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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獠牙与锁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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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未歇,敲打着“旧枝斋”古旧的雕花窗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店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木料、旧书页和冷空气的独特气味,沉静而略带压迫感。
昏黄的壁灯勉强照亮陈列着瓷器、青铜器和卷轴的多宝格,光影在器物表面流淌,投下幢幢暗影。
沈砚秋将那小小的、湿透的“泥泞”直接带进了后堂,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
通往阁楼的木质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像拎一件没有生命的包裹,单手提着那孩子的后领,将他带上二楼。
阁楼空间不大,被收拾得异常整洁,近乎刻板。
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一个笨重的旧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唯一的装饰是书桌上方悬挂的一柄古朴短刀,刀鞘暗沉,透着岁月的冷光。
空气里只有雨水和灰尘的味道。
沈砚秋将孩子丢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脱下湿透的黑色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同样质地的黑色衬衫,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看也没看地上蜷缩的一团,径直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黄铜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哗哗作响。
他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修长的手指在冷水中揉搓,仿佛要洗去刚才巷口沾染的污秽气息。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盆底。
地上的孩子没有任何动静,像一具被丢弃的玩偶。
湿透的破布紧贴着嶙峋的骨骼,灰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某处阴影,连颤抖都停止了,只剩下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沈砚秋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条干燥的白毛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投向地板上的“麻烦”。
“起来。”
声音没有温度,是命令。
那孩子毫无反应,仿佛指令是空气。
沈砚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那小小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
他伸出手,并非搀扶,而是直接抓住孩子胳膊上那片相对完好的皮肤,用力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让他勉强站立。
孩子晃了一下,细瘦的腿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灰蓝色的瞳孔依旧空洞,没有任何聚焦,似乎连“站立”这个动作本身都与他无关。
沈砚秋的视线落在孩子身上那件湿透、散发着馊臭味的破烂单衣上。
他皱了皱眉,不是厌恶,更像是对不合时宜物品的评估。
他松开手,孩子失去支撑,软软地又要往下滑。
一只冰冷的手更快地卡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布满泥污的小脸。
四目相对。
沈砚秋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试图剖开那层死寂的麻木,探寻里面是否还残存一丝属于人类的意识。
灰蓝色的眼眸像蒙尘的玻璃珠,映出他冷峻的倒影,却依旧空洞无物,没有任何情绪反馈。
沈砚秋松开了钳制下巴的手,转而抓住那件破单衣的领口,猛地向下一扯!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沾满泥污的破布被粗暴地扯下,扔在一边。
孩子赤条条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遍布全身的青紫淤痕和尚未结痂的擦伤,让他看起来像一件被暴力蹂躏过的残破瓷器。
生理性的寒冷终于穿透了麻木的屏障,那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波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暴露和寒冷的应激反应。
沈砚秋视若无睹。他又拧开一条干净的湿毛巾,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像擦拭一件需要清理的古董。
冰冷的湿布用力擦过孩子脸上、脖子、手臂、胸腹上的泥污。
毛巾很快变得乌黑。
当湿冷的毛巾触及后背,靠近那处异样凸起的后颈时,一直像木偶般任人摆布的孩子,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闪躲,而是一种瞬间绷紧的、充满攻击性的僵硬。仿佛沉睡的野兽被触动了逆鳞。
沈砚秋的手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眼神沉静,毛巾却毫不犹豫地继续擦拭下去,力道甚至加重了几分。
就在毛巾再次擦过那个搏动着的芽苞时——
“呜!”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近乎兽类的低吼响起!
那孩子猛地扭过头,速度快得惊人!
灰蓝色的眼睛瞬间收缩,里面不再是空洞,而是某种被侵犯领地激起的、原始的凶光!
他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小的、却异常尖利的牙齿,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崽,狠狠朝着沈砚秋拿着毛巾的手腕咬去!
动作狠戾,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沈砚秋的反应更快。
就在那口尖牙即将碰到皮肤的刹那,卡在孩子下巴上的那只手猛地发力,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巨大的力量迫使孩子张开的嘴无法合拢,下颚骨被捏得咯咯作响,剧痛让他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另一只拿着毛巾的手,稳稳地、毫不留情地继续擦拭着那敏感的后颈,甚至刻意在芽苞凸起的位置多停留、用力摩擦了几下。
“咬我?”
沈砚秋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凑近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小脸,“牙口不错。可惜……挑错了对象。”
他松开钳制下巴的手,孩子脱力般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双手捂着剧痛的下巴,大口喘着粗气,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清晰地映出了痛苦和一丝被强大力量碾压后的茫然无措。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
沈砚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件刚刚被暴力镇压、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
他丢掉脏污的毛巾,走到衣柜前,翻找出一件自己少年时代的旧T恤——
纯黑色,宽大得像一条麻袋。
他将T恤扔在孩子头上,盖住了那张布满泪痕和污迹的脸。
“穿上。”命令简洁。
孩子扯下头上的T恤,茫然地看着那巨大的黑色布料,又看看沈砚秋。
他似乎不明白该怎么做……
沈砚秋没有再帮忙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
短暂的僵持后,孩子笨拙地、像钻袋子一样,将自己套进了那件巨大的T恤里。
袖子长得盖过了手,下摆垂到大腿。
他整个人被包裹在过于宽大的黑色里,更显得瘦弱不堪,像一只误入人类衣袍的幼兽。
沈砚秋的目光扫过他裸露在外的、布满伤痕的细瘦小腿和脚踝。
他走到床边,掀开深灰色的床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陈旧的医药箱。
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消毒药水、纱布、绷带,甚至还有几支未开封的针剂和缝合线——
带着浓重的、属于过往黑暗岁月的印记。
他拿出一瓶医用酒精、棉签和药膏,重新在孩子面前蹲下。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他直接抓住孩子一只细瘦的脚踝,冰凉的酒精棉球就用力按在了小腿上一处狰狞的擦伤上!
“嘶——!”
剧烈的、仿佛皮肉被烧灼的刺痛,终于穿透了孩子对钝痛麻木的屏障,让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一缩,试图把腿抽回来。
沈砚秋的手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酒精棉球毫不留情地在伤口上反复擦拭,清除污垢和可能存在的感染源。
孩子痛得浑身发抖,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黑色的T恤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处理完腿上的伤,沈砚秋又抓过他的胳膊,如法炮制。
酒精的刺痛一次次袭来,孩子蜷缩着,像一只被剥光了鳞片的鱼,在砧板上无声地挣扎。
只有压抑的抽气和无法控制的颤抖,泄露着这具身体承受的痛苦。
当沈砚秋终于处理完所有明显的伤口,给几处较深的擦伤涂上气味刺鼻的药膏后,阁楼里只剩下孩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墙角,黑色的大T恤包裹着他,露出的皮肤上涂着斑驳的药膏,像个刚经历了一场酷刑的、凄惨的布娃娃。
沈砚秋收拾好医药箱,推回床底。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尼古丁辛辣的气息冲淡了空气里的药味。
烟雾缭绕中,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
“名字。”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墙角的身影动了动,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微微抬起,露出那双被泪水冲刷后、显得更加湿漉漉的灰蓝色眼睛。
里面一片茫然……
“没有名字?”
沈砚秋弹了弹烟灰,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是忘了?”
孩子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名字”这个概念从未进入过他的认知。
沈砚秋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浑浊的泪痕。
“林雾。”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以后,你就叫林雾。”
烟雾从他唇间逸出,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林中的雾。”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不清,抓不住,湿冷,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墙角那团黑影上,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但,也还有点用处。”
被命名为“林雾”的孩子,对这个赋予他名字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抱着膝盖,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属于沈砚秋的、带着冷冽气息的黑色布料里,汲取着一点微弱的、陌生的暖意。
沈砚秋掐灭了烟蒂,站起身。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到林雾面前,蹲下。
那是一把匕首。
不是玩具,是真正的凶器。刃长约一掌,刀身线条流畅,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刀柄缠着黑色的防滑绳,磨损的痕迹诉说着它并非摆设。
沈砚秋将匕首塞进林雾冰冷的手里。
孩子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聚焦,茫然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凶器。
“拿着……”沈砚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教导意味,“以后遇到刚才那种人,”
他指了指楼下巷口的方向,眼神冷冽,“别傻站着挨打。”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手腕内侧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看这里。”
沈砚秋用右手指尖点了点自己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处,动作干净利落,“用最快的速度,划下去。”
他的指尖沿着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道虚拟的线,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教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常识。
“血流得够快,人就废了。”
他收回手,看着林雾那双映着匕首寒光的灰蓝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活命的第一课。”
林雾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匕首,又看看沈砚秋刚才划过的手腕位置。
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不再是全然的死寂,而是一种懵懂的、对“力量”和“伤害”的原始感知。
阁楼里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以及匕首冰冷的反光,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孔——
一张写满冷硬的教导,一张刻着初生的懵懂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