抬头,瞳孔因为光线和震惊瞬间放大。
门口逆光站着的人影,穿着和林樴同款的、被汗水浸透的宽大篮球背心,一条松松垮垮的运动短裤,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上带着被暑气蒸腾出的不耐烦和大大咧咧的笑容。
不是他心心念念、刚才还认错了的王梁,还能是谁?!
真正的王梁,像个踩着风火轮、自带BGM的救世主,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甚至没注意到角落里凝固成雕塑的林樴和身旁的人,目标明确地直奔冰柜,动作极大的开关柜门,震得旁边紧挨着的小料桌都跳了跳。
“嗓子眼儿冒烟了!……咦?” 王梁的嚷嚷戛然而止。
他这时才看清站在林樴桌旁,手里还拿着脏碗筐的人是谁,脸上那大大咧咧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十足的错愕。
“王溯哥?怎么是你?大伯呢?” 他目光飞快地在王溯和林樴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林樴那张惨白、汗湿、写满了“得救了”和“完蛋了”复杂表情的脸上。
王梁那双平时显得有点憨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充满了“这他妈什么情况”的茫然。
“林……林樴?!你丫怎么在这儿?!” 他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惊讶都劈了叉。
死寂被打破。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
林樴看着真正的王梁,又看看身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似乎在他和王梁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瞬的男生,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个吃得精光、汤都不剩的面碗……
他眼前一黑。
这他妈什么情况?
“你朋友?”王溯开口,这话明显是问王梁。
嗯!对!朋友,林樴!树林的林,木字旁一个音一个戈的那个樴!”王梁连忙应声,嗓门依旧洪亮。
他其实蛮怕这个堂哥的。所以那份咋咋呼呼里明显掺进了一丝小心翼翼。
大伯王志平不是什么好东西,抽烟、喝酒、赌博什么的都沾。
不过很重兄弟情义,当年早早辍学打工,将王梁他爸王志满供上了大学。要不然他爸也不会和这哥哥往来。而且他对王梁也好,所以王梁对这个大伯有些好感。
只不过,后来搬去省城,和老家的亲戚们渐渐疏远。
后来不知怎么听说的,说大伯家暴伯母,伯母被打的害怕离开。当时读初中的王溯回家动了手……
其实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王梁就是怕。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王溯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向林樴,眼神里充满了“你小子搞什么飞机”的震惊和询问。
王溯的目光在他和王梁之间短暂地游移了一下。
他没再看林樴,意思七块钱不用了。
他转向王梁,语气平淡地解释:“大伯去进货了。” 说完,他收走了林樴面前的碗。端着手里那个装着脏碗筷的塑料筐,转身走向后厨门口一个堆满待洗餐具的大盆,动作麻利地开始分拣,哗啦的水声很快响起。
那油腻的围裙背影,像一道隔绝开喧嚣与冰冷的屏障。
空气里的粘稠感在王溯转身后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吊扇的嘎吱声、水流的哗啦声,还有角落里小女孩嗦面条的细微声响,重新填充了空间。
王梁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胆气,一个箭步冲到林樴桌边,大巴掌“啪”地拍在林樯汗湿的背上,力道大得让林樴差点一头栽到桌上。
“我靠!林樴你丫搞什么鬼?脸白得跟刷了墙腻子似的!中暑了?还是被鬼撵了?”王梁弯下腰,凑近了压低声音,但那份疑惑清晰地砸进林樴耳朵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他想了想那个空碗,“……还吃上面了?你认识他?”
“认、认识个屁!”林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急又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后怕,“我他妈……我饿疯了!以为他是你!冲进来就喊‘王梁快给我吃的’……”他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后厨的水声盖不住,“等我吃完一抬头……操!完蛋!人根本不是!七块钱!少是少,但老子兜比脸还干净!” 他绝望地摊了摊手,眼神瞟向后厨方向,充满了“你懂的”那种惊恐。
“噗——”王梁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但立刻被林樴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也可能是汗,“哎哟我操,您可真是……人才!”他伸出大拇指,比了个“服气”的手势,“吃霸王餐,认错人。”
林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问道:“真你哥?”
他小声嘀咕了句不像。
王梁没听见他的嘀咕,大大咧咧的答道:“堂哥。”
林樴:“堂,就是你爸那边的?”
王梁无语,这个憨憨不知道这个。不过也不惊讶,毕竟他知道这人初二了才分的清左右、到现在还在用“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分东西南北。
王梁:“……算了,回头跟你仔细说。现在咋整?七块钱?你真打算吃霸王餐?”
他摸了摸自己同样空荡荡的运动裤口袋,只摸出几个钢镚儿,“我也没带啊,刚打完球,就想着来大伯这儿蹭瓶水喝。”
林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他亲戚我是你朋友,这样一来,我不就是他亲戚的朋友吗?”
王梁不明白了,这人叽里咕噜扯什么东西?
“然后呢?”
林樴:“你是蠢吗?多近的关系啊。直接免单,不行吗?”
王梁在心底给这朋友比了大拇哥。这人是真懂什么叫攀关系。
“不行吧?没看他,刚刚离开时那个冷冷的样子。要不…你打工?记账?”
林樴直接了当:“他看不上我,而且不信我。”接着又补充,“还有别想着找我舅舅舅妈要钱,他们不能知道,不然我往后余假就真只能与书为伴了。”
就在这时,水声停了。
王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后厨门口走了出来。
他没看刚才爷爷孙女组合桌上的空碗,是的不知不觉中这组合走了,走之前老爷子还依依不舍的回头望了几次。
也没看林樴,而是径直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冷气瞬间溢出。
润田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滑落。
他没有走向王梁,而是几步走到林樴面前。
“啪嗒。”
那瓶水被轻轻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樴和王梁都愣住了。
王溯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林樯那张混合着汗水、惨白、困惑却还俊俏的脸上。
对于这脸,扯了扯嘴角,浅浅的笑了。
他的声音刻意上扬,听不出情绪:“水,算我的。”
“面钱,”他顿了顿,那沉静的目光转向王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请你。”
说完就去收爷孙组合的碗和压在碗下的钱。
独留俩人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