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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凌晨两点,救助中心一楼最里间的仓库亮着灯。

      禾悦第三次翻身,还是没忍住坐了起来。窗外隐约传来仪器低沉的嗡鸣声——闻献真的在隔壁搭了个临时实验室。她抓了抓头发,下床,披上外套。

      走廊很安静。笼子里的猫终于有了些许倦意,但依然保持着蜷缩的防御姿势。禾悦轻手轻脚地走过猫舍,停在仓库门口。门虚掩着,暖白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她犹豫了三秒,推门。

      仓库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堆放的旧猫粮和闲置器材被整齐地码在墙角,中央摆着两张长桌。桌上,一台便携式离心机正在运转,旁边是显微镜、微量移液器、一排排试管和试剂瓶。墙壁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和猫的行为观察记录。

      闻献背对着门,穿着白大褂,正俯身在显微镜前。听到动静,他没回头:“睡不着?”

      “被你这些机器吵的。”禾悦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专业设备,“这些都是你从研究所调来的?”

      “借的。”闻献调整了一下目镜,“明天还要来一台气相色谱仪。”

      禾悦挑眉:“我们这儿电压可能带不动。”

      “我申请了临时增容。”闻献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工作有些泛红,“顺便,明天会有电工来改造电路——费用我出。”

      “……”禾悦噎了一下,“你还真是准备常驻。”

      “药物的半衰期至少需要观察七天。”闻献走到另一张桌前,上面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这是初步的血检报告。十二只猫体内都检测到同一种□□类衍生物,但浓度有差异。”

      禾悦凑过去看。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化学式,她只能看懂一部分:“所以真的是兴奋剂?”

      “不止。”闻献用笔尖点着其中一组数据,“你看代谢产物的比例。正常来说,这类药物在肝脏分解后会产生M1、M2两种主要代谢物。但这些猫的血液里,M3的含量异常高。”

      “M3?”

      “一种理论上存在,但实际代谢中很少出现的中间产物。”闻献的语气严肃起来,“这说明药物在体内发生了异常转化。要么是猫本身的代谢系统有问题,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

      “要么什么?”

      “要么这种药物被设计成会在动物体内二次合成。”闻献抬眼看向她,“就像定时炸弹。”

      禾悦感到后背发凉:“二次合成?什么意思?”

      “通俗讲,它进入体内后不会立刻完全分解,而是会蛰伏一段时间,然后在某种条件下——比如特定频率的声音刺激,或者光线变化——重新激活。”闻献走到笼子前,看着里面昏昏欲睡却无法真正入睡的猫,“这就是为什么它们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药物在持续释放。”

      “那解除的办法呢?”

      “找到它的化学结构,设计对应的拮抗剂。”闻献回到实验桌前,拿起一支采血管,“但前提是,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数据。每四小时采集一次血液,监测药物浓度的变化曲线。”

      禾悦皱眉:“每四小时?它们现在已经很虚弱了,频繁采血——”

      “微量采血,每次不超过0.5毫升。”闻献打断她,“我计算过,在安全范围内。”他说得理所当然,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专业自信让禾悦突然有点火大。

      “闻献,这是我的救助中心,这些猫是我的责任。”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能不能至少在做决定之前,跟我商量一下?”闻献动作一顿。他转过身,隔着实验桌看着她。灯光下,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五年前瘦了一圈。

      “好。”他忽然说。

      禾悦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什么?”

      “我道歉。”闻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有点疲惫,“习惯一个人做研究了。以后关于猫的治疗方案,我会先跟你讨论。”

      禾悦愣住。

      这不像他。至少,不像她记忆里的那个闻献——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冷静、永远走在最前面的天之骄子。

      “……行。”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那现在要做什么?采血?”

      “凌晨四点是下一个观测点。”闻献看了眼手表,“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你可以去休息。”

      “我在这儿等。”禾悦拉了把椅子坐下,“反正也睡不着。”闻献没再劝。他重新戴上眼镜,坐回显微镜前,继续观察玻片上的细胞样本。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离心机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禾悦坐在椅子上,看着闻献工作的背影。白大褂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括,肩线笔直。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总泡在实验室里,她就坐在旁边写作业。有时候他会突然抬头,说一句“这个数据不对”,然后继续埋头工作,根本不管她能不能听懂。

      那时候她觉得他专注的样子特别好看。

      现在也是。

      她猛地掐了自己一下。

      “你刚才说,这种药物可能是被设计的。”禾悦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谁会专门设计用来折磨动物的兴奋剂?”闻献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玻片,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份加密文件。

      “过去六个月,全国范围内记录了十七起类似的动物异常攻击事件。”他调出几张照片,“流浪狗群突然袭击居民区,动物园的食草动物发狂撞栏,宠物猫抓伤主人后跳楼——事后检测,体内都发现了□□类衍生物的残留。”

      禾悦凑到电脑前。照片上的场景触目惊心。

      “但这些事件都被归为偶发个案。”闻献滑动页面,“直到三周前,我们在黑市上截获了一批标注为‘狂欢’的非法药物。成分分析显示,它和这些动物体内的残留物高度吻合。”

      “‘狂欢’?”

      “卖家起的名字。”闻献的声音冷了下来,“据说能让动物‘体验极致的快乐和自由’——实际上,是让它们的中枢神经持续亢奋直到衰竭。”禾悦感到一阵恶心:“这种东西……有人买?”

      “有。”闻献合上电脑,“而且买家不少。”

      “为什么?”

      闻献沉默了几秒。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很轻:“有些人认为,看动物发狂是一种娱乐。”

      仓库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下降了几度。

      禾悦抱紧手臂:“所以这批猫……”

      “很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闻献看向笼子,“西郊那个废弃工厂,或许不是简单的猫贩子窝点。我已经联系了朋友,明天去现场再勘查一次。”

      “我也去。”

      “不行。”

      “那是我的救助车开进去的地方。”禾悦站起来,“我知道路线,知道当时现场的情况。而且——”她顿了顿,“当时救猫的时候,我注意到工厂角落有个上锁的小房间。门很厚,窗户被糊死了。”

      闻献的眼神锐利起来:“你当时没报警?”

      “报了。”禾悦叹气,“但警察来的时候,那个房间的门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是空的。他们觉得就是普通储物间。”

      “门锁是什么样的?”

      “很新的电子锁,和工厂其他生锈的门完全不搭。”禾悦回忆着,“我还拍了照片,在手机里。”她掏出手机,翻找相册。闻献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向屏幕。

      太近了。禾悦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合着淡淡咖啡的味道。他的体温透过白大褂隐约传来。她手指一滑,不小心点开了另一张照片——大学时代的合影。樱花树下,她笑着挽着他的胳膊,他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放松的笑容。

      空气凝固了。

      禾悦慌忙想关掉,闻献却按住了她的手。

      “这张照片,”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你还留着。”

      “手机自动备份的云端照片。”禾悦试图抽回手,没成功,“忘了删而已。”闻献没说话。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屏幕上的笑脸,那个动作温柔得让禾悦心脏一紧。

      “我那时候,”他忽然开口,“笑得很傻。”

      禾悦愣住。

      闻献松开手,直起身,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照片发我一份。现在先看工厂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一起查看了那天拍的所有现场照片。闻献问得很细:角度、光线、地上的痕迹、墙壁上的污渍。禾悦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从一张模糊的照片里推断出房间可能的使用频率。

      “这里。”闻献放大一张墙角照片,“有反复擦拭的痕迹,但角落残留着深色污渍。很可能是血迹。”

      禾悦盯着那个角落,胃里一阵翻腾:“你觉得那里是……”“用药和观察的地方。”闻献的声音很冷,“他们把猫关在里面,注射药物,记录反应。等药效过了,或者猫撑不住了,就处理掉,换下一批。”

      “处理掉?”禾悦的声音发颤,“你是说——”

      “这批猫能活着被救出来,可能是意外。”闻献看向笼子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小生命,“也许是因为我们行动得太快,他们来不及‘清理’。”禾悦捂住嘴,感到一阵反胃。

      闻献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喝点水。”

      禾悦接过,小口喝着。冰凉的水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所以这不仅仅是虐待动物。”她低声说,“这是有组织的……实验?”

      “更准确地说,是产品测试。”闻献的语气里有压抑的怒火,“‘狂欢’需要不断改进。他们需要知道不同剂量对不同体型、年龄动物的效果,需要观察副作用,需要优化给药方式——就像药企研发新药一样,只不过他们的‘新药’是为了折磨。”

      离心机停下了。闻献走过去,取出离心管,将分离后的血清样本逐一编号、记录。他的动作依旧精准,但禾悦注意到,他的手背绷得很紧,青筋微凸。

      “你要怎么阻止他们?”她问。

      “第一步,破解‘狂欢’的化学结构,做出解药。”闻献将样本放入低温保存箱,“第二步,找到他们的生产基地和分销网络。第三步,送他们进监狱。”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很危险。”禾悦说。

      “我知道。”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闻献转身看向她,“警方已经立案,我的研究所是技术支持单位。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也知道了。”禾悦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很亮,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我会帮忙。”她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猫。”

      “我知道。”闻献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你从来都是为了猫。”

      凌晨三点五十分。

      闻献重新戴上手套,准备采血。禾悦主动提出帮忙安抚猫咪——虽然这些猫在药物作用下根本安抚不了,但至少她可以帮忙固定。第一只橘猫。当针头刺入静脉时,它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的力量大得惊人。禾悦几乎抱不住。

      “稳住。”闻献的声音很冷静,“它叫不是因为疼,是药物放大了恐惧反应。抓紧它的后腿。”禾悦咬牙照做。采血过程只有十几秒,但结束后她满头大汗。

      “下一只。”闻献已经换好新的采血管。第二只,第三只……到第六只黑白猫时,意外发生了。就在闻献拔针的瞬间,那只猫突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到虹膜。

      “不好!”闻献立刻将猫平放,检查呼吸和心跳,“急性药物反应发作了!”

      禾悦慌了:“怎么办?要打镇定剂吗?”

      “不行,现在打会心脏骤停。”闻献已经打开急救箱,取出一支预先准备好的注射剂,“这是我根据现有数据配制的初步拮抗剂,还没经过充分测试,但没时间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剂注入猫的静脉。

      一秒,两秒,三秒。猫的抽搐渐渐减弱,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又过了十几秒,它睁开的眼睛里,那种疯狂的亢奋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虚弱的迷茫。

      “它……安静下来了?”禾悦不敢相信。

      “只是暂时压制。”闻献擦了擦额头的汗,“药物浓度太高,这支拮抗剂的剂量不够完全中和。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他小心地将猫放回铺了软垫的笼子。那只猫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虚弱,但不再充满攻击性。

      这是他们救回这批猫以来,听到的第一声正常的猫叫。

      禾悦眼眶突然发热。

      闻献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别哭,还有六只要采。”

      “谁哭了!”禾悦抢过纸巾,用力擦了擦眼睛,“是灰尘进眼睛了。”接下来的采血顺利了很多。也许是因为那只黑白猫的反应让其他猫也耗尽了力气,它们挣扎得没那么厉害了。

      全部结束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闻献将新采集的样本放入离心机,设置好程序。然后他走到水池边,仔细洗手。禾悦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肩部因为汗水微微发暗,头发也有些凌乱。她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二十个小时。

      “你去睡会儿吧。”她说,“我在这儿盯着离心机。”

      “离心结束后,需要立刻处理血清。”闻献擦干手,“还得再等四十分钟。”

      “那我陪你等。”闻献没反对。他从角落里翻出两把还算完好的折叠椅,打开,示意禾悦坐。两人并排坐在实验室的角落,看着离心机有规律地运转。仓库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笼子里猫咪偶尔发出的微弱呼吸声。

      “那只黑白猫,”禾悦轻声问,“能活下来吗?”

      “如果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不再出现剧烈反应,概率有七成。”闻献说,“但药物对它的神经系统可能造成了永久性损伤。即使活下来,也可能会有后遗症——平衡感差,易惊,或者癫痫。”

      禾悦握紧了手。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闻献补充道,“如果没有及时注射拮抗剂,它会在半小时内死于心力衰竭。”

      “你的那个拮抗剂……能大量生产吗?”

      “还需要优化配方和剂量。”闻献看向保存箱里的那些样本,“但今晚的数据是个好的开始。至少证明了,这个方向是对的。”离心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

      闻献起身去处理样本。禾悦也站起来,想帮忙,却被他阻止了。

      “你去休息。”他说,“明天——今天白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电工要来,警方可能也会来问话,直播间的舆情需要回应。你需要保存体力。”

      “可是——”

      “禾悦。”闻献叫了她的全名,语气认真,“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分工合作,效率最高。你去休息,我处理完这些样本也会睡两小时。”他说的有道理。禾悦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闻献已经重新穿好白大褂,正低头用移液器吸取血清。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实验桌上投下专注的影子。那个画面,和记忆中大学实验室里的他重叠在一起。

      却又有些不同。那时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耀眼,带着少年天才的傲气。现在的他,依然锋利,但那锋芒里多了沉稳,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闻献。”她忽然开口。

      他抬头。

      “谢谢。”她说,“为了猫。”

      闻献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不客气。”他顿了顿,“禾悦。”

      “嗯?”

      “五年前,”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距离是问题。我那时候没反驳,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

      禾悦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现在,”闻献继续低头操作移液器,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我觉得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她。

      “问题是,我们愿不愿意朝对方走那一步。”

      离心机又开始了新一轮运转。禾悦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开了仓库。

      门轻轻关上。

      闻献看着关闭的门,许久,才收回视线。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保还是那张樱花树下的合影。他轻轻触摸屏幕上她的笑脸,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而在一楼走廊的监控死角,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救助中心的后门。那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拍摄的照片——仓库亮灯的窗户,以及窗内隐约可见的实验设备轮廓。

      照片很快被发送出去。

      附言:“他们已经开始研究解药了。需要加速计划。”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按原方案进行。先毁掉他们的声誉。”

      天色彻底亮起时,救助中心的官方账号下,开始出现第一批有组织的恶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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