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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恨海幻境追忆之七 从此节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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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衣何野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自己走火入魔,所以只将他逐出仙门,坠入凡间,成了堕仙,仙门才俊像雨后春笋、从来不缺,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有人说,他狼子野心,背弃师门,专修妖魔偏法、奇技淫巧,意图染指仙宗正派,所修镜息轮邪功甚至能将仙门万象都网罗其中……无论是不屑、鄙夷,还是忧惧、唾弃,衣何野全不在意,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本事手眼通天,要是能干他早就干了。好笑的是,他逐渐发现,自己的轨迹正在逐渐滑向世人所说的标准反派之路。
鬼市盟又名黑月夜市,是一个游走在仙凡之间的非正统交易组织,是鬼界在人间的大本营之一。它由妖族、幽灵、游魂、弃修、自废仙骨者等边缘修行者组成,主要还是鬼界人士居多。
鬼市盟长期在夜晚出现、黎明消散,无人知其根基如何、源头何方,只有一句古语流传:“日照不得之市,月隐可行之盟。”
衣何野想,凡妖魔界可以任仙界管制,鬼界的地盘总管不着了吧。带着十方赌坊的可靠消息,他轻而易举地混入了鬼市盟。
虽然早有耳闻,衣何野初入鬼市盟,还是觉得百闻不如一见,这里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当然,也可能是他钝感力太强。
在这里,衣何野靠买卖奇货和妖怪经济迅速融入,还在此学会以虚换实,偶尔出去卖卖假神器,骗骗随着仙界与各界交流频繁而日益增多的下山逗留的仙门弟子。唯一不好的是谁在这儿赊账,就会被鬼影天天唱“你欠我钱~” ,阴音不断,鬼哭狼嚎的,昼夜不分,属实有点闹心。
在这混熟了之后,鬼鬼都知道衣何野出手阔绰,还是个“上仙”。
鬼虽说是鬼,但也是人变的,也爱钱,还更死心眼;就像仙也是人修的,一样逃不过七情六欲八苦九难,放不下功名利禄结发长生,所以还是做人好,人具有仙鬼二象性。
在这里获取鬼的信任很简单,给钱就行,于是他动辄大撒灵通,对这些没人烧纸钱祭拜的孤魂野鬼来说,灵通币无疑是最好的滋补品。因此衣何野在这里威信甚广,他开始从人间的黑市购入大量仙界淘汰的旧灵器,改造后重新输送到鬼市盟,获取人间的金钱;又以远高于市价的兑换率购入鬼市盟珍品,包括各种封印道图、古代妖族文字残卷、部分禁药及异界炼气技巧,复制后转卖给人间散修、仙门弟子赚取差价。
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做法,令他一度被鬼市盟内部称为“天财道祖”,把死气沉沉的鬼市盟都搅活了,大批人间客甚至仙家人慕名拜访鬼市盟。
自衣何野意识到鬼市盟或许是观察失落界恨海情天之境反应的绝佳节点后,他就想看看既然仙凡两界能催发恨海情天之裂缝,通过仙鬼两界气息的频繁流动沟通会发生什么结果。
如今他的举动使仙凡鬼界的联系密切了起来,机会近在眼前。他借助鬼市盟妖气和幽气的堆积之地布设阵图,设下逆息通镜诀中的“断念护"结界模拟恨海情天的气息。若鬼市盟果真能催发恨海情天之路,这地方会最先反应。
鬼市盟倒是欣欣向荣了,仙界之上的仙宗长老们可是怨气冲天。
看着年轻一代的子弟几乎人手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异界炼气法则,他们纷纷找南鹤真君嚷嚷“不成体统”“岂有此理”。
玄风派掌门封焕然十分不满:“那鬼界素来与我们仙界井水不犯河水,那个逆子是想干什么?祸水东引吗?我看是居心叵测!”
南鹤真君并没急着下定论,而是问瑶光宫掌门穆清池:“此事我亦早有耳闻。清池,你们瑶光宫最擅推演机密命数,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穆清池面露为难:“真君,实不相瞒,这些东西最早就是从我们瑶光宫开始流行起来的。我早就看过当中内容,确实只是一些辅助定神的炼气技巧、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术。至于推演结果嘛,无凶无吉。所以,这个我也不好说到底是……”
凌霄观嵇衡真人哈哈大笑:“无凶无吉,那也就是根本不值得一提嘛!我们仙界什么时候连几本畅销书也容不下了?”
封焕然听着这笑声觉得十分刺耳,又把气撒到一旁执扇垂眸的纳清言身上:“太渊宗掌门没什么高见吗?毕竟这衣何野可是从你手下出来的。”
纳清言:“衣何野早就跟太渊宗没一点干系了,封掌门忘了吗?”
……
一时默然。
南鹤真君道:“我已经明白了。我认为我们应该相信孩子们,不会因为外物而随随便便更改心志。再者,如今七界安定,鬼界若想与我们联系,也无不可!好了,此事往后不必再议。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无极山了空方丈:“阿弥陀佛。”
寒灯书院掌门柳知远:“……。”
一旁的正律司监察使楚扶摇适时接茬:“既如此,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
风焕然抱臂哼一声:“道貌岸然。”
楚扶摇笑了:“封掌门还有什么意见吗?”
散了会,玄风派弟子果不其然又跟凌霄观弟子起了争执,为谁家战斗力更强而各自不服,凌霄观弟子一向冷嘲热讽拳拳到肉:“你们不过是占了个地利,赖在南鹤仙山不走罢了,就算再送你们个天时,就你们这炮仗一样的德行也永远人和不了,还整天跟太渊宗比肩,狂妄之极!”
单吵吵架还行,玄风派一听他们说比不上老冤家邻居太渊宗就恼了:“你说什么?你再提一个试试?”一个个摩拳擦掌。
凌霄观从来不让玄风派的崽子们:“甭说太渊宗,怕是连我们凌霄观能打都没有。”
“一帮臭道士,整天跟无极山的光头混在一起,假清高什么?……”
无极山的小沙弥们听到了也不乐意了:“风氏施主,请你们自重。我们无极山怎么了?”
“滚一边去。……”
楚扶摇和纳清言正好路过,眼看一场喝了假酒一样的混战打响在即,岂能坐视不管。
纳清言扶额:“左看右看找不出一盏省油的灯。”
楚扶摇上前,也不知是在阻止还是点火:“孩子们,别吵了,都加入我们太渊宗吧,我们广纳贤才,包容万象,保证有你们施展拳脚的地方。”
人群一阵诡异的寂静,特别是“广纳贤才包容万象”四个字,令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修习邪道还把笔记卖到仙界的衣何野。风厉扬嘴角一阵抽搐,先松口了:“要务在身,先告辞了。”
纳清言和楚扶摇到了太渊宗,远远就见花青燃坐在山门前的花树下,正翻看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纳清言无甚在意,问花青燃:“青儿,空玄呢?”
花青燃反手就把陆空玄卖了:“他说师尊今日必然不会这么早回来,手中的事务可以暂时放一放,就带了几个小师弟到后山摘仙果去了!”
纳清言不再多语,便寻陆空玄去了。
楚扶摇饶有兴趣地看着花青燃手里的书册:“青燃,这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花青燃道:“噢,师叔,这是我姐姐在人间游历的时候买的,给了我一本。”
“你姐姐?”
“对,我姐姐,她是瑶光宫的女修……”
“噢,原来如此。青燃,你知道这书是谁写的吗?”
“知道啊,是上古旧籍记载的方法,我大大师兄整理总结起来的……就是衣何野啊……”
金胜昔见纳清言径直往后山去,便知陆空玄抄经殿的半日罚抄少不了,他拱手行礼:“师尊。仙督今日未来吗?”
纳清言道:“约莫在花林那里。”
金胜昔心下一紧,他知道花青燃这时应当也在那里。
他来到山门处,见楚扶摇果然与花青燃相谈正欢。
他上前招呼:“师叔。青燃。”
楚扶摇:“是昔儿啊。我们正说到你呢。”
金胜昔开门见山:“师叔,许久未见我师兄韦泽递信回来,他最近还好吗?”
楚扶摇无奈地笑笑:“他呀,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专接外出闯荡的案子,也好久没跟我传个讯了。”
金胜昔垂下眼睫:“原来如此。”
楚扶摇半开玩笑地说:“昔儿,你也来我们正律司吧,这样岂不是天天都能和你那师兄说上话了。”
金胜昔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楚扶摇对他的拉近距离,他干脆利落地答复:“多谢师叔美意,我舍不得师尊。”
“哦~不打紧。”楚扶摇双眸微眯,“还真是师徒情深啊。”
楚扶摇回到正律司,就立即召集了他近来费尽心思培养起来的四大无情剑使。
“小梅,阿兰,楚竹,子菊。”
四剑使身单膝跪地,身披黑篷,内怀利器,脸上或戴着半边黑面、或覆着黑纱,看不清面貌,只露出一双双年轻的眼睛。
“让你们追踪的人,有什么动作吗?”
寒见梅道:“起初看不清他有什么动机。不过近来渐渐明朗,他似乎试图在鬼市盟探寻开辟恨海情天之道路。”
楚扶摇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做得很好,小梅。你们,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了。斩断衣何野接触裂缝的可能。”
衣何野在静静等待。
终于,还真的让他等来了。
日渐积累灵气与鬼市盟内的原力产生反应,一个黑月临空之时,他所设的断念护结界阵法内,出现一道裂缝虚影,短暂而深邃,似连向某个略带熟悉而又情绪未泯的幻世。
衣何野觉察到了不对劲,立马进入结界之内。
深呼吸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下,令自己冷静下来,那种熟悉的感觉袭来。万籁俱寂,水深火热,孤独地徘徊。看见光亮,看见门。
是门……
他怀着微微激动的心情,想要去触碰那门。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靠近,轰然震荡,令他目眩耳鸣。“门”随着震荡,闭合大半,光线变得微弱许多。
他察觉到结界被破。现下之计,先退出再说。不然很可能既进不了“门”,也无法出去了!
幸而他反应迅速,当他出来时,“门”已然关闭,断念护结界支离破碎、即将轰然倒塌。
究竟是谁?竟想制自己于死地。
衣何野想,能办到此事的,显然不是鬼市盟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妖魔鬼怪。
鬼气流窜,灵气消散,一股截然不同的剑气从四方袭来。
果然,他逃将出来,只见四个轻甲黑袍的剑士合力将结界破坏,四道强劲的灵流法力合成一股,直逼已经没有了断念护结界保护、新生的脆弱的恨海情天幻境。不巧的是,黑月食也在这时消失,刚刚催生的裂缝就这么硬生生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渐渐地消散。
衣何野顿觉不妙,趁他们尚且凝神聚气,转身逃遁。
其中一人先察觉到有人从中逸出,赶忙丢下结界与裂缝,迅速追了上去。
衣何野所选的鬼市盟的这片地方平旷无人,根本躲无可躲,很快就被追上,一战在所难免。
那人戴面具、身形迅疾,剑法凌厉,一柄黑剑舞得生风生威。
衣何野久未练习,也丝毫不落下风。银粟剑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明,映照出对方的身形,应当是个少年。
猛烈的交锋下来,衣何野剑指他的脖颈咽喉,几阵坚冰拔地而起,死死钳住他的四肢。
“你是谁?”衣何野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少年估计是按死士培养的,一副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样子,衣何野便伸手去取他的面具。
是一张陌生的脸,分明还有小孩样的稚气,衣何野确定他从未见过这张脸。
另一边,寒见梅也没有料到衣何野真能造出通往失落界的裂缝,更没料到衣何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进那幻境就像吃饭睡觉一样随心所欲。
她吩咐楚竹和阿兰:“你们两个,在这里把裂缝清理干净。老四太莽撞,他根本打不过衣何野,我不放心。”
楚竹回:“他有分寸,把人追走也就算了,应当不会巴巴地把命送上去。”
寒见梅看了看前方:“但愿如此。”
她飞身追上去。
“放了他。”
衣何野还没来得及盘问出什么,就见又来一人。
若不是她开口说话,单凭那种坚硬挺阔的衣着,衣何野连他们的性别都无法分辨。
“放了他。”寒见梅的声音冷厉,没有一丝感情。
“告诉我你们是谁,我就饶他不死。”
“遗憾。”寒见梅道,“恕不奉陪。”寒见梅在赌衣何野不会真的下手杀人。
她挥剑一劈,地上被斩出一道深刻的沟壑,直奔衣何野而来,离子菊那被寒冰缚住的手臂仅毫厘之差,稍有偏离,他的手臂便会被斩断,脱离□□。
衣何野闪退几步,暗道这是要把我们两个全都宰了吗,好狠的心。
银粟剑与寒见梅交手几个来回,衣何野便觉她修为深厚,一些门派的掌门怕也不过如此。
两人僵持不下,衣何野看出她还是想要救出被他禁锢在原地的少年,便从袖中摸出几张符咒,预备找机会逃之夭夭。
不巧的是,就在这时,另两人楚竹和阿兰彻底捣毁了幻境遗迹后,也赶来了。
就在衣何野的符纸冒出青烟时,其中一人甩手一剑飞来,直逼衣何野的眉心,剑风简单利落,令衣何野想到了一个人。
“呼——”
剑啸和鬼市盟劣质符纸的燃烧声混杂在一起,衣何野在“嘭”的一声中闪身而退,“当啷”一声,预示着剑落空了。
刺鼻呛声的粉末烟尘四散开来。
衣何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楚竹正在想办法溶解坚冰,将那最小的少年解救出来。
衣何野并不明白这四个人的来头,但也八九分猜到是正律司的人。
“看来这鬼市盟是待不得了。”衣何野一边飞檐走壁一边暗暗思忖。
“属下无能。没能抓住衣何野。”寒见梅立于首位,后面跟着四大剑使其他三人。
虽然计划成功摧毁了结界,但楚扶摇的忌惮之心只增不减。
“此子非池中物。”
此刻他稍稍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在暗中追悔。
“当初就应该强硬一些,要么收为己有,要么彻底把他弄死。”
楚扶摇嘱咐寒见梅:“听说五行钱庄人才济济?你去找些人写点东西,印发出去,多多益善。”
在鬼市盟煞费苦心的成果被扫荡一空后,衣何野藏身一山间废庙,拢着火堆烤着地瓜,暗自庆幸:“好险好险,起码人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衣何野在鬼市盟大撒灵通的事一加渲染,衣何野立马坐实了仙门之耻、世家教育小孩的反面教材,更有好事者跳出来说早在十方赌坊就见过他大撒金银了,至于那人怎么也会出现在赌坊,就无人关心和过问了。
一时间大家唏嘘不已,昔日的天之骄子,看来真的堕落了。
“堕仙?”衣何野啃着野果,看着仙门小报上匪夷所思的标题与内容,“这个花名还不错,好听。”
“撒币反派?这个绝对不行。这太难听了,哪个二五仔写的?”
他记得自己从前告诉过金胜昔他们“法随言出”,教他们不要不分场合乱说话。如今自己却深陷这些语言的魔咒中无法自拔。这倒没什么,人说“清者自清”嘛,可怕的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定位,甚至有时能享受到对方无可奈何而带来的快感。
大隐隐于世,衣何野觉得还是全身心投入人间不容易被发现行踪。
衣何野又支棱起来,果断放弃了他在鬼市盟培植多时的心血,隐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白驹行是赫赫有名的信使组织,分舵遍布七界,素来以“风驰电掣,万无一失”立足于江湖。它不问来信者身份,不追任务内容,却能将任何信件物件送至天地尽头,行内因此流传一句话:“无论是情书遗言,还是兵符机密,只要递至白驹行,一诺千金,绝无折损。”
这偌大的组织中,其核心弟子个个修炼独特身法与遁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步轻如燕影,心静似空林。
衣何野在白驹行谋得一个“青羽信使”的闲差,凭着一身轻功,行事如风似电,却不乏温存与警觉,屡屡完成些堪称“绝路夺命”的送信任务,在同行看来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衣何野只好暗笑这跟纳清言要求的绝命打怪任务比还是差了点。
当然,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在任务途中暗暗记留下那些五花八门的手制符纸残烬或细密结阵。
这一日,白驹行接下一封颇为蹊跷的信函。信封质地古怪,封蜡以魂火封印,不识者难辨门户。行主将其传至几位资深信使手中,无人敢接。衣何野略一翻阅,目光在“烟火教”三字处微微一顿,旋即低声道:“我来吧。”
行主有些犹豫:“烟火教你也知?那地方,喜以人欲炼气,入之则难出,未修心者恐将受惑。”
衣何野颇感兴趣,轻轻摩挲着信上的火纹:“不打紧,我心志非常人可比。我想看看这信,究竟是送给谁。”
烟火教建在一座常年云雾缭绕的浮空山上,四方香火不断,灯火不熄。此教不修清静,反以红尘七情六欲为修行之本,以“欲”为“引”,以“魂”为“炼”,是修真界中罕见的旁门奇术之一。烟火教教主素来神秘,极少有人得见真颜。
衣何野携信而至,守门女弟子一见信封,立刻将他引入主殿。
殿内香烟缭绕,丝竹悠扬。只见正位上,一人着深色紫衣,面覆轻纱,明眸善睐,唇角微弯,容颜妖冶。
“你便是送信人?”那人语气温和,眼中却有深意。
衣何野微一颔首,将信递上。教主手指轻点,封蜡化作青烟,展开信纸的刹那,那双眼瞳骤然收紧。随后,信纸瞬间燃起,一抹杀气骤然席卷全殿,点点火焰汇聚成数道剑状直逼烟火教教主眉心。
衣何野的银粟剑自背后飞出,轻轻一旋,便将那些火刃尽数挡下,一场惊心的瞬杀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被消弭。
由于火刃的距离实在太近,银粟剑贴在教主脸颊上,擦出了一道划痕,淡淡的血迹流露出来。
“你是谁派来的?”对方的声音已由温润变作冷酷,他长袖一挥,殿中的丝竹管弦变作兵器,团团指向衣何野。
衣何野面不改色,勾勾手指,银粟剑收归回鞘。
“若我真是他们派来的,我又怎会救你?”
“真的?”银粟剑那寒冷的触感还残留在脸上,对方面色骤变,顷刻撤去攻势,一语不发。
衣何野听了暗自好笑,这怕又是一个孩子在假扮大人过家家。
“千真万确。我正是见这魂火封蜡不同寻常,恐生异变,才毛遂自荐。”
半晌,他摘下面纱,露出少年俊美的面容,正是万象楼未来少主莫思尔。
“……你是?”莫思尔凝视衣何野。
“在下白驹行清羽信使。”
“我是说你的真名。”
“……衣何野。”
“……。”莫思尔“我怎么好像听我父亲说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经常登上仙门快报之类的?”
一联想到仙门小报里自己的臭名远扬,衣何野冷汗直冒,混迹江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真的知晓他的鼎鼎大名。
莫思尔的父母外出游历,他不久后就要继任万象楼楼主,楼内人心浮动,这封信正是觊觎他父母财权的势力寄来的。
“你可能记错了。”衣何野轻轻嗓子,“我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信使。”
“那你应当也是仙门中人吧?”莫思尔不欲揭穿,“仙门中的人都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衣何野笑了。
“就是这个料事如神还故作谦虚的气质。”
“……多谢夸奖。”
“你救了我的命,”莫思尔语气愉悦,“现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说吧,你想要什么报酬?或是心愿?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不会吝啬。”
“心愿?”衣何野暗道,“我的心愿你能达成吗?”
衣何野正色:“我也是误打误撞,不要什么报酬。”
莫思尔轻轻用绢帕拭去脸上那一道浅血渍,衣何野眼睁睁地看着它瞬间愈合了。
“仙师,”莫思尔也正色,“我观你修为不俗,不如随我去万象楼赴任,如何?”
“万象楼?”衣何野本在筹措言辞离开,听见万象楼一词,立马来了精神。
“不错,我玩够了,也该回家去继承万象楼了。”
衣何野:“……。”
“仙师安心,若你不愿透露过往,必定不会有人烦你。”
站在高耸入云的万象楼前,衣何野不得不承认,比起十方赌坊财大气粗的土豪风格,万象楼还是非常符合他的审美的。
莫思尔一进门,代理掌柜小石榴就一副盼来了救世主的样子:“少主,你可算回来了!”
“少主?”衣何野想,“这妖里妖气的小子还真是万象楼的少爷。”
莫思尔笑眯眯:“小石榴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去把那位大爷炒掉吧,我请来了一位更有本事的仙师来维护万象楼的结界。”
自此之后,衣何野便长留于万象楼。
小石榴刚开始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仙师,时间一长就原形毕露了,衣何野一度幻视她为花青燃。衣何野刚开始也端足了仙师的架子,神秘得不行,活像个世外高人,时间一长也开始暴露撒币本性,每日必与小石榴争个大小王。
莫思尔没有诓他,在这里没有人会烦他。平日里他在万象楼中维护禁制机关,偶尔指点指点楼中弟子,也没人管他来历。因此衣何野以此地为据点,确能安心持续追索第八界之谜。
“万象楼。”
金胜昔喃喃念着这个词,在地图上反复确认。
自从衣何野在鬼市盟人间蒸发之后,一时间众说纷坛,却再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踪迹,鬼市盟也只留下了个“天财道祖”的真真假假的传说。
金胜昔一直在留意和打听衣何野的下落,终于有了点眉目。
“不错,万象楼。”
寒见梅对楚扶摇说:“衣何野与万象楼楼主莫思尔私交甚密,有人听见掌门和掌柜的称呼他为客卿仙师。”
“万象楼禁制严密,我们的人恐怕难以近衣何野的身。”
楚扶摇问:“他还有在搞什么追求失落界道路的动作吗?”
“目前看来,还没有。”
“继续盯着他。”楚扶摇又想起了什么,“五行钱庄最近怎么样?”
寒见梅回答:“近来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很是繁荣。”
“不错。你好好守着五行钱庄,好处少不了你的。”
“多谢大人。”寒见梅想起了什么,“只是我要这么多财富也没用。近来我频频头痛,还老是梦见一个古怪的老头子自称是我师父,真是奇也怪哉。”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楚扶摇笑得温煦,“我才是你的师父啊。”
“你最近太累了,这些小事就让楚竹他们去做吧,你在五行钱庄好好休息休息。”
“多谢大人关怀。”
虽然上次的重归幻境计划失败了,但鬼市盟间的交易却逐渐被更多人所知悉,其间的孤魂野鬼因为多了灵气滋养与供奉,也大大减少,往生极乐去了。没有他们在耳边唱些怨气沸腾的歌,诉说凄风苦雨的经历,衣何野想,还真有些怀念啊。
但是他不能回去。仙宗必然已经与鬼市盟打过交道,在鬼市盟设立驻扎点什么的,顺便调查他在到底那里都干了什么,说不定就等着他哪天回去自投罗网呢。
这不,四大无情剑使之二的阿兰和楚竹正站在鬼市盟一处低矮的屋顶隐蔽处,看着仙宗派来的弟子无所事事,跟鬼市盟的众鬼闲聊,试图从他们嘴里知道一些那个行动令人匪夷所思的衣何野的故事。
“谁?衣何野?”一个因脖子呈九十度弯曲而显得低矮的歪头男鬼正惊讶着,“你们是说我们天财道祖吧?突然鬼间蒸发了……谁也不知道去哪了。”
一身姿婀娜的女鬼凑上来:“小仙师,我知道。怎么不问问我?”
“喂!小心点!别被她迷惑了。”一弟子猛拍了下旁边险些中了女鬼释放的幻术的另一仙宗修士,那修士定睛一看,面前原来是一具皮肉枯槁的骷髅。
几人警觉一下,迅速离开了这不速之地。
楚竹冷笑一声:“哼,一群草包。能指望他们查出来什么。”
阿兰低声说:“我们只要在这里尽到我们的职责就好。”
“这里有什么职责?不过是衣何野抛弃的实验场所罢了,还有什么好停留的?像五行钱庄那样的肥差,只能落到大姐头上,怕是轮不到你我。”
“……话别这么说。毕竟衣何野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走得又仓促。谁能保证他不会回来呢?”
衣何野探查万象楼通体的结界,发现这地界的气息十分特殊——处于凡界,还是热闹繁华的中央大街上,竟有丝丝纯净无垢的灵气渗出,源头无从查起。
平日管事的掌柜小石榴根本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莫思尔只说这应当是他的父母和他们那个什么道人朋友以前弄的,再者万象楼人多气杂,不用管。
衣何野自然不会对万象楼动歪心思,只是这仙凡交汇的地方实在太少见了,就在他的脚下,他实在没法视而不见,忍不住要搞个明白。
要进入万象楼的结界深处一探究竟,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些东西辅助。至于这些东西去哪能弄到,那就只有……鬼市盟了。
金胜昔刚刚完成太渊宗的任务,准备上山去,忽然想到纳清言今日这个时辰应是不在的,就转了个方向,往千机库去了。
看着千机库里陈列的着的各式兵器与法宝,金胜昔问掌柜的:“就没有别的了吗?最近都不没有上新?”
掌柜的跟在后面,丝毫没敢怠慢,诚心诚意地推荐着:“小仙师,最近仙宗那边看得紧,哪有这么多新玩意儿啊。我看你常常光顾本店,又出手阔绰,不妨告诉你一个好去处,万象楼,听名字是个喝茶的酒楼,其实好东西多着呢,我们这不少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就是这万象楼人多眼杂的,别被同门看到就行……”
金胜昔听见万象楼一词,连忙问他:“掌柜的,你知道万象楼?晚辈愚钝,烦请告知一二。”
掌柜呵呵一笑:“一看你就是不常下山,如今的人间啊……”
*
金胜昔终于准确找到了万象楼的所在。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预想,要是衣何野真的在这里,他这样贸然地闯进去找他,会怎么样。师兄很可能会生气。金胜昔想,但是没办法,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他。进去吧。
金胜昔来的不巧,衣何野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上房间里不知捣鼓些什么,也不许小石榴他们去打扰,但是这个时间说不定还是会下来和他们闲扯几句。
小石榴站在柜台后,那柜台上摆着一尊吐金币的金玉貔貅像,格外引人注目。她招呼着:“这位…客官,是要喝茶呢还是住店呀?”
金胜昔:“买武器。”
“好嘞。”小石榴信手一挥,身后那一面庞大的摆着各色茶叶与酒水的货架无声翻然转过,星光璀璨的各式仙器陈列其间,颇为壮观。
“小仙师,这些都是最新款,当下最时兴的。若是都不满意,我们可以去专门的武器库看看?”
金胜昔望了望楼内三两闲聚的人们,耳边传来低声的交谈。
“放心,他们都看不到。”
“那,就这个吧。”
一柄烈火般夺目的剑。
“这剑叫赤兔,价格是六千六百六十六灵通,无极山淬炼出来的,保证好用……”
金胜昔毫不犹豫地收下了赤兔。
“掌柜的,我想问下,”金胜昔又左右望了下,“你们这里,也没有见过一个叫衣何野的人?”
小石榴惊奇地睁大了双眼:“衣何野?我们这可不会直接叫他的大名,他是我们老板请回来的客卿仙师……”
“那你们老板是?”金胜昔本来做好了打听到衣何野不会在这里的想法,因此显得有些急切。
“就是……”
“是我。”莫思尔又眯起他那双狐狸眼,笑得像个奸商,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小仙师真是好眼力,一下子就把我最喜欢的赤兔剑挑走了。”
“对,这就是我们万象楼的少爷。”小石榴忙介绍道。
金胜昔端详着莫思尔那妖里妖气的俊美脸庞,不知为何没多少好印象。他淡撇撇地说:“久仰万象楼少主大名。”
“不是我眼力好,是阁下品味高罢了。”
“多谢夸奖,不敢当,能入仙师法眼是它的荣幸。”
莫思尔扭头:“好啦,小石榴,你去忙别的吧,我和这位客人好像很投缘,我们坐下聊聊。”
莫思尔要请金胜昔入座,小石榴也忙着招呼不可多得的爽快肥客,正让手下人给他们泡一壶上好的龙井。
金胜昔开口:“不必劳烦了,我是来找我师兄衣何野的。”
尽管莫思尔想一力略过这个话题,怎奈小石榴刚才已经透露先机——衣何野告诉过他不要透露自己行踪,特别是仙门之人,若自己有事不归会传信给他。莫思尔当时迟疑了两三秒,还是满口答应了,他其实觉得衣何野老是鬼鬼祟祟实在不像什么好鸟,但他也不是什么好鸟,像衣何野这样一个顶仨的技术人员上哪找去,他也就答应了。
莫思尔望着此刻像钉在了原地般坚持的金胜昔,姿貌周正,小松一样的挺拔,一看就是正派好鸟。莫思尔终于不笑了,睁开了狭长的眼睛,露出奇异的瞳色。“抱歉,衣何野和我理念不合,我刚刚已经把他撵走了。”
小石榴这才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停下了动作。赶走?不是昨天才见过面吗?还是……她看着两人似乎剑拔弩张一触即战的样子,只能不吭声,静观其变。
“现在嘛……我也不知道他走去哪儿了,也许在十方赌坊吧?”
“是不是他不愿意见我,不肯出来。”
莫思尔没想到金胜昔来了这么一句:“不是,你误会了。他真的不在这里。”
金胜昔先放下了戒备,叹了口气:“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人,我是他的同门师弟,等他回来了,请你们转告他,就说我来找过他了,我很担心他。”
莫思尔听了这话,想起衣何野好像还真提起过从前的师弟师妹们,来了兴趣:“你真是他师弟?”
“是。”
“你还会来找他吗?”
“当然。”
“你不会一直都在找他吧?”
“……。”
莫思尔沉吟片刻:“那么我还是告诉你吧。他清早刚刚动身,去了鬼市盟。”
“鬼市盟?当真?”金胜昔心一沉,这个时候他去哪儿干什么?不知道到处都是眼睛吗?
莫思尔摊手无辜:“是啊,今天刚刚跟我说的,说是拿点东西。万象楼都没有的东西,只能去鬼市盟买了。”
莫思尔刚一说完,金胜昔就把赤兔剑收进灵簿系统,动身要走:“多谢。来日再光顾。”
衣何野看着仙宗弟子来来往往的身影,暗暗咂舌:“这也太夸张了吧。”
仙宗弟子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不知是不是在暗中观察你的正律司。
衣何野翻身进窗,来到他曾经在鬼市盟栖身的房屋。他轻车熟路地摸到床头,只见银票金钱已经不知被谁摸走了,留下几张破符撂在原处。
“嘿,真不识货。”衣何野小心翼翼地拣起那几张灵鬼符,这可是只能在鬼市盟这种地方炼出的珍品呀。
窗外,阿兰发出了两声笑,嘴角却没有弧度:“我说什么来着?他一定还会回来的。”
楚竹问:“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秘密把他抓回正律司?”
“别急躁。以你我恐怕不能轻易办到。我们得请些好帮手和我们一起。”
楚竹不明所以。
阿兰指了指远处正在懒洋洋地照例巡视的仙宗弟子。
衣何野拉紧斗篷,遮住了脸。
他又这么大摇大摆地到熟知的几个摊位小店买了些不易得的药材法宝,才悠哉游哉地准备出鬼市盟。
岂料他刚跨出鬼市盟结界一只脚,就听见身后刀剑交鸣:“衣何野!”
衣何野缓缓收回脚。不错嘛,这些人,也有长进了,这么快就发现他了。
“你竟还敢回来!”
“怎么?真当鬼市盟是自家地盘了?”
衣何野拉下衣襟,刚要回身,金胜昔正急匆匆地跨进结界,跟衣何野正撞了个鼻尖。
衣何野看着那张猛然撞进来的熟悉的脸,张了张口硬是把刚刚想说的话忘了,从容之气无影无踪,他心想:这!今天还真是个黄道吉日啊!
金胜昔心里正想他,不料一进来就见衣何野的脸,高兴极了,一把搂住了衣何野的肩膀,“师兄,真的是你!我好想你。”
一阵诡异的寂静。
仙宗众人忍不住出声提醒:“金胜昔,你叙旧也要有个度,衣何野早就不是太渊宗的大师兄了,你这是做什么?”
金胜昔松开了衣何野:“不做什么,只是看不得你们仗势欺人罢了。”
“你给我认清现实,你胳膊肘往外拐,小心连你们太渊宗一起臭名远扬!”
“哦?”金胜昔走上前,“这话是在威胁我?”
双方都拔剑相对,一时间剑气腥冷。
暗处的楚竹问阿兰:“我们要不要去……”
阿兰道:“没必要。不必在仙宗跟前出这个风头。更何况又有这个金胜昔在,我们去了也是增加双重暴露的风险。”
“就让太渊宗和仙宗他们自己玩好了。”
不知为什么,看着结界旁的那两人,阿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泛上心头,可是他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怪堵得慌,这让他十分烦躁。
“走吧。先复命去。”
衣何野拽了拽金胜昔,低声说:“小昔,你不能跟他们打,我们先走再说。”
已经来不及,剑雨刷刷地落下来,流星落石般朝他们砸来,受上一下估计都得躺十天半月的。
朱隐剑迅速亮出屏障,抗下剑阵,那把赤兔剑猛烈无比,在空中齐齐将剑雨斩断,落下美丽的火花。
金胜昔御动朱隐剑,拉着衣何野就没入了结界,赤兔紧随其后,刚出结界就被金胜昔收入了灵簿系统。
仙宗弟子们追出来,他们已经走出很远。
“这把剑真不错?叫什么名字?哪来的?”
见衣何野兴致颇高的样子,金胜昔告诉他:“叫赤兔”。衣何野由衷赞道:“好名字。”
“是在万象楼买的。”
衣何野惊道:“你去万象楼了?”
“是啊,去找你。”
“……是莫思尔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吧。”
“莫思尔是谁?”
“就是那个眯眯眼。”
“是我执意让他告诉我的。”
衣何野叹了口气。
金胜昔好不容易才找到衣何野,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哪里肯乖乖走掉,非要跟着衣何野回万象楼。
傍晚,莫思尔看到两人一起回来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还非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要让金胜昔留下来吃饭。
莫思尔叫了几个江湖豪杰作陪两人,席间推杯换盏,有意要逗一逗衣何野带来的这个小郎君,便让小石榴将寻常果酒换成了让人欲仙.欲死的琼浆玉液,不停地哄金胜昔饮下去。金胜昔哪里见过这阵仗,便听信了莫思尔的鬼话,真的乖乖喝下去。
衣何野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也拿莫思尔无可奈何,他能做的只有替金胜昔挡下了。
结果,金胜昔只是有些微醺,衣何野却被灌了个醉。
莫思尔故作惊奇:“我还是第一次见衣兄喝这么多。”
金胜昔揉了揉太阳穴:“莫说你,我也是第一次见。”
衣何野勉强撑住头:“莫思尔,你给我等着。”
莫思尔见状不妙,赶紧溜了,唯一有点良心的是没忘了嘱咐小石榴。
小石榴跟在两人身后,见金胜昔把衣何野的胳膊架在脖子上,扶进了他的房间。
她有点担忧地说:“没事吧?今天少主真的太过了,是我们不好。要不要我再找两个人帮忙?”
金胜昔说:“不要紧,我会照顾他,掌柜放心好了。”
小石榴放下了心,一挥手,壁灯依次亮起,室内光线温暖舒适。
“那就好。仙师一向稳重自持,还从来没见过仙师这么高兴过呢。”
“他很高兴吗?是因为我来了吗?”小石榴交代了几句下楼之后,金胜昔把衣何野放在床榻上,看着他在暖色灯火下更显象牙白样的脸,不自禁地想。
金胜昔碰了碰衣何野有些僵硬的眉宇,又想,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小石榴下到大堂,正碰见莫思尔惬意地躺在他那个躺椅上。
“呵呵,你倒是舒服上了,把人家喝成那个样子。”
莫思尔睁开弯弯的笑眼:“我怎么了?你没见衣兄他自己也很乐在其中吗?”
小石榴没话了,又说:“哎,师兄弟感情真好啊。你说仙师放着好好的仙不修,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依我看,关系肯定不一般……”莫思尔话锋一转,“这里怎么了?这里不好么?你可不要以为当神仙就十全十美。”
“天哪,老板,你笑得好龌龊……”
金胜昔环顾四周,小石榴并没问他要不要多一间房间,应当就是默认自己和衣何野宿在一处了。
金胜昔传了个讯给纳清言说自己不回去了,就开始把床铺尽量弄得舒适一些,衣何野或许很少入眠,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修炼,因为床铺十分整洁、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样子。
衣何野躺在榻上,长睫翕动,薄唇微抿,看得出睡得并不十分安稳。金胜昔没什么睡意,就趴在衣何野身边仔细地描摹着睡颜。衣何野乖顺的样子实在太少见了,记忆中师兄是强大的,可靠的,有趣的,冷静的,捉摸不定的,可是很少是乖顺的,大多数时候是他在乖,这不公平,所以他怎么舍得睡着呢,当然要好好看个够了。
光是用眼神描摹还不够,他很想用手去亲自写画。
刚刚为了借力扶衣何野上楼,他一直抓着衣何野的手,从进门就几乎没放下过。
他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衣何野的手腕,触感细腻冰凉。
就一下,应该没事吧。
金胜昔俯下脸,在那骨节凸起处轻轻印了一下。
没事。师兄没发现。金胜昔大胆了起来,他的目光转向了因为酒精催发而显得嫣红的嘴唇。
鬼使神差地,他把双手撑在衣何野上方,又把自己的两片柔软去与身下那两片凉薄亲密地碰撞,一个亲吻。
鼻息一定交换了一瞬,他不想闭眼,于是衣何野的眉目近在咫尺,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果然如预想中的那样好,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
金胜昔的心脏砰砰直跳,这一下力道不算轻,他希望衣何野别在这时醒来,又希望他要是醒来就好了,真想知道他对此是什么态度。会生气吗,师兄?
思及至此,迟来的羞怯与羞耻才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赶紧离开塌边,来到窗边吹冷风。
这算什么?趁人之危吗?
衣何野要是真的醒来只怕会给他一巴掌吧……
他干脆拜托小石榴差人送了热水,洗了个澡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沐浴一番之后,他本来打算就坐在窗边打坐静心,可是一想到明天他就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下一次见不知又会是什么时候,他就舍不得浪费与衣何野共处的时间。
他放弃了挣扎,又趴在了衣何野塌边。
昏沉中的衣何野,并不了解少年这时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只是他的梦也并不清静。他看见金胜昔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又是揉太阳穴又是整理床铺的,他还欣慰地觉得真不错。然后,金胜昔小心翼翼地亲了他?!亲了他……
这感觉实在太真实了。那种炽热的触感……真不像做梦。
衣何野一开始想,最近用鬼灵符太频繁了,小鬼作祟,才会做这么古怪的梦,一定是……天啊,不能再用了。
不过冷静下来后,衣何野又想,这是因为自己对金胜昔存了那种心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入梦、告诉自己心底真实的心意。自己为什么会不自觉地想要对那个人好,对他温柔呢?或许是想爱他吧。
衣何野心中浮现出那个哭泣孩子的泪眼。怎么可以……实在太有罪恶感了。
以至于衣何野刚刚睁眼,看见金胜昔真的伏在他旁边,心里咯噔一跳。
金胜昔揉揉眼睛:“早上好啊,师兄。”
衣何野心虚地笑了笑:“小昔,怎么不上来睡?这样多累。”
“无妨,我习惯了,在外也常和空玄他们对付着歇息。”
衣何野揉了下酸痛的肩膀,缓缓起身。
“再说了,我还小呢,怎么能随便和别人同床共枕?”
衣何野原本放松了的身体又骤然紧绷。
这孩子……
“跟谁学的?”
“我想和师兄一起吃早饭。”金胜昔像个没事人一样,“可以吗?”
“可以啊。”衣何野回答得太快,说完自己都有点后悔。
真拿他没办法……
这仅仅是刚刚又见到,就如此把控不了自己,以后可怎么办?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只是谁也没看出来。
不能再这样了。
衣何野想,金胜昔不可能和他厮混在一起。
等到下回,金胜昔再次去万象楼找衣何野时,本以为这次衣何野一定在了,结果又吃了个闭门羹,莫思尔告诉他衣何野出门游历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等个一阵子就会回来,万象楼的禁制还要他看着呢。
金胜昔心里摇摆不定,心中一阵懊悔。难道是自己…被发现了?所以师兄才这么避着他?不过很快,他又安慰自己别自作多情,师兄估计是又有了什么新发现才出门去了。
从此,万象楼那个常驻的客卿仙师少有露面,江湖上多了一个劫富济贫、不恣狂荡的碎银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