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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

  •   零落的记忆碎片还在走马灯一样旋转放映,有自己的,有金胜昔的,有他们两人共同视野的,乱七八糟。金胜昔现在怎么样了?顾不上头痛欲裂,衣何野惊疑地循声望去。
      衣何野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出声安慰,他拿起金胜昔的一只手,只觉得像握住了一颗冰块,冰冷彻骨。

      “你的手太凉了,走,咱们先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衣何野自己都还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在凭着下意识行动。
      他自顾自地走了两步,发现金胜昔根本没跟着他走,直直地望着他,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受到牵制,衣何野根本走不了。
      衣何野头疼得难受,有点不耐烦了:“你怎么了?你这又是做什么?摆个死人脸给谁看?爱走走,不走拉倒,我不陪你玩儿了。”说着就要去摆脱他的手。
      金胜昔的手猛然收紧,肌肤相贴,寒意几乎深入骨髓。
      “干什么?你想疼死我啊!”
      衣何野就在这时发觉有一丝不对。
      “师兄。”
      这一声师兄,衣何野只觉得脊背寒意上涌。
      “你没听见吗?我说恨你啊。你还是这样,无论我说什么都不重要,对不对?就算我说恨你,也是无足轻重的,就算我恨你,你也是云淡风轻的……”
      “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和你死在一起。”
      “这样我就不会恨你了。”
      金胜昔的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在衣何野看来却十分残忍。
      “你疯了是不是!乱讲什么胡话?师尊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衣何野拼命去挣他的手,发觉那力度大得惊人。金胜昔的另一只手已经钳上了他的脖颈,冰冷的触感传来,像某种清凉的毒药覆盖其上。力度缓缓加大,衣何野感受到逐渐清晰的窒息感,不可置信地冲他吼道:“金胜昔,你给我清醒一点!”

      “真是看不下去了……小子,该清醒的是你。”

      嗔梦道人愠怒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一语点醒梦中人,衣何野像是魂魄终于归了位,他伸手去触碰“金胜昔”的脸,对方在此刻作云雾散。指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仿佛凝固的笑脸,幻境心魔已经消失。

      想来是在幻境触发了太多过去的记忆才导致心力这么虚弱的吧。
      衣何野默默地想。他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这才感觉舒服一点。
      再度睁开眼睛,他站在南天宫的审判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们回到结界起点之后,金胜昔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衣何野就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金胜昔不知道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又担心衣何野万一回到原地找不到他。在呼唤了十几声师兄之后,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嗔梦道人的答复回音:“你的脑袋里除了你师兄就没别的了吗?舍不舍得往前多走几步?”
      “前辈,你知道我师兄他在哪儿吗?”
      “……他好着呢。”
      “多谢前辈!”金胜昔得了嗔梦道人的肯定回答,放下了心,“叨扰前辈休息了。”

      金胜昔不再顾虑,开始往前走。
      一片混沌。
      走着走着,渐入佳境。虚无渐消,实感生出。

      仙雾飘渺,百灵竟放,花青燃依旧坐在山门前那块黛石上,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三两弟子或漫步在苍树下,或坐而论道。
      金胜昔疑心,或许已经身在心魔幻境之中了。修炼数载,他还从未有过走火入魔的体验。他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被幻象迷惑了心智,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幻境会如何演化。
      一只手从身后搭在他的肩膀上,“昔儿。”
      金胜昔不转身也知道是谁。他拱手行了个礼:“师尊。”
      即使是在幻境,这些礼节也不能少啊。
      “快起来吧。”
      金胜昔看着幻境之中的纳清言,与现实之中相差无二,几乎真的骗得他恍惚了一瞬。然而纳清言接下来的话,却真的让他犹疑了。
      “昔儿,有件要紧事,要交给你去做。”
      “什么事,师尊尽管吩咐就是。”
      “这次准许你下山,跟着你大师兄历练。”
      谁?大师兄?难道是……
      “怎么?高兴得都忘了回话了?”
      他忍不住直接发问:“师尊,我是不是听错了?我不是太渊宗的大师兄吗?”
      “哈哈……你啊,”纳清言以扇掩面,“你怎么也跟你二师兄学着满嘴要当太渊宗大弟子的论调?”
      “好啊你。”韦泽不轻不重地朝他头上拍了下,“还整天不许我说,原来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韦泽也在的话,那么……金胜昔猛地回头。
      韦泽还在跟纳清言笑着:“师尊,您看他那个心虚的样子,就怕衣何野发现呢……”
      果然,衣何野就站在他们身后,一脸坏笑地听着。雪白的阳光撒在他脸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衣何野走来,伸出手,金胜昔以为他要像韦泽那样拍自己的头,不由闭上了眼睛。谁知他只是轻柔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顶。“小昔这嘴忒不诚实。”金胜昔幸福地想,如果这是幻境,那么我愿意沉沦其中。
      “好了,好了,他都多大了,你们还这么对他。不成体统。”纳清言正色道,“连青儿都不会愿意。”在金胜昔看来,这哪里是阻止,分明是纵容。
      衣何野把手拿了下来,看他一直若有所思,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生气了?”
      “噢,我没事,……师兄。”
      “没事就好,我们明日就下山去吧。你不是一直都想的吗?”
      “好。”金胜昔只犹豫了三秒,就答应了。

      陆空玄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法宝,向大家炫耀是能扭转乾坤、瞬移时空,能马上瞬移快进到明日。花青燃不留情面地揭穿他:“怕是又在吹嘘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陆空玄很不服气:“好,你们笑我是吧?不信我是吧?看我现在就演示给你们看。”说着,他把那精致小巧的玉器往上高高一抛,金胜昔的笑意戛然而止,他看到那玉器上的机关确实动了——等到它落下之时,他们已然身处山下的寒水镇上。

      衣何野手里拿着卷宗和地图,正是他们昨天所说的任务所在地。
      这次是清剿东南云岭边陲一个被妖气诅咒缠绕的古镇。
      寒水镇每年中秋时节会举办所谓“九婴相亲大会”,参会者莫名其妙失踪,镇中妖气浓重。太渊宗于是命弟子混入大会,查清真相,必要时伏诛妖怪。

      当晚,衣何野与金胜昔乔装改扮,混进了镇中大会。大会当天,全镇热闹非凡。红绸高挂,喜乐飘扬。
      镇上的妖怪早已潜伏于凡人之间,有的化作媒婆,有的化作参赛者,还有不少热心围观群众。
      刚一进场,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莫名其妙地配对成了一对参赛情侣。
      “你们俩天生八字相合,是百年难得的灵契伴侣!”镇妖司主持人高声喜报。
      红绸一甩,灵契房的大门在他们眼前打开。

      “这是什么情况?”衣何野微皱眉。
      “可能是……抽签配对?”金胜昔有点懵,但意外地没什么抗拒。

      灵契房里,两人对坐,一炉香燃起,袅袅烟雾中,四周妖气波动。
      天花板掉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贺礼:双修合体大法、永结仙缘大礼包……。

      衣何野:“……??”

      金胜昔轻咳几声:“咳,这仙缘礼包也太快了点。”

      更离谱的是,妖怪观众们磕CP磕得比谁都疯,不但送礼物,还在灵契房内敲锣打鼓:“一拜天地——!”

      衣何野头疼欲裂。
      “师兄,你说……我们要装道侣?”金胜昔小声问。
      衣何野道:“先装着吧,我们还不知道妖王到底实力几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激怒妖王,我们就完了。”

      “师兄,你真打算跟妖怪演戏?”
      “非常时期非常对策……现在敌在暗我在明,所以,小昔你就委屈一下吧,再忍耐一会儿。”
      “跟师兄‘成亲’,一点都不委屈好不好。”金胜昔诚心地笑说。
      “你啊你。”衣何野也无奈地笑笑。

      于是灵契房内,两人认真对拜、执手言欢,做足了“爱侣”模样。
      灵契房布置得香气扑鼻,床上铺着红鸾锦缎。

      夜深人静,吵吵闹闹的妖怪们都识趣地离去,退出了房外。
      金胜昔:“……我们真得睡一床?”
      衣何野挑了下眉:“怕了?”
      金胜昔“嘭”地躺在软榻上:“才没有。师兄你也睡。”
      衣何野也扑到床上,去挠他的腰侧。金胜昔最怕痒痒,实在笑得受不住,手上推了衣何野一下,力度没控制好,衣何野一下子滚到了大床另一边,一脸懵地抬起头来。金胜昔也意识到了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止住了笑,两人大眼对小眼,一种怪异且淡淡的尴尬弥漫开来。
      金胜昔开口:“对不起,师兄,你还好吗?也没有撞到……”
      “嘘。”衣何野快速翻到金胜昔面前,用手指轻轻压住了他翕动的嘴唇。
      他看见衣何野眼中的自己。不是师弟,不是累赘,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扮演久了,真假难分。
      衣何野起初总是冷静,渐渐却发现自己会在金胜昔被旁人注视时吃味,会在他笑得灿烂时心跳加快。

      妖王显形,窗子风影闪烁,屋内红烛颤动。
      那是九头婴妖,狰狞可怖。
      它开口就是:“今日谁为佳侣,让我来品尝一番。”
      待看清之后,它满意极了:“极好,上佳仙品,可助我修为大增……”
      “来人呀,这是谁办的?重重有赏!”
      ……

      他们共同迎战妖王,一战惊天。
      衣何野早已在房内布下剑阵锁妖,金胜昔配合阵法,剑起血溅,斩杀妖王。四散的小妖点化的点化,伏诛的伏诛,就简单多了。
      大会终散,不明真相的众人惊叹这对佳侣真情无双,他们并不知道以后不会有什么九婴相亲大会了。

      幻境中的妖魔似乎更容易打败。金胜昔想。也许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所发展的吧。
      不成想,越往后剧情越古怪,或许是他们都听说了衣何野与金胜昔在山下的遭遇,所有人都在祝他们早日成婚。这不是执行任务吗?这么会把这个当真。
      金胜昔很郁闷:幻境越来越无法自圆其说了,说不定下一刻就会破灭。可他还没待够呢,一个衣何野从未堕魔、师兄仍在仙门、两人从未分离的理想世界。

      花青燃见金胜昔舞着剑,忽然停下,一个人出神,就凑到他身边:“小师兄,你又在一个人心事重重了。是在想和大师兄的事吗?”
      金胜昔一怔:“青儿懂我。”
      花青燃得意道:“那当然。你是在担心师尊不同意吧?这个你放心好了。”
      金胜昔摇了摇头,随即释然一笑。果然不能指望幻境中的花青燃做一朵解语小花。
      “那天我听见师尊和大师兄提及此事,师尊说‘这个我不管,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确实像是师尊会说的话。金胜昔并不放在心上,拍了拍花青燃的肩膀,又随口问:“那大师兄呢?他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我听得不太真切,不过听到大师兄有说‘继承太渊宗’什么的。”
      “师尊不是一直有意让大师兄继任掌门嘛,我猜大师兄一定是要等继任以后,正式和你结为道侣……”
      金胜昔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结论忍俊不禁:孩子气的想法。他只希望走到幻境尽头的那一天不要来得太猛烈。
      “毕竟我看得出,大师兄他真的很喜欢你。”
      听了这话,金胜昔心中不免也生出一种希望。反正这是假的,为什么就不能呢……?
      或许,或许花青燃的话也是这个世界对他的一种启示呢?

      花青燃说得对,但喜欢和不被选择并不相悖。
      这个世界中,由于种种原因,衣何野没有选择他,而是成为太渊宗的继承人,同样与他渐行渐远。
      如他所愿的是,并没有狂风暴雨,他的心是平静的忧伤。
      金胜昔痛苦地意识到,他曾想要追上衣何野,但那个世界也在不断试图剥夺他的资格。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你努力修炼,是为了保护谁?你值得为一个早已不在你身边的人做到这一步吗?”
      就算衣何野没有离开太渊宗,他们也不会永远相伴。可即便如此,你就要放弃追求吗?
      不。
      几乎是立马得出的答案。
      我要回去,和他一起追寻失落的真相。这是他的愿望,现在也是我的。

      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扭曲,最后延伸至触目所及的所有事物。整个太渊宗在他面前化为废墟。他手中的朱隐剑寸寸碎裂,最后,幻境中只剩下一个年幼的他,站在山脚下,望着空荡荡的山门。

      金胜昔睁开双眼,自己正站在悬浮着的一方小天地之上,松软的草地上长着各色奇异的小花,面前是一道威武的朱红大门,青葱的古树下是白石桌椅,上面是一盘未下完的围棋。
      嗔梦道人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近乎静音的寂远。“这是我上次在等阿思他爹妈的时候自己下的,别乱动。”他的语声少有的平和。
      “这就是恨海情天的尽头了,打开那扇门,你就可以出来了,安全了,自由了。”
      “现在?”
      “现在。一刻钟之内。”
      “不走会这么样?”
      “不怎么样,过了时间,要是他一直都出不来,那你就只好一直在这里陪他了。”
      “我师兄呢?”
      金胜昔望向背后,浮空的孤岛之外,只有十几条悬着的石阶依次排列向下,那里指向长久的宁静,或是死寂。
      “他?看来他的心魔比你更重,现在还没出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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