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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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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燥热埋藏在每一方空间,像无形的胶水,粘稠地包裹着一切。
路边樟树宽大的叶片被晒得蔫头耷脑,浓绿仿佛要融化,滴落成一滩滩粘稠的黑泥,斑驳地印在滚烫的地上。
干越路上,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如同被烫伤般缩着脖子,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或是骑着自行车,链条发出干涩的呻吟,奋力蹬踏,只为尽快逃离这片白炽的炼狱。
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盖上也蒸腾着扭曲的热气。
近40度的高温,空气仿佛被点燃,每一片暴露在外的皮肤、每一寸柏油路面、甚至路旁店铺冰冷的卷闸门,都被烤得似要滋滋作响,散发出一种令人眩晕的焦灼气味。
热被具象化成了汹涌的、带着重量的浪,一波接一波,蛮横地扑面而来,继而将整个身体彻底吞没。
这个天气,没人愿意在外停留。
除非,生活所迫。
余县中学对面的一排店铺,此刻也在无情的燥热中陷入了半休眠般的寂静。
平日里招揽生意的喇叭声偃旗息鼓,连那些顽强外放的广告声也像是被晒蔫了,有气无力地低吟着,断断续续,很快又被无边无际的蝉鸣吞噬。
林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灼人的热浪里失去了刻度。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T恤,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又粘又冷,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激起一阵阵难耐的瘙痒。
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不想开口。
那点逃出“魔掌”的可以去玩的兴奋感,早被这铺天盖地的酷热和强烈的饥饿感碾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还有对自己出门不带钱的,强烈谴责。
“死东西,我怎么那么心急,出门什么东西都不带。自己贱的。”
他现在只一心想潜逃去朋友王梁家。混口饭吃和水喝。
汗水滑过眉骨,带来一阵短暂的冰凉,随即又被皮肤贪婪地吸收,只留下刺痒。
“妈的!真热。”
“今天这个天气是疯了吧!”
“哦!对。这边夏天都是这样的。”
“去死吧,到底是谁在喜欢夏天。”
……
这样的话很多,他已经在心里,不知道编排了多少次这个天气。
王梁家……王梁家……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沙漠旅人眼中虚幻的海市蜃楼,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怎么对这个朋友这么深情。
“看来不妄我为江右省第一深情。”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似乎希望这样饥饿和燥热的感觉就会少一些。
但,“一点用都没有。”
无能狂怒罢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路边樟树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绊倒时,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衣角!
那人就那么几件衣服,还天天都穿着,一套就是一周。
他认得出来。
是王梁!
那人影正推开一家小店油腻腻的玻璃门,一闪身就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被热风卷走的落叶。
林樴的心脏像被重锤擂了一下,瞬间泵出滚烫的血流,压过了四肢的沉重。
“王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呼喊,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踉跄着扑向那家小店。
“终于!终于!”
“天不要亡我深情!”
“哈哈哈!”
当然他要脸,这话没出口。
店门上方,一块旧的招牌勉强能辨认出“盈盈面馆”四个字。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和灰尘,隔绝了部分视线,但里面风扇的嗡鸣和隐约的嘈杂人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饥肠辘辘的林樴。
吃饭的地方!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
一股混合着油烟、汗酸、廉价消毒水和食物残羹的复杂气味,裹挟着比外面稍低、但依旧闷热粘稠的空气,猛地将他吞没。
几台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搅动着浑浊的气流,吹不散那股沉甸甸的“人味儿”。
林樴的目光急切地在狭窄的店面里扫视——几张油腻的折叠桌边零星坐着几个同样被暑气蒸得蔫头耷脑的食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灰T恤、正背对着他收拾碗筷的熟悉背影!
“王梁!”林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几步冲到那张空桌旁,一屁股重重坐下,震得桌上的筷筒都晃了晃。
林樴撑着桌面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同样油腻的廉价木桌上。
“饿死了……快,给我弄点吃的,什么都行!水!先给我水!”
他头也没抬,几乎快趴在桌上,对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喊道。
喉咙里火烧火燎,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拧转,发出无声的哀鸣。
此刻,食物和水就是救命的稻草,理智和矜持早被高温和饥饿烧成了灰烬。
他根本没意识到,或者说根本顾不上,自己身无分文。
那个背影似乎顿了一下,没说话,动作麻利地放下手中的碗碟,转身走向后厨。
林樴像脱水的鱼一样趴在桌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吊扇的噪音、食客的低语,还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分不清。
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催促着食物快点到来。
时间在饥饿的煎熬中变得格外漫长。
“王……”林樴刚要抱怨王梁不利索就算了,也不知道先给自己拿瓶水
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浑浊的素面就被放在了桌上,旁边还着一瓶润田。
十分周到。
林樴甚至没看清是谁放下的,更没心思去辨认那是不是王梁的手还有王梁为什么在这。
他像饿了三天的狼,猛地抓起筷子,几乎是扑向那碗面。
滚烫的面条带着碱水味囫囵吞下,烫得他直抽气也顾不上了,埋头在碗里,吸溜吸溜的声音盖过了周遭的一切。
筷子扒拉得飞快,面条、几片蔫黄的青菜、零星的葱花,连同滚烫的汤水,一股脑地往嘴里塞,恨不得连碗都吞下去。
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那噬人的灼烧感才稍稍缓解。
林樴贪婪地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满足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濒死的边缘爬了回来。这时,他才有力气抬起头,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汗水和油渍,咧开嘴,准备对好兄弟王梁表达一下感激和抱怨之情。
“我说老王,你这……”
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桌边的人,正微微低头看着他。
不是王梁那张带笑、总显得有点憨的脸。
那是一个清瘦的少年。
汗水同样浸湿了他额前略长的黑发,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的皮肤在闷热的室内显得有些苍白,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的颜色很深,像两潭沉静的寒水,里面没有王梁惯有的熟稔和热情,只有一种十分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穿着和王梁刚才那件一样的灰色T恤,外面套着一条同样油腻的深色围裙,手里还拿着收脏碗筷的塑料筐。
林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嗡嗡作响。
“这人谁?王梁去韩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