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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共感暴走忆 ...


  •   “师尊,为何从未听您提起过?”
      纳清言突如其来的指认反而让金胜昔不知该如何开口。
      原本斟酌了好久要不要告诉纳清言他们对楚扶摇的揣测,不想纳清言虽身处太渊宗,却什么都知道。
      “既是太渊宗大弟子,为何我阅遍吵经殿藏书也未曾见过这个名字?”衣何野小心翼翼地问,“在仙门中也没人提起,难道……”她是什么不能提的存在吗?
      “她的确是一个禁忌。”纳清言转过身来,望着他们的眼睛,“现在,怕是必须重见天日了。”

      “为、为什么,”衣何野有些无措,“我们又闯祸了吗?不该把她的东西带回来?”
      “不。”纳清言摩挲着那枚令牌,“你刚刚说她怎么了?投江而死?”
      “是。听那道士讲,她不知怎么流落到小庵,被他们救下,疗养一段时间之后,重伤难愈,无法忍受痛苦,就留下这诗自行了断了。”
      纳清言沉默一阵,拿起江自流留下的绢帕。
      一朝扶摇得道,二度世情弄人。
      半朵痴嗔不醉,半朵禅送我归。
      问君魂断何处,门前江自横流。
      衣何野问:“师尊,这又与楚扶摇有什么关系?这背后的隐情,可否与我们透露一二?”

      纳清言道:“告诉你们无妨。只是这个故事并不有趣。”
      “那时楚扶摇与江自流情投意合,是为太渊宗门内的一段佳话,也是我们弟子之间争相讨论的一对佳偶。我曾以为日子会就这么一直下去。”
      “直到七界大战降临,我们都投入到各界纷争之中。仙界与凡界一道对抗妖界魔界,太渊宗作为仙门主力之一,失去了不少弟子,这也是为什么太渊宗自那之后就大兴拜师大会。但好在在仙门百家的努力之下,战况渐好。”
      “仙凡两界毕竟都是□□之躯,为了短时间内修为大增,大家穷尽了各种方法。我确实听过仙门之中有不少人染指失落界,不过战时非常时期,谁也不会去诘难他们。”
      “后来,在最终那次战役中,江自流杀了两位仙宗长老。那两位长老是楚扶摇的双亲。”

      “什么?”衣何野惊愕不已。
      金胜昔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增援赶去的时候,江自流的全身、剑上全是鲜血,显然刚刚奋力拼杀过魔物妖兽。不过,我们都看得分明,血泊里的两位长老是她被一剑毙命。”
      “大家都措手不及。楚扶摇崩溃了。他问江自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苦衷吗?你告诉我。’我们都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她说,‘对不起,是他们要我这么做的,我没有办法。’没有人相信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杀红了眼,走火入魔了。”
      “按照当时律法,她会被关押起来终身监禁,就这样,一夜之间她从大战的功臣变成了阶下囚。”
      “后来有一天,我听到了江自流出逃的消息。自大战后,正律司就由楚扶摇掌控。我以为他会愤怒,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跑了。有一天他却告诉我,是他故意放走的。我惊呆了,还以为他心里放不下师姐。不想他冷笑着说,‘仙宗的监禁是庇护,我要她在放逐中死去。’”
      “后来正律司的人找到了江自流的尸体,说是在逃亡路上意外遇难,就处理掉了。我当时去悄悄看了眼,那人脸上盖着布,看不出长什么样。”
      “这件事从此再也无人提及。我以为,楚扶摇早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无法忍受痛苦。你们刚刚说她无法忍受痛苦,才自行了断。”纳清言缓缓说,“她修为了得,七界大战中也并没重伤至此。”

      良久,金胜昔开口:“据桃花道士讲,那位修士是位温柔的人,是庵中孩子的大姐姐。在师尊的印象中,她是个怎样的人?是否真的十恶不赦?”
      “自然不是,她对我们十分爱护。师尊隐退,南鹤真君当时属意她为太渊宗新一任掌门。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愿相信……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或许不是她的本意,但事情已然发生,她就不得不接受世人的讨伐。”纳清言摇了摇扇子,“人都是复杂的,美丽温柔强大与十恶不赦或许是不冲突的。你们说呢?”

      *
      “楚竹,你说,我们修道之人,真情于我们有什么用?”
      楚扶摇立于正律司正殿之上,以往的“正律”二字背景不知什么时候被替换了下去,他正望着“道枢”二字出神。
      “徒儿以为,无用。”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聪明。”楚扶摇转过身来,“各处恨海情天之路都彻底封印了吧?”
      “大人,都办好了,不过太渊宗藏剑峰似乎也有一处失落界裂缝,我们的手伸不进去。”
      “那里你们就不必操心,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已将它封闭。”
      “大人英明。”
      “什么灵通、灵簿,什么吸金阵,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真亏封焕然那帮老狐狸能想得出来。要不是为了早日达成无情大道,断不会忍他们这么久。现在你们也都看到了,失落界的东西只会让我们堕落,”楚扶摇朗声宣布,“只有上古道枢才能拯救我们。”
      阿兰和子菊来到殿内禀告:“大人,太渊宗掌门召衣何野回去了。”
      “知道让他去做什么吗?”
      “不知,是陆空玄亲自去万象楼寻的,金胜昔和瑶光宫花金璧、万象楼少主都在,不知道在商讨些什么。”
      “这个时候急着让他们回去,必是发现了什么。”楚扶摇当机立断,“提前开始清明计划,启动天道裁决,免得夜长梦多。阿兰,你立即着手去办。”
      “大人,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楚扶摇面带遗憾:“现在若不行动,怕是以后难有机会了。别问了,去做就是。”
      “是…大人。那我们,先在哪里行动?”
      楚扶摇弯起嘴角,“那就以太渊宗开始,为仙门百家做个表率吧。”

      *
      “这么说来,师兄曾经在藏剑峰的发现是真的,却被一众长老指责是在修习邪魔外道,我们一直不知道,究竟是谁……”
      “除了我,也就只有他这个仙督能在太渊宗自由行走了。”

      “楚扶摇和一众仙宗高门用灵通、灵簿代替金灵天道,是为了为了架空仙宗,管制百家,从而他们坐享其成、梦想飞升?这也太……荒唐了。怎么说,他们也是一步步修炼上来的,七界大战中厮杀过来的。”
      “昔儿,我不是说了吗,大义与贪婪在他们身上共存是不冲突的。”纳清言说,“发现了失落界这些只为自己所知、可为自身驱使、带来切实好处的便利,有几个人能真正拒绝呢。”
      “不止如此。”衣何野补充,“自七界大战之后,每个成点体系的仙家门派都要设仙督监察,与仙宗紧密联系;战后推崇对各界开放包容的心态、仙门弟子个性发展,近年来也在式微、加强思想桎梏。”
      几人觉得空气里闷闷的,便移步来到大殿之外的月台上。

      纳清言抬头望天,太渊宗上空浮云蔽日久久不散,他也愁绪不开:“如若楚扶摇真的只是一直未放下七界大战的心结,要掌控仙宗、甚至掌控仙门百家,那倒也好办。因为他是不可能成功的。怕就怕,他还有别的算计。”
      “什么算计?”衣何野紧随其后,冷不防地来了一句,“会和江自流有关吗?”
      “为什么会这样想?”纳清言摁了摁眉心,“如果这样那可就太糟糕了。爱之深,恨之切。”
      “不为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可能会有些联系,”衣何野说,“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纳清言问:“如果,是昔儿做出了悖逆良知之事,比如,他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在你面前一剑杀了我,你会怎么办?你会原谅他吗?你会把这一切都真正放下吗?”
      “我只能庆幸我们是幸运的,这种假设并不存在。”
      纳清言的眉宇难得地松了一瞬:“别紧张,我只是在揣摩楚扶摇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师兄的话,我会和他共同承担这份罪。”
      衣何野和纳清言转过身来,金胜昔对他们笑了笑。

      *
      “楚竹,你知道要终结罪恶,有什么办法吗?”楚扶摇在阿兰等人退下后,又开口问道。
      “尽我们所能去改变。”
      “不。”楚扶摇道,“不是改变,而是创造。我们不能真正地说服谁,改变谁。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新的秩序。我所要实行的,是清明计划;所要创造的,是‘无情真仙’秩序。”

      *
      “昔儿,何野。就现在吧,你们随我去仙宗,先将此事秘密向南鹤真君禀明。”纳清言思忖良久,“等不得了。”
      衣何野道:“不如还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吧,以您和楚扶摇的交情,怎么开口……”
      “不好开口,也得开口。”纳清言无比平静,“检举他,我心中亦不知是何等滋味。现实容不得我们感情用事,现在我们身上担着整个太渊宗甚至仙界的安危。”
      他信手一挥,以法力为笔墨,在空中凭意念书写,将事情原委详细阐述一遍,在末尾说明稍后亲自赴往仙宗说明。密封于符箓之中传送后,纳清言才稍稍放下心来:“谨慎行事总是没错的。”
      “昔儿,何野,我们走。”
      金胜昔与衣何野点点头。

      月台之上,空中的厚云丝丝裂变,被密不透风地裹在云中的束束阳光从内挣扎着透射下来,蔚为奇观,惹得宗内弟子纷纷驻足观看。
      纳清言与金胜昔、衣何野御剑赶往仙宗。

      南天宫上,南鹤真君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由瑶光宫掌门穆清池送来的、楚扶摇的字迹残片。
      手下一仙宗弟子正威吓那从五行钱庄逃逸的胖掌门:“如实招供,真君仁慈,保你性命。如若再偷奸耍滑,可就有苦吃了。正律司大牢里的酷刑任君挑选。”
      胖掌门以头抢地:“真君,真君饶命。我说,我都说。……”
      听了胖掌门在五行钱庄的所见所闻,真君未发一言。
      胖掌门急得满头流汗:“真君,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别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除了开到仙宗上的氪金榜、五行钱庄,他们在别的地方可还有吸金大本营?”
      “有的,有的,真君,不过别的地儿是派谁管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管五行钱庄,五行钱庄是近几年做得最大的。我上头还有个正掌门,她才是钱庄的头儿,只可惜她死了,要不然能知道的更多……"
      “那个梅掌门,是谁派去的?”
      “这个嘛,是、是……”
      “真君问你话,速速如实说来!”
      “这个,其实我也不确定,有一次远远地望见了,好像是正律司的楚扶摇大人……”
      就在这时,纳清言的密信符箓已然送到。

      “师尊,那边是什么情况?”金胜昔察觉到身后的异象,停了下来。
      纳清言回头望去,只见天幕乌云如绸,一道巨大金纹法阵自太渊宗审道台上方升腾又下落,宛若神明注视。
      “似乎是某种法阵。”衣何野问,“师尊可有嘱咐空玄他们做什么法事吗?”
      “没有。”纳清言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看来我们来不及去仙宗商讨了。”

      陆空玄也眯起眼注视着天空,问一旁的弟子:“师尊怎么说?”
      那弟子气喘吁吁:“二师兄,师尊不在,听值守的人说,刚刚急急忙忙似是往仙宗方向去了。”
      陆空玄心里一阵不安:“去告诉其他人,不要在观望了,进入戒备。我去把禁制打开。”

      太渊宗的审道台高悬万丈绝壁之巅,为判仙之罪、问心之地。
      眼见巨阵压境,云流逼人,近在咫尺,众人终于察觉有人入侵,以剑阵与灵盾集结对抗。要知道,上一次太渊宗被大阵压境还是七界大战之时。
      陆空玄来到空无一人的天月阁,破解机关,及时启动了禁制结界。
      一束清浅的幽光自位于太渊宗中央的天月阁迸发而出,在那金阵压顶之前,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护住了整个山峰。
      金纹法阵来势汹汹,毫无退意,径直与禁制相撞,冲击波动之大,直将天空中的浓云一扫而散,鸟兽惊起逃散。连邻近的玄风派与瑶光宫都受到了灵力波及。
      封焕然刚刚从仙宗一众长老处得知恨海情天之路全被封印殆尽,正恼羞成怒,要去正律司找楚扶摇问个清楚。忽听弟子来报,太渊宗方向发现强力灵力冲击。
      封焕然登顶一看,远远望去,太渊宗顶上法力涌溅,浓厚的云层被冲击至周围,将整个山门重重包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状况。
      封焕然心里一惊,虽不知是什么情况,但显然是有敌入侵,先是太渊宗,后面就不知道是谁了。他当即命令:“玄风派所有弟子,随我前去增援太渊宗。”

      陆空玄传讯给花青燃:“青儿,禁制已开,让所有人列剑阵。”
      他催动碧空剑坐镇天月阁,以碧空剑发出的剑芒为中心,“太一阵,启——”
      太渊宗全体弟子催动剑意,山门前的剑光冲天耀眼,突破禁制,击缓了金纹法阵的威压。

      纳清言与金胜昔、衣何野迅速赶回,山门外围已经被重重云层包裹,只能见顶层的法阵在剑击的猛攻下与禁制交互相抵,不知禁制还能撑多久。
      只缘身在此山中,太渊宗弟子在门内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阵起星落,天幕压城,四大剑使中的三人盘坐阵法中央,中有一少女闭目抚琴,琴音轻幽却荡起众人心绪;审道台如悬空之舟,一寸寸下沉,天地之间只余法力威压与人心颤动。

      “看来空玄已经采取措施了,大家做得不错,”纳清言立于剑上,穿过云层,“这琴音听上去好生熟悉。”
      “这是《松风渡》。”金胜昔心下了然。
      三人立于禁制之前,这才看清对方真面目。
      不过这次,剑使们正大光明地降临,身穿轻便玄甲,未曾蒙面,仿佛真的是天神下凡于审道台。
      连纳清言都吃了一惊。
      “那是、那是……二师兄?”金胜昔没想到,他们再见会以这种形式。
      是韦泽。
      任凭衣何野和金胜昔在下面怎么呼唤他,韦泽都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衣何野又看到了另外一张脸:“那个人我也曾见过,就是他们在鬼市盟试图截杀过我。韦泽,你当时也在吗?”
      中间的少女就在此时抬眸凝望他们,长发随风,恰似那一曲松风渡般飘逸。

      “那不是……”衣何野望向金胜昔,似乎在验证自己的论断。“是绿玉。”金胜昔终于一锤定音,“我们早该想到才是。这就是四大无情剑使。”
      “这么看来,他们是向我们寻仇来了。”衣何野苦笑,“毕竟我们害死了他们的大姐啊。”

      “是师尊!”弟子们看清禁制外的来人,“师尊回来了……”
      花青燃道:“大家,齐心协力,稳住剑阵。即使师尊回来,我们亦不能掉以轻心。”
      “师姐,他们好像打起来了!”
      花青燃闻声向上看去,果然见两方已然亮开兵器,针锋相对。

      纳清言召出太清剑,厉声道:“楚扶摇,出来!”
      楚扶摇冷笑一声,声音冷冷响起:“既然早就知道,怎么现在才来质问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你究竟想干什么?”
      “别急嘛,马上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阿兰、楚竹、子菊三人猛地攻上,而此时那金纹法阵也压阵甚重,禁制一触即破、马上就要扛不住。
      楚扶摇的笑声回环在四周,金胜昔说:“师尊,你去找他,我来对付三剑使。”
      纳清言点了点头,又转向衣何野:“何野,禁制就拜托你了。让他们放下信号弹,召集仙宗及其他仙门弟子前来增援。”
      “好啊,”楚扶摇的声音响起,“把他们都喊来,就不必劳烦我去找他们了。”

      银粟剑挡于阵前,衣何野用尽灵力阻推金纹法阵,到了如此地步只能是螳臂当车,他只能减少禁制破裂所带来的冲击。衣何野袖中甩出一张赤红灵符,符上篆文为“心”字,但笔锋回折如火苗,灵力暗涌。他低喝:“符启——焚心!”
      符纸凌空灼烧,一枚接一枚,竟像雪落般洒向四方。
      太渊宗禁制不过抵御了半个时辰就被轰然降临的金纹法阵完全压制,可见这阵绝对不好破。好在禁制的庇护消失,衣何野的焚心阵异军突起。符纸飘飞点过之处,连结成了一道雪白的屏障。
      众弟子见状,立即将太一剑阵转移到焚心符阵之上,如此一来,他们还能多抗一阵子,不会接触到金纹法阵。
      花青燃抬头望去:“大大师兄,你要小心啊!”
      “青儿,发信号弹!”

      “啊,好!”花青燃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灵簿系统里扒拉,庆幸还剩下几个。在她拿出之前,“咻——”的一声,一朵耀目的金芒已经绽放在天幕上。
      花青燃抬头一看,几名弟子已经先她一步将信号发出。

      原笙乔与孟春十二正在南鹤仙山脚下的凉茶小摊上歇息,忽见山巅之上烟花纷飞、绚烂无比。原笙乔好奇:“唔,这是什么?这么高的地方也有人办庆典?”
      孟春十二警觉起来:“这,看上去可不像烟花呀……。”他问老板:“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凉茶铺子的老板说道:“这个嘛,听说那个方向是太渊宗。正中间的是仙宗,左边的是瑶光宫,里面都是仙子,下面的是玄风派。”
      “那我们可以上去吗?”
      “上去?”凉茶老板笑了笑,“当然可以上去,没人管,只要你们会飞就行!”
      老板话音刚落,孟春十二就御剑带着原笙乔从他面前“飞”走了。

      玄风派弟子赶到之时,瑶光宫弟子已经先一步赶到了。

      南鹤真君正欲去亲往正律司去一趟,太渊宗的信号蓦然出现在眼前,天机阁观星台上,谈笑风生的人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南鹤真君吩咐:“甲生,现在去通知仙门百家,能支援的都去支援太渊宗。”
      那名被唤作甲生的弟子忧心忡忡:“真君,这是,太渊宗真的……”
      “连发几弹,杂乱无章,想必事弟子们忙乱中发出的。”南鹤真君道,“清言到现在也还没来。不必再等了,你楚师叔怕是已经等不及了。快去吧。”
      甲生匆匆地退了下去,顺便把伏在地上的胖掌门拎着带走了。

      穆清池带着瑶光宫弟子们来到太渊宗时,只见纳清言与一团云雾搅斗,金胜昔独战三剑使,下面的弟子正苦苦支撑着金纹法阵的压制,便知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糟。
      “清言!有什么是我们瑶光宫能做的吗?”
      “不用管我,去增援下面的剑阵。那金纹法阵压下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花金璧在一开始就在人群中找花青燃,终于看到花青燃的身影,本想去身旁帮她,发现她正与众人一起拼尽全力对抗法阵,嘴角弯了弯,终于没去打搅她,而是在身后默默出着自己的那份力。

      穆清池本欲一同对抗三剑使,却发现根本无法插进手。四人的身影疾速移动,无法分清谁是谁,她只好在一旁伺机。
      金胜昔沉声念诀,掌心翻出一团檀红灵焰,一记“燃念诀”挥出,灵焰来势汹汹,淹没了连接击出的剑气与音波。他一边接招一边还不死心地问道:“二师兄,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么?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帮着他们来攻击太渊宗?……”“绿玉,你被楚扶摇骗了,你醒醒啊!”
      “绿玉?我不知绿玉是谁。我只知道小梅死于你们之手,杀人偿命,这很公平!”
      “二师兄,你快回忆回忆,我是谁?师尊是谁?有没有想起来……”
      不知是哪个词触到了阿兰的回忆,他的太阳穴忽然刺痛了一下。“为什么他一直说让我想起来……”
      楚竹朝他喊:“别被他骗了,一旦有机会他们可是会取我们性命的!”
      阿兰手起剑落,立即斩断了“多余”的想法。

      好在不多时,受到南鹤真君的命令,各仙家云集太渊宗,共同加强剑阵。
      无极山的了空方丈与禅月掌门接下了衣何野首当其冲抵御金纹法阵的重担,凌霄观的嵇衡真人一道雷法劈下,缠斗不休的四人被分开,穆清池连忙扶住了金胜昔,得以让他喘息片刻。
      玄风派的掌门封焕然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好精彩啊,没想到你纳清言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纳清言今日自然没心思去接他这个话,因为他发现太清剑逐渐难以捕捉楚扶摇的动静去向。
      果不其然,他听见那云天中楚扶摇阴恻恻的声音:“终于,都来了。”

      天色如墨,星光如雨。

      观星台上,通过乾坤镜中甲生传来的音画,南鹤真君静静注视太渊宗所发生的一切。

      千丈天穹中,一颗颗星宿之影垂落,斩裂千人剑阵。
      楚扶摇终于现身,端坐于阵眼当中,一把回光琴泠泠奏弹。楚竹转攻为守,十指灵如燕掠水,几道乱音杀如月碎琉璃,笼罩山空。

      金胜昔召出一把绛缨剑,此剑能软若长缨缚龙,正将肃杀的铮铮音击绞于腰间,无声地焚毁成灰。
      衣何野在前线留意了半天,终于寻到了金胜昔。他看着金胜昔被划出几道剑痕的衣衫,不由得上前了些,银粟剑帮他挡下音杀,将他护在身后。金胜昔眼睛一亮,连忙去牵住衣何野的手:“师兄我没事,我还能打。”
      风厉扬不想在下面当人墙,本来想着跟在衣何野后面,好到前方作战,不想来到前面就看到了这一幕,不禁恶寒起来:“不是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唧唧歪歪。”
      一旁的无极山僧人双手合十:“你俩执念太深。”

      封焕然正疑心是谁这么有能耐,一见是楚扶摇,面色一变:“楚扶摇!你这搞什么幺蛾子!”
      不光他,各门长老,各家弟子,都为之色变。怎么会是楚扶摇?

      “封焕然,你装什么假正经。”楚扶摇慢条斯理,“要不要我现在就将你们的吸金丑事、飞升大梦和盘托出啊?”
      此言一出,全场议论纷纷,猜疑的目光中,封焕然恼羞成怒地气急:“你、你血口喷人!看我等不将你这宵小之辈拿下!”
      封焕然丢出狠厉一剑朝楚扶摇脖颈飞去,却被坐于阵中的楚扶摇轻轻一掌弹回去了。封焕然被那一掌震得一口鲜血没忍住。
      “好了,陪你们玩够了,”楚扶摇挥手,“让我们开始真正的游戏吧。”

      “万法归寂、众生归一。”

      原本有了空方丈和禅月掌门的加持下对付金纹法阵绰绰有余的太一剑阵忽然压力倍增,人人都不堪重负。
      纳清言与穆清池、嵇衡真人等人连忙赶回,可是已经赶不上了。
      衣何野大喊:“师尊,你们快离剑阵远些,已经来不及了!”

      “天律陨道阵——启!”

      那金纹法阵急速坠落,空中忽然狂风大作,洁白浓厚的层层团云霎时滚黑,显得十分可怖,仿佛太渊宗变成了个炼狱。

      原笙乔和孟春十二正说还没来过仙山之上拜访呢,就见那一团浓云变作翻覆的乌云,笼罩在上方,原笙乔感到不可思议:“天哪,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春十二的危机感倏忽上升:“还记得我们在五行钱庄的经历吗……灵通之乱至此,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隐情。仙门恐要生大变了。”

      坐阵于天月阁之上的陆空玄猛然睁开眼,明亮的一切被黑云所笼罩,隐有雷电大作的气势。“太一阵……感应不到大家了……不好。”陆空玄从月台之上眺望,各宗长老都来了,自己就算冲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他镇定下来,凝神静气,努力捕捉着太一阵微弱的气息,维持着阵心的连结。

      “你,你是为了窃取失落界的能力,为你所用。”封焕然被几位长老搀着,停止了咳血,艰难地说,“这么强大的灵力,之前装这么久的人畜无害还真是难为你了。”
      “恨海情天之路,都是你关闭的。”

      “别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你们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我可是在建立‘清净为真’的仙门秩序啊,还不都是你们这样的人搞乱的?”楚扶摇的声音回荡在上空,“现在我不需要失落界的力量了,它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它的存在,只会让道心动摇。”
      楚扶摇与楚竹合奏琴音,仍然是《松风渡》,听来却不让人觉得悠然,而是泫然欲泣。声声似金光细雨如刀锋割情,银符如水倒流,众弟子脸上浮现被抽离的七情面影。

      陷入天律陨道阵的人们,一张张脸上带着的或愤怒或冷静或恐惧的神情,统统静止了。所有人的情绪被抽离后,陷入冷漠麻木之中。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纳清言质问。
      “别着急嘛,我的仙尊,我不过彻底斩断他们的‘情’、‘欲’、‘杂念’这类扰道的枝叶,让他们都听命于我罢了。这对他们的成长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从今以后,没有门派牵绊,没有执念缠身,”楚扶摇朗声道,“只有‘道枢’一体,这才是真正的得道成仙之路。这样不好吗?”
      “楚扶摇,你疯了。”纳清言问他,“你是不是还在为师姐的事耿耿于怀……”
      “你是不是活腻了。”楚扶摇游刃有余的脸骤然变得阴沉难看,“纳清言,不要以为你很懂我。”一道惨厉的琴音从指尖飞出,金胜昔与衣何野眼疾手快地接住,纳清言才不致伤到。
      “还有你们两个,我可没把你们忘了……”
      “我找到师姐的遗物了。”纳清言铁青着脸,“你不想看看吗?”
      纳清言拿出了江自流的玉佩与绢帕。

      天律陨道阵下众修者已然忘却自身记忆与使命,被强行剥离七情六欲,成为楚扶摇的拥簇,甚至将剑指向了了空方丈与禅月掌门。
      花金璧在天律陨道阵砸下之前就察觉到不对,赶紧跳脱出来。她十分后悔一开始没有跟妹妹花青燃站在一起,这样能拉她一起出来;或者她们像风厉扬那样早早地溜出去就好了。可惜没如果,楚扶摇狼子野心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么多阴招。
      眼见着妹妹和众多弟子被困在下面,她少有地六神无主,只能和了空、禅月一起想想办法。
      禅月也少有地焦急:“方丈,我们该怎么办?”
      “阿弥陀佛。”只有了空静若无物,“让我们试试重新赋予他们生命的权利。”

      “像她这般薄情寡义之人的东西,不看也罢。”
      纳清言已经掷到了他的怀里:“她的令牌我留在太渊宗了。这两样,或许是她一样还你,一样赠你。”
      楚扶摇看了那诗,恨意的毒更加无法抑制地从心头涌出。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无所谓般地向世人宣告自己的从容和深情……实在可恨。
      “扶摇,不要再走极端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纳清言言辞恳切,“不是不再恨她,而是放过自己,好吗?”
      “放过,自己……”楚扶摇缓缓抬头,“清言,你看,你又在自以为是了。放过自己?不,只要还活着,我们就不可能真正放下。我们应该从根源拔除,没有背负、何来放过。”
      “来不及了,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纳清言与穆清池、封焕然、稽衡真人几人用心诀交换了想法,达成共识,已然默默蓄力,几道法力深厚的剑流连带着翻滚的雷电鸣击一同向楚扶摇劈去。
      楚扶摇厉然冷笑。
      他信手一挥,统统接下,攻击全部原路返回。
      “师尊他们!”衣何野、金胜昔、风厉扬还在这边对抗无情剑使之三,只见几位长老尽被楚扶摇的音击挫败。那魔音灌耳,让人无法站稳。

      天律陨道阵为楚扶遥布设,运行六道清心符阵,逐步剥离修者喜、怒、哀、惧、爱、欲六念,令人变成“绝情者”。
      除了几位长老、掌门、少数弟子之外,太渊宗连带前来援助的三千修士竟都化为四大无情剑使一般的杀器。

      “既入道枢,是为无情真仙。”
      “你们听好,为正本清源,现将悖逆无情真道的逆徒——衣何野与金胜昔拿下。”
      太渊宗审道台,楚扶遥以天律陨道阵吸引三千修士聚集,他将自身肉身剥离,自称化身天道之律,游离于翻滚的墨云之间,向台下的众修士发出命令。

      楚竹、阿兰、子菊三人的法力骤然增强,衣何野三人对抗他们逐渐吃力。
      修士们几乎舍弃了太一剑阵,完全将面前的了空、禅月、花金璧当成了他们的敌人,为首之人喊道:“先挪开这碍事的和尚,再去抓上面的逆徒!”
      连与南鹤真君一直保持通讯的都甲生陷入了沉寂,南鹤真君看着一片空白的乾坤镜,叹了口气。
      面对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花金璧只能拼尽全力挡下一波波攻击。
      了空方丈早就席地而坐,对奋力对抗的禅月和花金璧道:“小施主,禅月,坐下,助我起阵。”
      禅月施放法力屏障,可以保护他们片刻,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了空尽力捕捉着太一剑阵的残意——好在,远在天月阁的陆空玄未受山门的波及,还在苦苦支持。
      立于残阵之间,了空宽袖一卷,左手持铃,右手结印,唇间轻念咒诀:“生灵有苦,甘露为雨;四象复位,灵脉归根。”
      霎时间,金符自他指尖缓缓飘起,一道道如光羽般的疗愈咒文绕塔而行,浮空结阵,宛如金莲盛放。
      地面出现八方圆阵,一圈圈灵阵温和涌动,将人们轻轻托起、安置在符纹交织的疗养法阵之中。
      清远的山色与天律陨道也掩不住此刻的灵光普照,花金璧与禅月亦运功助阵,灵力滋润之下有人逐渐恢复神智,脸上痛苦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灵海再现微光。

      山脚下的凉茶铺子老板与三两茶客眺望着乌云雷电与金光大照,惊叹不已:“这别是哪位真佛显形了吧?”

      衣何野不由得愣住了。“他们这是要……”
      “小昔,我们不能轻易失去禅月他们创造的机会。”
      衣何野问:“你和风厉扬能行吗?”

      “师兄放心。”

      “等等等等,你们俩就这么愉快地商量好了?问过我意见了吗?”风厉扬本来就打得恼火,“衣何野你不会是想溜吧?”
      “怎么,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你,速去速回!”风厉扬没再看他。
      衣何野迅速潜入阵眼。

      “那是……”纳清言与穆清池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动静,“无极山的养神归元阵。”
      “了空这是玩命了啊。”嵇衡真人心下悲戚,“我们来辅助他们。”
      纳清言点头:“正有此意。”
      “还请瑶光宫掌门测算一二。”嵇衡真人低喝道:“雷法至尊,执正之道!”突然降下一道惊雷,将层层乌云劈开一道焦黑的裂口。
      雷光护持之下,穆清池闭目:“天命观者,柔中藏刃。此数已是最吉之数,此地已是最宜之方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纳清言随即抛出曜天星盘,星盘外圈每转动一环,便激活一层星图阵列,边缘的北斗七星、天罡三十六宿、地煞七十二变星象铭文熠熠闪动。星盘中心的一颗曜石之心缓缓浮起,淡金与幽蓝交错之光。他手持诀印,激发灵力,“曜心守阵,启。”
      曜石之心启动,浮出星轮护罩,为己方构筑一座环形星盾,吸收和偏转了部分天律陨道阵的法术攻击。
      星盘中央光芒极盛,纳清言低声道:“希望可以撑久一些。”
      几人在星盘和雷法护持下,默默地向太一剑阵输送法力。
      嵇衡真人操纵引雷之法,一时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能护现在唯一能主事的几人不受侵蚀,同时向无踪影可循的楚扶摇劈去。每劈下一道,都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楚扶摇的笑声回荡:“蚍蜉撼树,那就慢慢感受真仙无情的大道吧。”
      头上的压力瞬间加重,嵇衡真人低喝:“真仙无情,还是无人之道?”

      “呃啊!难道是谁在渡劫吗!”又是一道焦雷劈下,云层之内的世界逐渐暴露在眼前。
      原笙乔和孟春十二御剑立于太渊宗山门外,震惊地观望着这一切。

      封焕然向一旁的风厉扬喊:“快!想办法请山脚下的寒灯书院来!”
      “寒灯书院到底是个什么啊!”风厉扬抓狂道,“你不是一向看不上人家吗!现在让我去哪找啊!”

      一旁的原笙乔和孟春十二正在观望,寒灯书院柳知远掌门带着弟子们姗姗来迟。
      一贯冷酷的正律司弟子们此刻都摆足了排场,将太渊宗外围层层包围。
      柳知远笑问:“好多人啊。喂,你们,会打架吗?”
      孟春十二拔剑:“当然会。”

      金胜昔立于碎石火光之间,剑尖垂地,对面是剑使三人。他和风厉扬都挂了彩,风厉扬望了望封焕然他们,仍在苦苦支撑,天律陨道逐渐逼近,而他和金胜昔斗了许久、筋疲力尽,此时心中一片阴云:“不会吧,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金胜昔召出灵簿系统里所有灵剑:朱隐,赤兔,绛缨,天昭,雪凝,同时催动它们:“别说丧气话。不会的。”
      阿兰和子菊的剑锋如雨刃般疾速刺来,根本无法完全挡住,说话间他两人身上又填了几道彩。
      风厉扬用无影剑挥起破风屏,堪堪挡住,向那两人斩去,不料过后就是楚竹的一击音杀,天昭剑逐日般紧随其后,绛缨剑柔若无骨地将其卷绞于无声。

      寒灯书院众人与原笙乔、孟春十二拼死冲进雷电翻滚的云层之内,都疑心看到的是一个炼狱。
      “十二,看那边!果然是衣何野他们。他这是在做什么?”顺着原笙乔的声音望去,只见山门间一线剑光倏尔闪过,衣何野悬于云间,额前细汗微落。他身下是绵延数丈的剑痕阵图,奇形诡意,周围灵气震荡,已然结成极其罕见的“镜息轮”。
      寒灯书院正门柳知远道:“我曾收藏衣何野的残页笔记,恐怕这是……走,他们人太少了,我们去助一臂之力。”

      天昭剑与绛缨剑的配合完美无瑕,几次三番漂亮地绞杀楚竹那狠厉决绝的琴音。风厉扬与金胜昔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逐渐不落下风。
      金胜昔乘胜追击,朱隐剑挥出几道焰轮破,风厉扬在旁以符咒启阵,一圈烈烈光环升腾起来。金胜昔五剑齐下,飞出的剑啸简直成了剑网,刚好包围三人。两人愣是在这灵力激烈交汇的地方劈开了个阵眼,“火狱锁魂阵,起。”阿兰、子菊、楚竹三人身周燃起熊熊焰火,被圈于焰阵内,离开不得。
      “抱歉,我杀不了他们,”金胜昔有些迟疑地说,“毕竟他们之前是我的同门,我的伙伴……”
      风厉扬未置可否,但却和他一起将灵力输送阵内。

      “哦?你们很厉害嘛。”流光溢彩的天昭剑引起了楚扶摇的注意,“我本想放你们自生自灭,可你居然拿着这把剑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金胜昔冷声:“你想怎么样。”
      纳清言道:“昔儿,天昭剑是江自流的配剑,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金胜昔收回天昭与绛缨:“原来竟是前辈的佩剑,怪不得竟如此称心如意。”
      “我说,金胜昔,不如,楚扶摇依然温煦地笑,“不如你来填补四大无情剑使之首吧。”

      花清燃在了空方丈甫启动养神归元阵之时,就最先微微恢复了神识。可周围都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人们,若被发现不同恐怕不好。即使慌乱,她也只好装作麻木混在人群众静观其变。
      就在太一剑阵与养神归元阵之上,衣何野将镜息轮进阶,破除虚道真形,于心海中引发一场共感。“就叫你净灵养魂图好了。”衣何野默默想。

      浩渺如烟的雷云中,一道琴风降落,正落在风厉扬的身上,他顿时口吐鲜血。更不妙的是,他身形不稳,从星盘与雷法的庇护下坠落。千钧一发之际,金胜昔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才算有惊无险。
      两个人悬在审道台崖边,稍一松手,风厉扬就会葬身崖底。
      “厉扬!你怎么样!”封焕然在法阵中一个不稳,险些造成灵力波动。
      “闭嘴老头子,被你害死了!”
      风厉扬转而沉声道:“金胜昔,你松手吧,不然我们都得被楚扶摇弄死。”
      楚扶摇的笑声在逐渐逼近。
      “闭嘴,你不准放弃,爬也得爬上来。”
      “今日四宗八门弟子齐聚,众目睽睽之下,就将你,金胜昔,还有你那个衣何野,推为情魔之源,净心问斩,如何?”
      金胜昔一手死命地向上拉扯风厉扬,一手催动一直在他身边的朱隐剑。
      朱隐藏锋,昭阳破夜——

      银粟剑剧烈地震颤起来,引发了衣何野的不安。这是它的姊妹剑雪凝的主人遇到危险的表现。
      “是小昔!”
      就在这时,朱隐剑的冲天灵焰划破了乌云墨雨。
      衣何野站起来,对花金璧、原笙乔、孟春十二一众人道:“劳烦你们坚持一阵子,我稍后就来。”
      原笙乔:“放心去吧!”

      金胜昔艰难地将风厉扬拉起,他也没有预料错:楚扶摇看似近在咫尺,其实他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天道陨律阵上。朱隐剑赶去加强监禁三剑使所在的火狱锁魂阵则证实了这一点,渐弱的灵焰马上要被阿兰三人攻破,一道昭阳破斩及时地阻拦了他们。

      “小昔,你们怎么样!”
      劫后余生,衣何野又忽然出现在出现在眼前,金胜昔十分惊喜,迫不及待地扑向衣何野张开的双臂。衣何野一个不稳,险些被他扑倒在地上。
      衣何野也安心地摸了摸埋在肩膀上的脑袋。

      等了好一会儿,风厉扬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三人逃离审道台崖边,三大剑使蓦然横在他们面前。

      “操!”风厉扬又抓狂起来,“早知道刚才就把他们杀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衣何野看着阿兰的脸。银粟剑出鞘,而它的孪生雪凝也久违地与它相聚,双剑在手,“那我们来切磋切磋吧。你们有变强吗?”

      有了原笙乔与孟春十二、寒灯书院众人的加入,净灵养魂图如无声春雨般播撒开来,共感大范围地润泽开来。
      就在他们欣喜之际,花清燃忽然发现了不对。
      她看见一大缕玄色游云像一条黑龙般疾速向头顶滑过。
      “那是什么?”她看过去,那去向直指天月阁。她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
      “糟糕!二师兄还在天月阁!”
      陆空玄一直在天月阁维护太一剑阵,要是太一剑阵崩溃,那么他们现在的养元净灵势必会受到极大破坏。
      花清燃顾不得其他,提剑在人群逆流穿行。

      就在此时,山门之上传来惊呼,花金璧最先发现了空方丈没有了呼吸,禅月则双手合掌,平静地说:“方丈灵力耗完,油尽灯枯,已经圆寂了。”
      为了不让刚见起色的阵法大乱,柳知远、禅月、花金璧都尝试了接替了空的灵力缺口,却都是灵根相斥,危急之中,原笙乔与孟春十二坐在了了空的位置上。养神归元阵与净灵养魂图得以存续下来。

      纳清言与众掌门合力施法,净灵养魂图的篇幅翩翩翻开,遍撒的灵力像细雪一般飘飘洒洒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朵雪花落在阿兰的手心。

      “师兄,下雪了。”
      三剑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成功了,”衣何野喃喃道,“净灵养魂,成功了。”

      楚扶摇不得不显出原身,直奔天月阁。
      眼看近在咫尺,花清燃气喘吁吁地挡在他的面前。
      “不许你,接近天月阁。”

      纳清言立于空中,御起星盘,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光芒灿然如烁金溢火,轰破天顶:“开第七环。”坠星阵横贯天罡。
      嵇衡真人披月衔日,在他雷鸣般震颤的雷法下,天律陨道阵被炸出巨大缺口。

      金胜昔乘机突入,剑出如风,配合其星控布阵,终于探得楚扶摇的踪迹,但为时已晚。

      “青燃啊,”楚扶摇悠悠开口、慢慢逼近,“怎么不声不响地从阵里跑出来了呢。”
      “一点儿都不听话。”
      花清燃以剑对峙,心里却在不住地发怵:救命啊,有没有人快来帮帮我啊……
      粉色的传讯符甫一冒头,就被楚扶摇捏成粉末。

      金胜昔与衣何野等人刚一赶到,就见楚扶摇把琴弦架在了花清燃的脖子上。
      “大师兄,”花清燃艰难开口,“二师兄……”
      楚扶摇手指一动,花青燃的脖子上就现出了鲜红的血痕。
      “清燃,别说了。”
      “楚扶摇,你已经败了。挟持她也不会达到你的目的。”衣何野沉声道。
      “败?哪有这么容易。”楚扶摇手轻轻一挥,只见残破的云层外围本来透出亮光,现在又被黑压压的正律司弟子包了个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衣何野创造的净灵养魂图覆盖了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终于,共感达到巅峰,所有修者被迫回忆最初修行之因,所有人泪流满面。
      甚至楚扶遥灵魂残片也涌现出昔日爱侣记忆。
      他曾是当代第一天才,亲历“万年一劫”七界大战中心爱的女子江自流害至亲陨落,于是走向极端。
      衣何野问他:“你也曾深爱,为何要斩人之情?”
      楚扶遥淡然回应:“我正是因爱而知,情之一字,最扰人心,最毁天道。”

      随后心海浮现的画面,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包括楚扶摇。
      封焕然震惊不已:“这不是当年的事儿吗?!”
      纳清言淡声低语:“当时,没有人相信师姐……”

      江自流确实杀害了楚扶摇的至亲,但不是为了私欲。
      楚扶摇的父母当时已被妖魔附身、面目全非,无法控制心神、被迫残害无辜,若江自流犹豫一秒,自己都可能命丧他们之手。
      所以他们用最后一丝神志跪下来,要求她杀了他们。
      “流儿,我们真的受不了了。你给我们个痛快吧。”
      画面最后停留在江自流对楚扶摇说的唯一一句辩解。“对不起,是他们要我这么做的,我没有办法。”

      “正是因为无数像他的父母这样的修士和各界生灵的努力与牺牲,才结束了七界生灵互相残杀报复的时代。”
      良久,风厉扬才说了一句。

      灵识心海里落满了白皑皑的雪,无论多少悔意或爱恨也融化不了的非一日之寒。

      楚扶摇的手松动了,花清燃立马脱离出来,飞快地冲往天月阁,众人也都以最快的速度抛去护身法器、灵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来自正律司弟子的层层玄色利剑已经朝着陆空玄刺去。

      “哧”的一声刺响,陆空玄微微睁大了眼睛。

      韦泽的身体赫然挡在他身前,几乎成了筛子。同样玄色的灵法护罩撑了起来,护住了太一剑阵的原始结界,护住了陆空玄。
      “你是,你是……二师兄……”陆空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眼泪不受抑制地掉下来。

      “阿兰!”楚竹的眼中失去了神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纳清言等人赶来,就是眼前的这一幕。
      纳清言道:“我们不是因为无情才得道,而是因为曾经深爱,才更知道。”
      楚扶摇低头看了看那玉佩,不错,正是他曾经送给江自流的。江自流一直带在身上,不曾远离。
      “一朝扶摇得道,二度世情弄人。半朵痴嗔不醉,半朵禅送我归。问君魂断何处,门前江自横流……”
      “我问你,”楚扶摇突然抬头向纳清言,“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好么?”
      纳清言无言以对,只好看向衣何野与金胜昔。
      衣何野开口:“她很幸运,那个桃花小庵待她不错,她应当是很喜欢那个地方的。”
      “终究是我害了她,这是我的罪……”

      “狂悖之徒!楚扶摇,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封焕然领着苏醒的弟子刚与正律司弟子激战完,就急哄哄地要将楚扶摇拿下。
      望着面前愤怒的封焕然与一众高高在上的仙宗长老,楚扶摇不由得狂笑起来,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发自内心,他指着那些人的鼻子:“封焕然,看看你这个义正辞严的样子,真是好生滑稽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此人已经丧心病狂,疯了!”封焕然命令左右:“拿下他!”
      几个弟子上去就要趁楚扶摇癫狂之际用缚仙锁套住他。
      “慢着!”纳清言横在他们面前,手诀一动,将楚扶摇困于阵中,“该怎么处理他,我们没有资格,应当提交南鹤真君处理。”
      在阵法落下之前,封焕然的剑已然飞出。
      一道凌厉的琴音半路杀出,朝他撞去,然而仓促之中难敌利剑的力度,楚竹挡在楚扶摇身前,长剑贯穿了她的身体。
      鲜血落地,落在雪花清洗过的洁净地面上。
      楚扶摇愕然抬头,然而纳清言的阵法已然形成,他无法触碰到楚竹。

      唯一剩下的四大无情剑使子菊第一时间给她疗愈治伤,“二姐,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但楚竹没有丝毫求生本能,灵力在不断地流失。
      “琴,”楚竹强挣着起身,更多的鲜血蓬勃而出,“我的琴……”
      金胜昔将断弦的残琴放到她手中。
      “谢谢……”楚竹扯出了一丝苍白的笑,“子菊,别费无用功了。我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死是应得的,不要悲伤。”
      “唉,要是在最后能听到松风渡就好了……”
      楚竹的手指轻拨断弦,呜呜咽咽的《松风渡》泠然回荡在上空,与之相印成趣是整个太渊宗在心海共感中泪痕横陈。

      “哦?清言,你不信任我。”封焕然等人步步逼近,“还是说事到如今,你不忍心了,要包庇他?”
      封焕然拔剑直向,不知何时,封焕然带的人悄然逼近了他们。
      纳清言冷然开口:“老封,你就算现在杀了他,你也跑不了。仙门金流乱象,你也出了不少力,分了不少羹吧。”
      “血口喷人,我从未做过!倒是你,现在和楚扶摇站在一起,居心叵测!”封焕然怒目而视,“厉扬,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师父?”
      风轻扬和风之扬也疯狂做着小动作:“大师兄,快过来啊!师父生气了……”
      风厉扬缓缓开口:“师父,我现在明白你做得那些到底是什么了。师父,别再丢脸了!现在改过还不迟!……”
      风轻扬和风之扬目瞪口呆,风焕然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你,好,你翅膀硬了,嫌我丢脸?这个逆徒,连他一起拿下!”

      穆清池、禅月、嵇衡真人、柳知远已将全部弟子尽力引入法阵心海,个个灵竭法尽,花金璧在原地立起疗愈光阵,为几位正老和心神损伤、灵脉波动的弟子们疗伤。
      她始终没见花清燃的身影,颇为担心地望向天月阁方向。她无法走开,就只能拜托原笙乔和孟春十二带领太渊宗及各门弟子前去天月阁。
      花清燃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二师兄,可以了!大家都醒过来了!太好了……”
      陆空玄摊倒在地上:“上天保佑……”
      他们俩抱着韦泽僵硬的、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哭了一会儿,花清燃注意到月台下的光景:“不好了二师兄!”
      “又怎么了?”
      “他们现在要打起来了!”

      “你们都看到了吧,太渊宗纳清言要包庇这个罪犯,视为同犯!一起上,把他们都拿下!”封焕然与一众仙宗高门毫不留情,悍然出手。
      就在此时,原笙乔、孟春十二带着各门弟子残部赶来支援衣何野等人,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天色突变,苍穹中星宿坠落,一道道星痕如神祇之鞭抽打地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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