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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刀痕与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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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来得凶猛,退得却也干脆。
仿佛那场持续多日的阴雨,在耗尽了最后一丝湿冷后,终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蛮横地驱散。
沈砚秋在阁楼的地板上昏沉了一整夜。
冷汗浸透又干涸,留下黏腻的不适感。
当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光线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棂缝隙挤进来时,他睁开了眼。
头痛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后的余震,闷闷地回荡在颅骨内。
四肢沉重酸软,喉咙依旧干痛,但体内那场焚烧一切的烈火已然熄灭,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清晰的寒冷——
衣袍被昨夜林雾笨拙“照顾”时泼洒的冰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寒意渗入骨髓。
他撑着手臂,缓慢地坐起身。
动作牵扯着酸痛的肌肉,让他无声地吸了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角落。
林雾蜷缩在那里,裹着那件永远显得过于宽大的黑色旧T恤,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细瘦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苍白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几缕深色的头发汗湿地黏在额角。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承载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不安。
沈砚秋的视线,落在他那双即使睡着也依旧微微攥起的小手上。
指尖脏污,指甲缝里藏着泥垢,但昨晚……
就是这双冰冷笨拙的手,捧着湿透的毛巾,固执地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是凉的。”
那个在混沌高热中唯一清晰的感知,此刻带着某种荒诞的回响,撞入沈砚秋恢复清醒的脑海。
他移开目光,撑着书桌边缘,有些踉跄地站起。
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寒意更甚。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干净的衬衫和长裤,背对着角落,沉默地换上。
布料摩擦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当他扣好最后一颗衬衫纽扣,转过身时,发现角落里的林雾已经醒了。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灰蓝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却又空茫得如同两片结冰的湖面。
他就那样安静地蜷缩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砚秋身上,没有聚焦,仿佛只是确认这个“存在”还在视野之内。
沈砚秋没有开口。
他走到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掬起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他残余的昏沉彻底消散。
他扯过毛巾擦干脸和手,动作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药箱。
不是给自己找药,而是拿出消毒用的酒精、棉签和纱布。
然后,他走到林雾面前,蹲下。
林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沈砚秋手中的酒精瓶,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鸣。
他记得这东西接触伤口时的刺痛。
沈砚秋没有理会他的警惕,直接伸手,抓住了林雾的一只手腕——
正是昨晚被他抓住、拧毛巾的那只。
孩子的手腕细得惊人,沈砚秋的手指能轻易圈拢,感受到皮肤下骨骼的轮廓和微弱的脉搏。
林雾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沈砚秋用棉签蘸了酒精,开始擦拭林雾手腕上那些陈旧的污垢和昨夜可能沾染的、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来自沈砚秋额头的汗渍或血污。
冰冷的酒精触及皮肤,林雾的手指蜷缩起来,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沈砚秋的动作,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全然的、动物般的观察。
擦拭完一只手腕,沈砚秋换另一只。
然后是手臂、脖颈、脸颊。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像在清理一件需要保养的物品。
但他擦拭得很仔细,避开了林雾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结痂。
林雾起初僵硬着,任由摆布。
但当冰凉的棉签擦过他后颈时——
那个敏感异变的芽苞所在——
他的身体再次本能地绷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肩膀微微耸起,一副蓄势待发的防御姿态。
沈砚秋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的指尖没有直接触碰那个凸起,只是用棉签快速而有力地擦过其周围皮肤,清理掉积存的污垢。
然后,他移开了手,继续擦拭别处。
林雾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没有被“侵犯”。
清理完毕,沈砚秋丢开用过的棉签。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药箱里拿出一管消炎药膏,挤出一点在指尖。
他再次抓过林雾的手,这次是将他的手掌摊开。
孩子的手心同样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硬茧,污垢深入皮肤的纹路。
沈砚秋将药膏涂在自己指尖,然后用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用力地揉搓林雾的手心。
药膏带着薄荷般的清凉感,但沈砚秋揉搓的力道很大,几乎像是在打磨粗糙的表面。
林雾先是吃痛,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沈砚秋握得很紧。
他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沈砚秋冷白修长的手指用力揉搓着自己脏污的手心,看着那些黑色的污垢在药膏的作用下慢慢溶解,露出底下原本苍白却相对干净的皮肤。
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被用力揉搓的掌心传递上来。不是纯粹的疼痛,还有一种……
被用力“清理”、被“覆盖”的感觉。
林雾不再挣扎,只是茫然地感受着。
沈砚秋做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当两只手心都被清理得相对干净,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后,沈砚秋松开了手。
林雾立刻缩回手,将两只手心凑到眼前,低头看着。
掌心微微发红,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揉搓后的热麻感,还有一丝陌生的、属于沈砚秋指尖的冷冽气息。
他茫然地看了看手心,又抬头看了看沈砚秋。
沈砚秋已经站起身,走回书桌旁。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不是匕首,而是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旧识字卡片。
彩色的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上面印着简单的汉字和拼音。
他拿着卡片,重新走到林雾面前,却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将一张画着“苹果”图案和对应汉字的卡片,丢在了林雾面前的毯子上。
卡片落在灰色的旧毯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林雾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张色彩暗淡的卡片。
沈砚秋指着卡片上的图画,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教导的热情,只是一个一个音节清晰地吐出:“苹——果。”
林雾的视线从图画移到沈砚秋的嘴唇,看着他开合的弧度,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理解或模仿的迹象。
沈砚秋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走回书桌坐下,拿起账本,仿佛刚才那简短的教学从未发生。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沈砚秋偶尔翻动账页的沙沙声。
林雾坐在毯子上,低头看着那张“苹果”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刚刚被清理过、还带着药膏气味的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卡片上红色的图案。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他没有试图去读那个字,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样碰了碰,然后收回手,抱起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张卡片,又迅速移开,像是害怕被沈砚秋发现他在“看”。
日子以一种新的、沉默的模式延续。
沈砚秋不再只是丢下食物就离开。
他会在白天抽出短暂的时间回到阁楼,有时带来新的卡片,用同样简短、平淡的语气念一遍,然后丢给林雾。
有时他会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张废纸,在上面写下那个字,笔画锋利,力透纸背,然后将纸推到林雾面前。
他从不要求林雾跟读或模仿书写。
林雾的反应始终是茫然的沉默。
他会看卡片,会碰触沈砚秋写下的字迹,甚至有一次,他拿起那支铅笔,在沈砚秋写下的“刀”字旁边,用尽全力、歪歪扭扭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几乎戳破纸张的痕迹。
但那不是模仿,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对“刀”这个概念的暴力回应。
沈砚秋看到了那道痕迹,没说话,只是抽走了那张纸,团成一团,丢进角落的垃圾桶。
然后换了一张新纸,重新写下一个字——“手”。
除了识字,沈砚秋开始教他更多东西。
如何用杯子喝水,而不是把脸埋进碗里。
如何穿好那件总是过于宽大的T恤,如何在沈砚秋靠近门边时,控制住扑咬的冲动,转而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直到指节发白,用全身的颤抖来表达那份无法消解的分离焦虑……
沈砚秋的教导方式始终如一:简短、直接、不容置疑。
做对了,没有奖励;做错了,会得到冰冷的凝视或一句没有温度的纠正。
身体的接触仅限于必要时的强制纠正或例行的伤口处理。
但某种变化,确实在发生。
林雾不再总是蜷缩在角落。
他开始在沈砚秋坐在书桌前时,慢慢挪动到离他稍近一点的地方坐下,依旧抱着膝盖,但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沈砚秋的侧脸、肩膀、或者握着笔的手上。
沈砚秋偶尔转动视线,总能撞上那双灰蓝色的、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空洞,却异常专注。
一天下午,沈砚秋外出回来,带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还带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他并非特意去买,只是路过街角老摊,顺手的事。
回到阁楼,他将油纸包放在书桌上,自己则去洗手。
栗子的甜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等他擦干手转身,发现林雾已经不在他的毯子上。
他站在书桌旁,距离那包栗子只有一步之遥,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油纸包,鼻翼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渴望的呜咽声。
但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的幼兽。
沈砚秋走过去,拿起油纸包,剥开一颗栗子。
金黄色的果肉露出来,热气袅袅。
他没有自己吃,也没有递给林雾,而是将剥好的栗子肉,直接递到了林雾的嘴边。
林雾愣住了。
灰蓝色的眼睛睁大,看看栗子肉,又看看沈砚秋毫无表情的脸。
香甜的气息近在咫尺,冲击着他贫瘠的味觉记忆。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却不是去接,而是试探性地,用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栗子肉的边缘。
温热的,甜的。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砚秋的手没有动,依旧举着那颗栗子肉。
林雾又舔了一下,这次胆子大了一点。
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可以吃”,猛地凑上前,不是用手,而是直接用嘴,从沈砚秋指尖叼走了那颗栗子肉。
温热的果肉入口,他几乎是囫囵着吞了下去,甚至没怎么咀嚼,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瞬,再次看向沈砚秋手中的油纸包。
沈砚秋又剥了一颗,这次林雾急切地凑过来,再次用嘴叼走。
一颗,又一颗。
沈砚秋沉默地剥着,林雾沉默地吃着,偶尔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吞咽声。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只有栗子壳剥开的轻微脆响,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甜香。
当最后一颗栗子被林雾叼走吞下后,沈砚秋将空了的油纸团起,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洗手盆前,清洗指尖残留的糖渍和栗子壳的碎屑。
林雾站在原地,舔着嘴角和手指上沾到的甜味,灰蓝色的眼睛跟着沈砚秋移动。
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些许,身上野兽般的警觉似乎被糖分的温暖暂时融化了一点。
沈砚秋洗好手,转身时,发现林雾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身边,距离很近,仰着头看着他。
孩子的眼睛在吃饱后显出一点稀薄的满足感,但更深处,依旧是一片空茫的依赖。
沈砚秋垂眼看着他。
片刻后,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刚刚洗净还带着水汽微凉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林雾的额头中央。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记住这个味道。”
沈砚秋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这叫‘甜’。不是每样东西都能吃,但有些可以。”
林雾被他这个突然的动作弄得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点过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和刚才栗子的温热甜香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他不懂“甜”是什么意思,也不懂“记住”是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动作——
沈砚秋用指尖触碰他额头,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混合着冰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给予”的感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缩回角落,而是就站在沈砚秋腿边,仰着头,继续用那双灰蓝色的、空洞又执着的眼睛望着他。
窗外,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云层低垂,酝酿着下一场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