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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獠牙与依赖 ...

  •   “林雾。”

      沈砚秋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只激起微弱的涟漪。

      缩在墙角的孩子,裹在宽大的黑色T恤里,像一只寄居在陌生贝壳里的幼蟹,没有任何反应。

      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毫无关联。

      沈砚秋并不在意。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方便他指代眼前这个“麻烦”的标签。

      他指了指阁楼角落一个刚清理出来的空位,那里铺着一张薄薄的旧毯子,旁边放着一个装满清水的碗和一个啃了一半的干面包。

      “那是你的地方。”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水,面包,自己解决。”

      命令下达完毕,沈砚秋便不再理会他。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盏老旧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只照亮桌面一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账簿,摊开,拿起一支钢笔,开始处理“旧枝斋”的账目。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持续的雨声交织,构成阁楼里唯一的背景音。

      林雾依旧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饥饿感终于战胜了麻木和茫然的壁垒,胃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抗议声。

      他灰蓝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块干硬的面包上。

      又过了许久,他才像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

      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他挪到毯子旁,蹲下,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专注于账本的沈砚秋,然后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抓起那块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干硬的面包屑噎得他直伸脖子,他慌忙捧起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动作粗鲁,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黑色布料。

      沈砚秋没有回头,笔尖的沙沙声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日子就在这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重复中滑过几天。

      沈砚秋白天大部分时间待在楼下的古董店,或是外出处理一些不明所以的事务。

      阁楼成了林雾唯一的牢笼和庇护所。

      他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的幽灵,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毯子上,抱着膝盖,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永不停歇的雨丝。

      饿了,就啃干面包;渴了,就喝碗里的水;困了,就裹紧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入睡。

      沈砚秋偶尔会上来,带来新的面包和水,有时会丢给他一件同样过大的旧衣物,或者几本沈砚秋少年时看过的、带着插图的破旧书籍。

      他从不解释,也不询问林雾是否识字。

      东西放下,目光扫过林雾身上那些在药膏作用下逐渐结痂的伤痕,确认他还没死,便转身离开。

      林雾对书籍毫无兴趣,它们只是角落里新增的摆设。

      他唯一的“活动”,是在沈砚秋离开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模糊的交谈声,或者大门开合的声响。

      当楼下彻底安静下来,那种绝对的死寂会让他重新缩回毯子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带着沈砚秋冷冽气息的黑色布料里。

      他学会了在沈砚秋回来前,快速地把毯子铺平,把空碗和水碗摆回原位,然后缩回自己的角落,恢复成沈砚秋离开时的样子。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沈砚秋很快发现,这个看似麻木空洞的孩子,对他存在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扭曲的“依赖”方式。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沈砚秋准备出门时。

      他穿戴整齐,拿起那把标志性的黑色长柄雨伞,走向阁楼的木门。

      就在他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

      一道瘦小的黑影猛地从角落扑了过来!

      林雾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目标却不是沈砚秋的身体,而是他垂在身侧的、握着伞柄的右手手腕!

      他像一头狩猎的小兽,张开嘴,露出细小的尖牙,狠狠一口咬在了沈砚秋的手腕上!

      不是攻击,不是泄愤,更像是一种……

      绝望的挽留。

      剧痛传来!

      沈砚秋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腕下意识用力一甩!

      林雾细瘦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甩开,重重撞在书桌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蜷缩在地上,痛得身体弓起,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恐惧或后悔,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死死盯着沈砚秋的执拗。

      沈砚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两排细密的、深深陷入皮肉的血色牙印清晰可见,甚至有一处皮肤被咬破了皮,渗出血珠。

      刺痛感火辣辣地传来。

      他眼神骤然冰寒,几步走到林雾面前,蹲下,一把揪住他后颈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咬我?”

      沈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林雾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灰蓝色的眼睛因为疼痛和缺氧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沈砚秋,嘴唇紧闭,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焦躁和恐慌。

      沈砚秋盯着那双执拗又茫然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怒火,却没有一丝属于正常孩童的“理解”和“认错”。

      仿佛咬人,只是他表达某种需求的唯一方式。

      沈砚秋的眉头拧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了巷口初见时,这孩子被打时压抑的呜咽,想起了他面对疼痛时近乎麻木的反应,想起了他空洞的眼神。

      一种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或“正常行为”来表达“不要走”。

      沈砚秋松开了钳制衣领的手。

      林雾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咳嗽,眼睛依旧紧盯着沈砚秋的手腕,盯着那两排渗血的牙印。

      沈砚秋没有处理伤口,任由那点刺痛持续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再次握住门把手。

      几乎是同时,林雾的身体再次绷紧,灰蓝色的瞳孔收缩,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呜,作势又要扑上来……

      沈砚秋猛地回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林雾!

      那目光里蕴含的绝对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威慑,瞬间冻结了林雾的动作。

      他僵在原地,扑击的姿势凝固,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

      恐惧。

      一种对更强大存在的、本能的恐惧。

      “不许咬。”

      沈砚秋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再敢咬,我就把你丢回雨里。”

      林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破碎的抽泣。

      他看着沈砚秋的手再次握上门把手,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但他被那道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不敢再扑上去。

      沈砚秋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关上门。

      门内,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和撞击木门的闷响。

      门外,沈砚秋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两排清晰的、渗着血丝的牙印。

      刺痛感依旧清晰。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破皮的伤口。

      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包扎,任由那点微小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第二次、第三次……

      沈砚秋每次出门,几乎都会重复相似的场景。

      林雾不再直接扑咬,但他会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沈砚秋走向门边时就紧张地绷紧身体,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鸣,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扭动。

      只要沈砚秋的手碰到门把手,那种即将爆发的、混合着恐惧和偏执的疯狂气息就会瞬间充斥整个阁楼。

      沈砚秋的应对始终如一:冰冷的眼神警告,以及那句“丢回雨里”的冰冷威胁。

      这威胁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勉强束缚着林雾扑咬的本能,却无法消除他根植于骨髓的分离焦虑。

      直到有一次,沈砚秋外出处理一件棘手的旧事,比平时晚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旧枝斋”。

      推开阁楼门时,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

      难以言喻的、动物般的恐慌气息。

      林雾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

      他蜷缩在紧挨着木门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将自己深深埋在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里,身体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那件T恤的下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另一只手臂露在外面,小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新的、不算深却狰狞的伤口——

      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刮破,边缘红肿,渗着血丝。

      沈砚秋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伤口,又落在地板上几处凌乱的、带着些许暗红的抓痕上。

      林雾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长时间的等待而微微放大,像两片碎裂的玻璃。

      他看清是沈砚秋,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仿佛濒死获救般的呜咽。

      他没有扑上来,只是用那双破碎的、湿漉漉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沈砚秋,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被巨大恐慌折磨得几乎崩溃的孩子,看着他手臂上自残般的伤口,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服下摆的手……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烦躁感,像冰冷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关上门,反锁。

      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开,而是走到林雾面前,蹲下身。

      林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而渗出新的血珠。

      沈砚秋没有理会他的退缩,直接伸出手,抓住了他那只受伤的手臂。力道不算温柔,但也没有之前的粗暴。

      林雾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反抗,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睛死死盯着沈砚秋的手,像一只等待宣判的猎物。

      沈砚秋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棉球。

      冰凉的触感接触到伤口时,林雾痛得猛地一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再挣扎。

      沈砚秋沉默地、动作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涂上药膏。

      整个过程,阁楼里只有林雾压抑的抽气和沈砚秋手指动作的细微声响。

      处理完伤口,沈砚秋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林雾依旧死死攥着自己T恤下摆的手,那细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在绝望深渊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沈砚秋伸出手,没有去掰开那只手,而是……

      轻轻覆在了上面。

      他的手很大,很冷,完全包裹住了林雾那只沾着血污和冷汗的、冰冷的小手。

      林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仿佛被烫到的无措。

      沈砚秋的手只是覆盖着,没有用力,也没有安抚的意味。

      那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告,一种无声的压制,或者……

      一种极其隐晦的“确认存在”。

      几秒钟后,他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像往常一样坐下,点燃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烟雾袅袅升起。

      墙角,林雾依旧蜷缩着。

      手臂上的伤口传来药膏清凉的刺痛感,而那只刚刚被冰冷大手覆盖过的手,残留着一点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看手腕上被处理好的伤口,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荡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慢慢松开了一直死死攥着衣摆的手,小心地、试探性地,用那只被触碰过的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臂上被包扎好的纱布。

      然后,他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了那件宽大的、带着沈砚秋气息的黑色T恤里,只露出一双依旧茫然却似乎少了些惊惶的眼睛,悄悄地、长久地注视着书桌旁那个在烟雾中模糊的、冷硬的背影。

      窗外,雨声渐弱,却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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