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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狗与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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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温柔的淅沥,而是狂怒的鞭笞,狠狠抽打着这座钢筋水泥浇筑的冰冷都市。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模糊的光团,像濒死者涣散的瞳孔。
排水渠不堪重负,发出沉闷的呜咽,浑浊的污水漫溢上人行道,裹挟着城市的污垢与冷漠,流向不知名的黑暗角落。
沈砚秋站在“旧枝斋”古董店深色厚重的橡木门廊下,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猩红一点在昏暗中明灭。
他身形颀长,足有188公分,剪裁精良的黑色长风衣几乎融入身后的阴影,只余一张冷白的面孔被檐下惨白的灯光勾勒出来。
眼尾天然带着些微垂的弧度,不笑时,便凝成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静静看着门外瓢泼的雨幕,灰白色的烟气从薄唇间逸出,转瞬便被风雨撕碎。
雨声嘈杂,却盖不住巷口传来的另一种响声。
沉闷的击打声,夹杂着粗鄙不堪的咒骂,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幼兽发出的、短促而压抑的呜咽。
沈砚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并非热心市民,前嘿帮二把手的身份早已教会他,在这座城市的暗影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泛滥的同情心。
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引火烧身。他弹了弹烟灰,火星溅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瞬间熄灭。
但那呜咽声,像一根生锈的针,固执地穿透雨幕,扎进耳膜。
不是求饶,不是哭泣,是一种纯粹的、被压抑到极致的生理性痛哼。
仿佛发声的物体,早已失去了表达痛苦的能力。
沈砚秋掐灭了烟蒂,随手丢进店门内侧的黄铜痰盂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撑开一柄纯黑色的长柄雨伞,伞骨坚韧,伞面宽大,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乌云,无声地滑入倾盆的雨帘中。
巷口的光线更加晦暗。
三个穿着廉价皮夹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雨水混着泥浆,把那身影糊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只能看到嶙峋的、剧烈颤抖的肩胛骨,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妈的,小杂种!敢偷老子的面包?!”
一个黄毛混混骂骂咧咧,抬脚狠狠踹在那团“泥泞”的腰腹处。
力道之大,让那小小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污水中,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呜咽声消失了,只剩下喉咙里拉风箱般破碎的喘息。
“还装死?!”
另一个红毛混混狞笑着,也跟着补上一脚,目标是那孩子的头脸。
就在鞋底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开了雨声和咒骂。
三个混混的动作齐齐顿住,愕然回头。
沈砚秋站在巷口,黑伞将他大半身形笼罩在阴影里,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暴露在巷口微弱的光线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的肤色在雨水的反光下,透着一股非人的质感。
他静静看着他们,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几件碍眼的垃圾。
黄毛混混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怵,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沈砚秋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团泥泞的身影上。
那孩子似乎被刚才那一脚踹得有些懵,蜷缩着,脸埋在污浊的水洼里,只有瘦得可怕的脊背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滚。”沈砚秋只吐出一个字。
“操!找死!”
红毛混混被激怒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沈砚秋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伞的角度都没变。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那双带着天然疏离感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混混狰狞的脸。
一种无形的、经历过真正血腥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黄毛混混下意识地拽住了冲动的同伴。他混迹街头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这个男人,和他们平时欺负的软脚虾不一样。
那身看似矜贵的气质下,透着一股让他们本能感到危险的……死寂。
“妈的,算你狠!”
黄毛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瞪了沈砚秋一眼,又狠狠踢了地上的“垃圾”一脚泄愤,“晦气!走!”
三人骂骂咧咧地挤开沈砚秋,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巷子里只剩下狂暴的雨声,以及那个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
沈砚秋撑着伞,缓步走近。
雨水顺着黑色的伞沿流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将他与外界隔绝。
他在那孩子面前停下脚步。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瘦小得可怜。
最多七八岁的样子,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的破旧单衣,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擦伤。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尖削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沈砚秋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孩子暴露在外的后颈上。
那里的皮肤异常苍白,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而就在脊椎上方的位置,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凸起,正随着孩子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搏动。
像一颗深埋在皮肉之下、尚未破土的畸形种子。
雨水冲刷下,那凸起似乎泛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般的微光。
沈砚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指尖在冰凉的伞柄上微微收紧。
是芽苞。
未完全异化的触手芽苞。
他认得这个标记。
或者说,他“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微妙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共鸣感,像沉入深海的锈蚀齿轮,被这微弱的存在撬动了一下。
□□悬赏令上模糊的照片和“实验体遗孤”的描述瞬间闪过脑海。
价值不菲,但也意味着无穷的麻烦。
沈砚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被泥水和头发遮掩的小脸上。
那孩子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头。
湿发黏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
灰蓝色。
像暴风雨来临前,铅云堆积的天空,压抑、空洞,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光彩。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仿佛刚刚被殴打、被践踏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躯壳。
他就用这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毫无波澜地看着沈砚秋,像荒野里濒死的野狗,看着一个路过的、不知是救赎还是终结的陌生物体。
雨水顺着孩子尖削的脸颊滑落,冲开泥污,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他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雨水中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沈砚秋撑着伞,沉默地伫立在暴雨中。
黑色的伞面像一片小小的、不容侵犯的领域,隔绝了上方倾泻而下的冰冷。
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空洞的眼睛,看着那瘦骨嶙峋、在泥泞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看着那隐藏在湿发下、搏动着的异变芽苞。
时间在雨水的喧嚣中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沈砚秋缓缓地、将手中的黑伞向前倾斜。
宽大的伞面,稳稳地遮住了那孩子头顶肆虐的暴雨。
冰冷的雨水不再砸落在他身上,只有伞沿滴落的水珠,在他身前的泥泞中溅起小小的涟漪。
沈砚秋微微俯身,那张冷白俊美的脸靠近了地上蜷缩的“野狗”。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想跟我回家吗?”
他的目光扫过孩子身上狰狞的淤青和污秽,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以后没人能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