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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凉意与初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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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天空不再是铅块般的沉重,透出些许病态的灰白。
然而,湿冷的空气却像是浸透了骨髓,无孔不入地钻进“旧枝斋”的每一个角落。
沈砚秋病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鼻塞和咽喉干涩,他并未在意。
前black帮生涯留下的不止是医药箱和警惕心,还有一副被锤炼得异常坚韧的躯体。
这点风寒,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但这次似乎不同。
湿冷的空气仿佛带着某种恶意,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脊椎悄然蔓延。
在连续处理了几桩涉及旧日势力的棘手事务后,疲惫和寒意骤然反扑。
阁楼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沈砚秋没有下楼,他靠在书桌前的椅子里,身上裹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却依旧无法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账簿摊开着,钢笔搁在一旁,笔尖的墨水早已干涸。
他闭着眼,眉心紧蹙,冷白的脸颊上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急促。
林雾依旧蜷缩在他角落的毯子上,裹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旧T恤,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小兽。
他灰蓝色的眼睛没有望向窗外,而是长久地、无声地注视着书桌旁那个明显异常的身影。
沈砚秋的每一次压抑的咳嗽,每一次因寒冷而细微的战栗,都清晰地落入那双空洞又异常敏锐的眼眸里。
傍晚时分,沈砚秋的状态急转直下。
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席卷了他,意识在滚烫的浪潮中沉沉浮浮。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倒杯水,刚站直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哐当!”
沉重的身躯失去控制,狠狠撞在书桌边缘,连带将桌上的台灯扫落在地!
灯泡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沈砚秋支撑不住,顺着桌沿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滚烫,肌肉却因寒意而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意识模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背叛和血腥的雨夜,冰冷刺骨,无处可逃。
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水……”
破碎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微弱得几不可闻。
角落里,林雾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个倒在地上、蜷缩颤抖的、失去了所有冰冷外壳的身影。
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不再是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饲主,而是一个……脆弱的、正在被某种无形力量折磨的猎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的情绪在林雾空洞的心腔里冲撞。
不是恐惧,不是攻击欲,而是一种……
无法理解的焦躁和一种源于本能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阁楼里只剩下沈砚秋压抑痛苦的粗重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时间在死寂和混乱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响起。
林雾离开了他的毯子,赤着脚,像一道无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倒在地板上的沈砚秋。
他停在几步之外,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全然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观察着地上那个因高烧而痛苦蜷缩的人。
沈砚秋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脸颊潮红,紧蹙的眉心和急促的呼吸都昭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林雾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砚秋滚烫的额头上。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情况。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老旧的黄铜洗手盆。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注入盆中。
他伸出自己细瘦的、同样冰冷的手,探入水中,搅动了几下。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感到一丝舒适。
接着,他做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拿起搭在盆边、那条沈砚秋平时擦手用的、略显粗糙的白色毛巾,将它整个浸入了冰冷的盆水里。
毛巾迅速吸饱了水,变得沉重湿冷。
林雾费力地将它从水里捞出来,没有拧干——
他似乎没有“拧干”这个概念——
任由冰冷的冷水顺着毛巾滴滴答答地淌下,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双手捧着那块湿透的、沉甸甸的、不断滴着冷水的毛巾,笨拙地、摇摇晃晃地走回沈砚秋身边。
高烧中的沈砚秋,意识模糊地感觉到一股带着水汽的凉意靠近。
他以为是幻觉,是记忆里某个雨夜的冰冷雨水。
下一秒,一块冰冷、湿透、沉重的东西,带着巨大的笨拙感,猛地覆盖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呃!”
突如其来的、极致的冰冷刺激,让沈砚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剧烈一颤!
冰水顺着他的额角、太阳穴、鬓角汹涌地流淌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脖颈,甚至灌进了衣领!
刺骨的寒意与体内的高热激烈冲撞,带来一阵眩晕和更加剧烈的颤抖!
“拿……开……”
沈砚秋在混沌中挣扎,试图挥手打掉额头上那冰冷沉重的负担,声音嘶哑虚弱。
然而,那笨拙的“凉意”并没有离开。
林雾似乎并不理解沈砚秋的痛苦反应,他只是固执地用双手死死按着那块湿透的毛巾,用力将它按在沈砚秋滚烫的额头上,试图用这种方式“覆盖”住那令他感到焦躁不安的高热。
更多的冷水顺着毛巾汹涌而下,几乎要将沈砚秋溺毙在这片笨拙的“冰海”里。
他痛苦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笨拙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沈砚秋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只手很冷,动作生硬,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好奇地按在那里,仿佛在感受那急促的心跳和灼热的温度。
混乱中,沈砚秋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只看到一张凑得很近的、同样苍白的、带着茫然和无措的小脸。
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里面清晰地映照着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额头上是冰冷沉重的湿布,胸口是那只带着凉意的、笨拙按着的小手。
冰冷与滚烫在身体上交锋。
混沌与茫然在视线中碰撞。
沈砚秋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这荒谬的“照顾”中挣扎沉浮。
他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用尽力气挥开了额头上那块快要把他闷死的湿毛巾!
“哗啦!”
湿透的毛巾被甩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林雾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猛地缩回了按在胸口的手,身体向后跌坐在地板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和不解,像一只好心却办了坏事、被主人呵斥的小动物。
沈砚秋剧烈地喘息着,冰水浸透的头发和衣领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靠在书桌腿上,眼神因为高烧而涣散,却死死地盯着坐在地上、一脸无措的林雾。
胸腔里翻涌着被笨拙折磨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灼痛,声音嘶哑得厉害,“想……闷死我……?”
林雾听不懂这复杂的质问,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沈砚秋痛苦喘息的样子,看着他湿透狼狈的模样,又看看地上那块被甩开的、还在淌水的毛巾。
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无法理解的焦躁再次涌现,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小小的身体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困惑而焦急的呜咽。
沈砚秋看着他这副样子,满腔的烦躁和怒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茫然和无措构成的墙,无处发泄,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叹息。
他闭上眼,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书桌腿上,试图汲取一点凉意。
“冷……”
他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因为湿冷和高热交织而颤抖得更加厉害。
地上,林雾听到了那个模糊的字眼——
“冷”。
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像是混沌中捕捉到了一丝明确的指令。
他不再去看沈砚秋,而是飞快地爬向那块被他“弄丢”的湿毛巾。
他重新捡起它。
毛巾依旧冰冷湿重,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他双手捧着它,再次跪坐到沈砚秋身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鲁莽地将整块湿毛巾盖上去。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学着沈砚秋之前处理他伤口时用棉签的样子,笨拙地用一只手抓住毛巾的一角,另一只手用力拧了一下——
虽然依旧拧不干,但至少水流不再那么汹涌。
接着,他用那块依旧很湿、但不再滴水成河的毛巾一角,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轻轻擦拭过沈砚秋滚烫的额头。
一下。
又一下。
冰凉的湿布拂过灼热的皮肤,带走一点难耐的高热。
动作生涩,毫无章法,甚至偶尔会用力过猛,扯到沈砚秋的头发。
但那份固执的、试图用“凉意”来对抗“高热”的意图,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沈砚秋没有再推开他。
他闭着眼,靠在冰冷的桌腿上,感受着额头上那笨拙的、冰凉的擦拭。
一下。
又一下。
那冰凉笨拙的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高烧的混沌和身体的痛苦,清晰地传递到大脑深处。
不是舒适,甚至带着不适。
……是凉的。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渊前,沈砚秋模糊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
额头上,是凉的。
那只笨拙的、冰冷的小手带来的……
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