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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乙 ...

  •   恶人们的谈话肆无忌惮,他们提到那个烧死的女人,小马嘴中满是可惜,他夸赞女人的美貌、纤细的身材、动人的嗓音,跟谈论一只夜莺没什么区别,女人死了,她只是死了。
      那张送出去的结婚请帖上没有她的名字,她无名无姓死在这里,不属于她的山村当然也无人在意她的死亡,只剩一只鬼记挂着她。
      他们还在诉说罪恶,敖丙已经听不下去了,等到店员大姨回来,两人立马停止抱怨,热络地与毫不知情的员工打招呼,他趁几人聊得兴致高昂,打开窗户的锁翻出去。
      后面是小巷,幽静无人,敖丙重新走回大道,他看了眼手机,时间才过去半小时,卖糖水的阿姨小摊还在原地,人已经站到旁边店门口吹冷风聊天去了。敖丙假装路过婚介所,看到梅姨还是穿着朴素衣裳,正端着饭食边吃边聊,哈哈大笑的模样像村口八卦的大妈,一点不像手下这么多人命的罪犯。
      真是撕裂的现实。
      敖丙回童装店,进门却空荡荡,老板娘对他这个俊俏小伙子印象深刻,跟他说刚刚那家人在找他,出门去了。他看手机才反应过来,刚刚溜进婚介所顺手开了静音,李靖打来好几个未接来电。
      他拨回去,电话很快接通。
      “喂李叔……哦,我刚刚静音了没听到,你们在哪?”
      正说着,衣角被拽动,敖丙小声询问哪吒做什么,对方指了指远处,回头冲他做口型。敖丙边听电话里李贞英叽叽喳喳说地点,边努力分辨哪吒口型,他看了半天才看出对方想说什么。
      老师。
      等等?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应付上:“好啦好啦贞英我听到了……李叔那什么,我先不过去,我自己在镇上逛逛……没事,我腿都快好了,本来就不疼,走多了使不上力而已……好,等晚饭再汇合。”
      “你说谁?”挂断电话,敖丙立刻问哪吒,“你的老师?太乙校长?”
      哪吒点点头。
      敖丙抬头,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对方一头白发,蓄着微长的胡须,穿着一身灰紫色中式衣服,手提袋装不下大葱葱杆,直直探出半截,随着走路动作摇摆,一下一下拍打在他大腿上。
      看上去不像学校的校长,倒像是广场上领队打太极的爷爷。
      太乙年龄大但动作挺快,在敖丙还思索着该以什么方式打招呼时,人已经擦肩而过,差点走远,敖丙及时喊住他。
      被人直呼大名的太乙转身看他,有些疑惑,像是在思考敖丙是谁,敖丙也有点急,他试图组织语言,想解释什么,但要说清楚又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三言两句难以诉说,最后他放弃了,很直白地开口。
      “哪吒让我来找您,不知道您有没有被他托梦?”
      “有。”
      出乎意料的,太乙并不意外,甚至说出敖丙的名字。
      “你是敖丙吧,小伙子确实挺俊的,怪不得哪吒老提起你。”太乙笑得慈祥,甚至揶揄地看他一眼,与外表设定颇有反差,“我知道哪吒有事找我帮忙,但东西不在身上,你需要和我回家一趟。”
      拿东西?敖丙下意识看了眼哪吒,对方冲他眨眨眼,敖丙便放下心准备跟太乙回家,等再转过头看太乙,他发现太乙直直盯着哪吒的方向发呆,气氛顿时安静下来,街道空荡荡,只有蝉鸣异常吵闹。
      “他在这里吗?”太乙问。
      “嗯,在这呢。”
      “混小子……”太乙腔调有点高昂,又有点失落,“十年了,都不来看看我。”
      敖丙有点尴尬,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太乙内心的牵挂,哪吒闻言小跑两步上前去抱住老师。
      十年,太久了,久到太乙光滑的下巴蓄起长须,久到原本花白的头发已是满头华发,久到哪吒如今比太乙佝偻的身形还要高,他环抱住太乙,像是把老师拥在自己胸前。除了敖丙他本碰不到任何人,但哪吒动用力量将自己凝成实体——之前极度愤怒时他也是这么操作,只是对他损害太大,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虚弱很久。
      此时此刻什么都没有这个拥抱来得重要。
      太乙感受到了这个拥抱,他试图反抱回去,可手穿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他徒劳垂下双手,感受这个冰冷、紧致的怀抱,多年深埋心底的情绪在温热□□和阴冷灵魂间碰撞,太乙情难自控地落下泪,哪吒伸手去接。他看到那滴泪水漂浮在空中,左右晃动,勾勒枉死者手心的纹路。
      敖丙给了些时间让他们平复心情,他站在屋檐下,人与鬼的互动尽收眼底,很感人,但小少爷受不住炎夏的阳光,他站了好一会,腰都酸了。
      “什么时候去拿东西?”
      煞风景的小少爷开口打断两人,他不理解,又不是不能再相见了,干嘛要顶着大太阳在大街上搂搂抱抱,更何况除了他以外没人看得到哪吒,导致刚刚路过的路人,已经回头三次打量他们了。
      “哦,嗯嗯。”太乙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角,又摸了把胡子,捡起刚刚滑落在地上的购物袋,拍打大葱上沾到的灰尘,“走吧,走吧。”
      哪吒倒是看上去异常兴奋,这副天真顽皮的模样是敖丙不曾见过的——也许他见过,但已经消失在车祸的后遗症里。哪吒捂住嘴装作在笑,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观察,敖丙看他那嘚瑟的模样忍不住弹他脑门一下,谁知哪吒笑容更盛,竟揽过敖丙,在对方额上印下一吻。
      敖丙被他大胆的行为吓到,红着脸低声斥他,哪吒却郑重捧起敖丙的脸,无声开口。
      好高兴,他高昂到甚至发出呼呼气音,快结束了。
      “你……”敖丙本想生气,但哪吒颈上的血红伤口让他停下训斥的话,也对,哪吒也就是一个小孩子而已,他只是高兴于事情马上就能解决,对于老师依旧牵挂自己而喜悦,他本以为自己的死亡是禁忌,是人人避之不谈的事故,他的死亡饱含人性黑暗,是每个人不远回顾的历史。
      就连父母也三缄其口,李贞英不能靠近村里的河,不就是怕哪吒会把妹妹当成替死鬼吗?敖丙能感受哪吒的心情,直到有人在乎自己的感受真的很美妙,当他知道哪吒十年一直记着自己时,敖丙内心也酸酸涩涩的,可怜哪吒的遭遇,又感动哪吒的记挂。
      “算了。”敖丙小声嘟囔,仿佛在说服自己,“你高兴亲便亲吧,但不许在大街上。”
      哪吒眨巴眼睛看他,敖丙明白这只鬼在想什么,左右不过在想反正没人能看到。
      “那也不行,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想亲就亲。”
      那可以亲亲吗?哪吒正大光明问他。
      啊?
      敖丙被他厚脸皮震惊住,干脆不理他,抓紧跟上太乙,随老师一同回家。

      太乙家离镇上的小学很近,仅一条马路之隔。他住的房子可以说是老破小,比起李靖的乡下自建房简直不能看,按敖丙的话来讲这房子还没自家厕所大,真不知道大校长怎么在这么简陋的环境生活。
      小少爷看不过去,甚至想再拨点款往学校砸。
      “什么大校长,镇上环境就这样,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这不也挺好。”太乙给敖丙倒了杯水,招呼对方坐下来。
      敖丙也不推拒,大大咧咧坐下,发现房间没有空调,震惊得合不拢嘴。
      “怎么穷成这样?”他掏出手机下单,“难不成公司拨款有问题?连空调都没有?”
      “呵呵,我老了,感知不行,夏天也没那么热。”太乙没看到敖丙当场给他买了台空调,乐呵呵搬来一台风扇,“我这只有电扇,将就用吧。”
      哪吒坐在旁边的餐桌旁,整只鬼软绵绵趴在桌面上,他刚刚用了力量有点虚弱,现在没什么力气,敖丙看他这副样子,训他干嘛要凝体抱这么久,本来就是被镇魂的状态,还尽干些逞强的事,就不能等恢复了再做么。
      他絮絮叨叨批评,哪吒默默把脸转到旁边面对墙壁,用行动表达抗议。
      敖丙伸手给哪吒脑袋掰回来,瘪着嘴捏小鬼脸。
      可怜的鬼孩被捏得摇头晃脑,无力抵抗。敖丙捏了会觉得没意思,自己玩手机去了,哪吒依旧懒洋洋趴在桌面,任由敖丙被风扇吹起的长发在脸上飘动。
      痒痒的,麻麻的。
      哪吒往前坐了些,盯着敖丙低头时露出的一截软白的后颈发呆,距离很近,他能闻到敖丙发丝上的香味,很淡,是种花香。
      他看到敖丙还在网购,拇指飞快滑动屏幕,一眨眼好几件商品被丢进购物车。
      都被赶来乡下了,钱还够花吗?哪吒有点担忧。
      当事人并不在意,虽然他被赶回老家,卡又被停了,但手里还是有点闲钱的,本来这边就没什么花钱的机会,这么些多天清心寡欲的,终于可以买买买了。
      于是敖丙开心地下单再下单,就差给太乙换套房子。哪吒从桌上趴到敖丙背上,周身的黑雾更加浓厚,几乎把两人吞噬,搞得敖丙看不清手机,满头问号问他怎么回事,哪吒也不明白,他只知道每次自己想敖丙,就会这样。
      两人嘀嘀咕咕的交谈半晌,太乙才从房间出来,他郑重地捧着一个灰扑扑的盒子,放在一人一鬼面前,哪吒突然坐直了身体,紧紧盯住盒子,脸上出现厌恶之色。
      “里面是什么?”敖丙见哪吒这样,不安地问。
      太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物品——一条约半米左右的红绸。
      见此哪吒反应更大,他起身后退两步,远离红绸。太乙将红绸放至敖丙手中,嘱咐他收好。敖丙疑惑地端详这条红绸,它算得上陈旧,两边截面参差不齐,在污损掩盖下,依然红得夺目。
      但再细看,敖丙发现这条红绸根本不是红色,而是密密麻麻、小而精细的符文撰写在上面,使得这条绸缎看起来像是红色。
      “这是……什么?”
      “是束缚哪吒的法器。”
      “什么,什么束缚?”
      太乙叹口气,开始讲述当年的事。
      “十年前,我听闻哪吒的死讯。李家没人告诉我,开学后他迟迟不回来,我打电话去李家问,无人接听,于是我进山找去李家。”太乙缓声说,“李家大门紧闭,村中家家户户门口贴黄符,我就知道坏事了,哪吒肯定出了什么事。”
      “但我问遍家家户户,没人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去找了道士。沉塘村、白陶村还有周边几个村子中,有个申道士很出名,几个村里发生什么事都会找他来看看,我出钱他便告诉我事情原委。”
      “我不信这些,什么恶鬼复仇……可笑,我的学生怎么会做这种事。不知李靖怎么想的,这家伙愧为一个父亲,居然将哪吒镇魂。他求道士要了红绸和钉子,将镇魂针钉入哪吒眉心,然后用写了符文的绸缎裹紧哪吒肉身,另一边捆在石头上,砍断托起哪吒的莲花,这样,哪吒就沉入河底,永不见天日。”
      敖丙愤愤不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哪吒现在这么虚弱,这道士满口胡话。”
      “我的哪吒做错了什么?”太乙疲惫的双眼流下泪水,“不甘心的我找了打捞队。”
      “打捞队悄悄进村,在哪吒沉河的地方打捞了两天,但工具捞不上来,他们又不肯下水,说冬天水位这么高肯定有问题。我加了钱才有人愿意下去,但那人说他什么也摸不到,河底除了水草就是水草。”
      “就这样折腾了几天,动静太大,李靖终是发现了我们,把我们都赶出去了。”
      “后来呢?”
      敖丙急切问,他说完下意识去看哪吒,见对方还缩在角落里,后知后觉自己一直抓着红绸,急忙把此物放回盒子里,哪吒才委委屈屈靠回来。
      “后来……后来哪吒的母亲来了。”
      太乙看到敖丙对着空气做出一个类似搂抱的动作,便知道哪吒在青年怀中,不由得浮出微笑,他脸上还有泪痕,看上去又哭又笑很是狼狈。
      “殷十娘跟我说她要亲自下河去捞哪吒尸体,她说虽然哪吒身死的当晚,确实有看到哪吒在河中向她招手呼唤,但她不认同道士的话,不信哪吒要害她,哪吒只是出于本能依赖母亲,怎么能责怪可怜的孩子呢。”
      “我帮她借了打捞队的装备,回了沉塘村,我给她绑了一条绳子,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升的潜水气瓶大约可潜二十分钟,我跟她说好二十分钟一到就拉她上来。”
      “她入水后便没了动静,四周一片死寂,殷十娘不是专业救援人员,无法控制自己呼吸频率,我害怕她出事,一到二十分钟就拉她上来。”
      “拉上来时她浑身瘫软,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我以为她出事了,但她却突然坐起来大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人心碎,她说她看到哪吒尸体,躺在莲花丛中,但她无论怎么用力都抬不起哪吒身体,她试图去解红绸,但缠得太紧怎么都解不下来,她又想去拔出眉心镇魂针,也是徒劳,最后因为呼吸过快氧气耗尽,半昏过去。”
      哪吒闭眼,两道血泪蜿蜒在脸上,他为母亲的爱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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