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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流年似水人 ...

  •   衣何野找了个时间用从鬼市盟带回的鬼灵符作为引子,想要深入万象楼禁制。鬼灵符是特殊地界的特殊产物,能跨越肉身的障碍,引人的其中一魂一魄畅通无阻地进入各种结界。
      然而衣何野的魂魄最远也只能徘徊在门外,结界大门紧紧关闭,他仍然无法进去。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难搞的结界,又不明原因,着实郁闷了几天。
      莫思尔瞧出了他的心思,对衣何野坦白道:“衣兄,我不知道你过去有什么经历,在捣鼓些什么高深的东西,但我劝你还是不要研究万象楼的结界了。这是我父母留下的,连我都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过一定是很危险的。”
      衣何野只得作罢,彻底放弃鬼灵符,开始寻找别的方法再入恨海情天之幻境。

      他走过千山万水,逐渐发觉比起寻找莫须有的幻境,这江湖本身也是挺有滋味,这人间还有诸多冷暖,于是,这也逐渐不再是他唯一追逐的目标了。

      千机库,位于云落镇与灵川城交界处的地下灵脉之上,是人界最大的武器拍卖与灵器改造工坊联盟,江湖俗称“兵道地府”。此地势力错综复杂,传闻暗中与多个修真宗门、异族商盟甚至魔修交易往来不断。
      由于云落镇、灵川城与南鹤山、无极山等诸峰门派距离较近,这里就成了仙界兵器交易流通的盛地,装备爱好者的必经之地,金胜昔就是这里的常客。

      这日夜幕低垂,千机库灯火如昼,正值月中武器拍卖之夜,诸方势力齐聚一堂。兵火厅前高台之上,万件法器、灵剑、机巧重兵,排作一线,竞价之声鼎沸如潮。

      衣何野戴着帷帽,面纱朦胧,几乎看不见面容。他立于人群边缘,一袭乌衣,袖口压着暗金丝纹,眸色沉静如镜。无人识得他曾是仙门高徒,如今只当是哪里游历来的贵客。

      许多天材地宝多未能引起衣何野的注意——在万象楼从不缺这种让人眼花缭乱的珍惜宝贝、能以一当十的机密杀器。
      直到台上推出一件其貌不扬的绝世兵器,引起了衣何野的关注。
      此物名为烬海残烛,乃是上古时期遗落之物,传说源自第八界“失落界”的深处,被称为“照见万象之烛”,能照见执念根源、万界轨迹,也能引动恨海情天之力,开启通往失落界的唯一暗道。
      只听掌柜的叽里呱啦介绍了一堆玄之又玄,这东西又不能打不能杀的,众人根本没什么兴趣。
      “多少钱?”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传到金胜昔的耳朵里,他微微睁大了双眸。
      “我要了。”
      众人纷纷扭过头去,看看是哪个奇葩冤大头会买这种东西。
      一看,是个清癯的小侠士。

      据记载,烬海残烛源自上古仙界灭界大战,当时有一位失名的“执念之主”以心火照见八界,意图撕裂仙凡之限、窥探神魔界限,却于最后时刻被情劫反噬,化身为恨海情天的第一缕执念。其所遗唯一法器,便是这柄“残烛”。此物随其执念流入第八界边陲,后不知因何缘由流落人间。
      烬海残烛通体漆黑,形似古灯,由半截残破烛台与晶蓝火焰凝聚而成,火焰在烛心永不熄灭,却不燃物,无温度,靠近者只觉神魂剧震。烛台材质非金非石,摸之如骨。烛焰投出的不是影子,而是佩戴者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与执念残影。
      衣何野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它,实乃上天眷顾,不管是不是真的,他总要弄到手研究一番。

      掌柜的一笑,朗声道:“少侠好眼力。不过,这东西被托付于我时,主人特地交代过,不可以金钱易之。”
      衣何野心下一动:“不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想必是真的好东西了。”
      “那怎么才能得到?”
      “简单,您能在断衡台上斩傀儡就成,主人说了,必须得是有胆识的豪杰才能护好它。”

      在千机库,双方试剑斗武来决定谁能赢取宝贝是很平常的事儿,甚至这比砸钱淘宝来得有面儿多了,不少人因此一战成名。

      衣何野没有对手,他便与千机库的豢养傀儡交手。
      这也新鲜,虽说不是真人对决,不够刺激,但什么热闹不是热闹呢?更何况是一个纱覆过身、衣袂飘摇的侠人,一个是灵气四泻、粗重高大的金属傀儡,这样的热闹可不多见,好看就成。
      这容易。衣何野想,今天这是出门踩狗屎运了吗。
      衣何野站在断衡台前试剑,那铁物嘴里吞吐着人为灌输的滞涩灵力,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高大的阴影覆盖了衣何野全身。
      未等那家伙有所动作,一剑斩落火灵傀儡头颅。
      头颅自台上滚落台下,围观群众们刚准备好瓜子,就被脚下的鬼脑袋一样的东西烫了脚。
      头颅的眼睛还睁着,嘴里还往外泄着最后一口火灵之气。
      “嗬!这小伙子可以啊!”虽然时间短,但也是短热闹,也得捧场,大家不吝地送上了溢美之词。

      衣何野如愿以偿将烬海残烛收入囊中。

      虽然时间短,银粟只来得及短暂亮了个像,一瞬间,就有有识之士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银粟剑!太渊宗衣何野的剑!”
      一语出,四座皆惊。

      站在二层看台的一众仙宗弟子腾然起身。
      阵仗排开,他们飞身下楼,很快围住衣何野所在拍卖席。千机库虽中立,却也不得不退让三分。掌柜眼神一转,似在静观其变。

      “混迹江湖、勾结异界,昔年你走火入魔,被逐出宗门,如今还有脸带着太渊宗的剑?”为首之人声音拔高,分明要将他钉上耻辱柱。
      近来频频与昔日仙门同道正面相撞。有人骂他冷血无情,有人笑他是仙门弃徒,更有人冷言冷语:“堂堂太渊宗昔日座下大弟子,如今竟与妖修鬼贩为伍,衣何野,你不配再提修道二字。”

      衣何野并不动怒,只略微抬眼,淡淡道:“你也配评我?”
      他身处凡尘之中,不似从前那般懵懂无知,看尽世间诸般苦乐,早已心宁如定海之针。

      正僵持间,人群后侧却传来剑气震荡之声,金胜昔从一众弟子中走出,“大庭广众之下寻衅滋事,不嫌丢人?”
      众人一愣,来者竟是太渊宗近来最负盛名的年轻剑修金胜昔。
      话说太渊宗不是早把衣何野扫地出门,划清关系了吗?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更匪夷所思的是,金胜昔竟语气低沉而坚定站在了衣何野那侧:“放肆,谁允许你对我师兄出言不逊?”

      “这儿是千机库,不是你们仙宗审人的公堂。”金胜昔温声微愠,“你们若再敢污蔑我师兄一句,就别怪我朱隐剑无眼。”

      衣何野透过纱幔,凝视着他的侧脸。
      总觉得长高了太多,像一棵蓬勃青葱的小松拼命地吸取养分,声音都变了许多。
      少年的眉眼已略带英气,却仍有一丝执拗的孩子气,那是他从前亲手教出来的、最疼的小师弟。
      这些年,他听过不少金胜昔的消息,无非都是他俘获哪些厉害的妖兽啦,战胜了谁谁谁啦,频频在千机库和万象楼爆金币啦,云云。面么,自从那次之后,却一次也没见过了。也许是莫思尔在中间通风报信,金胜昔每次去都没能见到他。

      实在运气不太好,为什么每次见到金胜昔,都得这么刀光剑影的呢?唉。

      四周低声骚动——谁都知太渊宗近年来因“衣何野堕仙”之事名声受损,金胜昔偏在此时还要力挺他,几乎就是在公开对抗仙门正统。

      衣何野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的背影,那背影一如当年在山中练剑时倔强挺拔,心中微动,却终究冷声开口:“小昔,你退下。”

      “我不退。”少年回得干脆利落。

      “金胜昔。”
      金胜昔愣了一愣,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衣何野喊他全名。但他仍然护在他身前不动。
      “你以为这样做是在护我?”衣何野声音极淡,此时却像寒刀削骨,“赶紧走开。”

      对面的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还不忘讥讽一句:“还真是师门情深。令人感动。”

      衣何野语气微缓:“好了,小昔,让开,别任性。”
      金胜昔扭头看他,总觉得那层纱坚硬无比地搁在他和衣何野之间,他还是倔强挺起脊背,“让开可以。但要我站在你的对面,我做不到。”

      这话一出,四周仙门弟子窃窃私语,仙宗众人冷笑:“真是师出一门,疯得都一样。”

      金胜昔又回头补充:“要我和这帮家伙沆瀣一气,我更做不到。”
      “你挺横啊?”对面为首之人已亮出了兵器:“这么不服我们,那就来打一架,让我看看太渊宗的金雨邪神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正有此意。”朱隐剑剑芯的红呼之欲出,不住闪烁。
      “够了,金胜昔。”衣何野想要制止他,“你这是做什么?为了一个邪魔外道和仙宗之人打?你是不是疯了。快给我住手。”
      “大不了我就和你一起走,”金胜昔说,“谁爱正统谁正统去。”
      衣何野怔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金胜昔的话语让他把眼前负气的少年与那个哭着求他带走自己的孩子重合在一起。
      衣何野道:“你又在说傻话了。”
      衣何野无法,只好再次召出银粟,就在银粟横在两道锋芒之间,眼见一阵清凌凌的剑器碰撞声即将奏响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异域少年横空出世,竟空手白掌接下了几道剑波,向外一轰,众人都被深厚的力量撼动,向后退了几米。

      那少年深邃的眉骨和高耸的眼鼻倏忽前伸、变幻,成了灵兽的形状,唯一不变的是当中嵌着的一只金色一只碧蓝的瞳仁,惹得围观众人神色大骇;金色耳环本来显得又大又突兀,结果放在兽耳而上反而恰到好处,又小巧又精致。
      貔貅利齿外露、凶神恶煞,在千机库中一声长啸,声震屋瓦,气场惊人。原本对峙僵硬的气氛一下凝固。貔貅为镇邪瑞兽,极为罕见,它这一声,灵压如海浪般席卷,连周遭机关都微微颤动,一声厉吼就威慑住了在场所有人。
      兽头一闪,莫思尔站在它背后,嘴角一勾,温和地说:“千机库是讲规矩的地方,何必动手伤和气?”
      有貔貅压场,果然安静了一瞬。
      不过更悲催的是,貔貅这一吼,几乎把一层的人全都吸引来免费参观神兽了。面对莫思尔的好意,衣何野默默捂眼,不忍直视。
      这其中就有瑶光宫的几个女修,她们见到体格威武、神情不可一世的貔貅,不禁惊呼道:“哇,真的跟书上画的一样啊!好厉害!”她们这一惊呼,又吸引来了一向只专注自己装十三、不屑于关注他人的玄风派弟子,因为他们还是非常希望引起瑶光宫弟子的关注的。
      玄风派弟子掺和进来可不得了,本来双方都有偃旗息鼓、各回各家的意思,结果第一个探头进来的弟子又刚好是玄风派的老人了,熟知仙门之间(特别是太渊宗)的八卦传闻,一看衣何野的配剑银粟和他们之间的架势就知道这肯定是个不容错过的场面,他激动地惊呼一声:“我去,这是衣何野要回来复仇了么!”
      衣何野嘴角抽搐,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在流行他要大杀四方的论调啊?!
      风厉扬本来对看热闹毫无兴趣,此时一听却起了狐疑:“真的假的?”
      风轻扬:“不如咱们过去看看。”
      风之扬:“就在哪儿,还有貔貅可以看呢。”
      顺着风之扬的手指看过去,风厉扬笑了笑:“应当就是了。据说那个万象楼少主的坐骑就是一只貔貅神兽。”
      “走吧,咱们去会会老人儿。”

      “哼。你果然是与妖鬼异界同流合污。”
      衣何野和金胜昔闻声望去,只见风厉扬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这人的秉性两人再熟悉不过,因此没有理会,倒是莫思尔不乐意了:“怎么,歧视妖族?”

      仙宗弟子本来与玄风派弟子也互相看不上眼,彼此不对付,此刻却觉得与玄风派是同盟,纷纷附和道:“就是,这样的叛徒,不配提着我们仙门弟子的剑到处晃悠。”
      岂料风厉扬竟反唇相讥:“谁跟你们是‘我们’仙门?作为仙宗中人,不能解决问题,还到处生事,连个神兽都搞不定,丢人现眼到这里来了。”
      金胜昔:“我们太渊宗的剑还轮不着你们管。”
      仙宗弟子怒了:“风厉扬,你少在这里教育我们,就你们玄风派那个行事风格,要不是真君拦着,非把你们端了不可……”
      “呵呵,端了我们,这就是你们的真实想法?年年打不过太渊宗和正律司就很苦恼了吧?端了我们?恐怕实力不允许。……”
      两个僧人打扮的无极山弟子路过此处,目睹全程,对着衣何野和金胜昔就是一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俩执念太深。”
      ……
      眼看着乱成一锅粥了,又要打起来,吃瓜群众太多,什么人都有,仙门八卦吃了个饱,真打起来很可能对各界来说都算事故。莫思尔只好去把千机阁掌柜找来。

      莫思尔与千机库掌柜交情匪浅,千机库掌柜见靠他们自行解决已是奢望,忙出面阻止:“诸位小仙师,来者都是客,何必闹成这样?你们行行好,就当是为了我的生意考虑。”
      众人见他现身,眉头微皱,也不好再多发作。
      那几位仙宗中人面色一滞,眼看在场的一个比一个难缠,再看千机库掌柜已然态度分明,纷争又由自己引起,于是干脆认栽,有人冷冷地说:“千机库不容喧哗,我们先行告退。”言辞再无逗留,说着就要离去。
      那几位瑶光宫女修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仙门琐碎她们早就烂熟于心,她们更多关心的是衣何野究竟容貌几何,毕竟那个垂纱若隐若现的。
      莫思尔见衣何野与金胜昔气氛微妙,便轻咳一声,笑道:“你们聊着,我去和掌柜叙叙旧。”说罢挥挥手,貔貅也体型缩小,轻轻趴下,懒洋洋地跟着他走远。

      “小昔,你也走吧。以后不要再为我出头了,这样很傻,知道么。”
      “你早该脱离我的羽翼阴影。不要再任性了。”
      这声音不轻不重,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莫思尔听到也没停下脚步,依旧自顾自地跟千机库掌柜说话;风厉扬知道金胜昔一直在找衣何野,本来还想嘲讽两句,被衣何野猝不及防的开口截住了,走了的仙宗弟子也忍不住回头听个明白;唯一情绪激烈波动的大概只有瑶光宫女修了,她们终于吃上了传闻之外的一手瓜。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金胜昔不可置信地说,“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你,你是在赶我走吗……”
      衣何野缓缓合上双目,睫毛微颤,不忍去看他的神情。
      “你忘了?我早就不是你的师兄了。现在太渊宗的大弟子是你,跟我早就没关系了。”
      金胜昔忽然想到衣何野走的那年,他也是这么坚定地抛下一切,抛下自己,而现在自己又要被抛弃一次了吗?金胜昔一直不愿承认他与衣何野作为师兄弟的连结被斩断,难道做个可以看望照应的朋友都不可以吗?为什么这么绝情……。
      “师兄,你不喜欢这样,那我以后不这么做就是了,我听你的。我一直都有听你的,好好保养雪凝,努力练功,成为太渊宗的好师兄、师尊的左右手,你不要这样不说话不理我……”
      “师兄,我很想你,一直都很想你……你不要走。”
      金胜昔忽然冷静下来:“师兄,让我跟你走吧。那时我求你,你不带我走,是我太小,会成为你的拖累。现在,我可以跟你走了,你不要再丢下我……”
      衣何野疲惫的声带中带了些许颤音:“够了,别再说了……小昔,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莫思尔看见金胜昔的眼睛格外闪烁,分明是眼泪在积蓄,尽管在努力忍住,可一颗硕大的水珠还是掉了下来,砸在翻飞的衣袂上。他讪讪道:“衣兄,有什么话不好说,何必火气这么大,说些伤人的话。你看你把人气的……”
      衣何野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只说了一句:“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了。”

      金胜昔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了一下,正要再说,忽然衣何野眼前景物一颤——
      千机库的画面忽然崩解,像是一场褪色的水墨。
      他被拉回恨海情天的幻境之中。
      四周皆寂,无边雾色如烟如尘。

      衣何野又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太阳穴,闭目,那些回忆仍旧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即使再不愿意回想起,他也记得那次的不欢而散。

      再抬头时,金胜昔仍然站在他眼前,他的身影仿佛浮在迷雾中,漆黑的眼睛带着幽幽的怨意,神色哀恸:“师兄……我好恨你。”
      冰冷又哀伤,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痛苦缠绵,直击心魂。
      “恨你。特别特别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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