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美藕饼】肉胎生莲》两水镜

10、暴雨

　　屋外太阳逐渐隐藏，天色阴沉，黑云在空中翻滚，越积越多，厚重得仿佛会压向地面。
　　房间内没开灯，还算明亮的房间随着太乙的讲述渐渐变得灰暗，敖丙一时分不清这种黑是哪吒身上的怨气黑雾造成的，还是这世间可怜念子的母亲、可怜枉死的哪吒而沉痛得降下黑暗，让人们沉思。
　　哪吒还在流泪，他的泪化作血，流啊流啊，流淌过青白瘦削的脸颊，在下巴处堆积，最后一滴滴往下落，变成黑黑的云烟散去了。
　　太乙还在他的讲述，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轻，像讲故事一样回荡在屋内。
　　“她哭够了，把装备脱下来就走，我问她放弃了吗，她说她在昏迷中恍惚看到哪吒哭着对她摇头，便知道哪吒她是救不上来的，但会有人来救她儿子。”
　　“会有人救他？”敖丙很是震惊，他疑惑看向哪吒，怀疑这家伙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十年间都在等待自己的到来。
　　可是十年等待真的值得吗？如果自己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他又该如何得救？
　　“我问了跟你一样的问题。”太乙感叹，“殷十娘说她问哪吒，母亲不救自己的儿子，谁会来救他？但哪吒坚持让她离开，她问哪吒会有人来救他吗？哪吒点头，她才放心松手，随后被我拉上去。”
　　“殷十娘走了，打湿的衣服显得她十分消瘦，我想她跟我的心情是一样的，她没有再哭泣，但她满身都是泪。”
　　“终于，我们等来了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回来的后果？”
　　敖丙气急，他心中蕴着莫名的怒火，带点怜惜又带点担忧，忍不住埋怨哪吒：“那你岂不是永永远远在困在这里，直到魂飞魄散？十年前你的聪明劲呢？不长脑子吗？”
　　要是太乙能看见，就会看到一只漂亮清瘦的恶鬼，周身雾气几乎消散，与人类无异的样子坐在敖丙脚边的地上，被训得唯唯诺诺点头，蜷缩着身体靠在椅子腿上，嘴巴噘得可以与挂钩媲美。
　　他怒气冲冲，太乙也停住话头，看看敖丙，再看看旁边空气，可惜自己看不到哪吒，不然还真想看哪吒被训的样子，以前哪吒聪明伶俐，无人不夸奖，还从未见过吃瘪的样子呢。
　　哪吒面对敖丙总是理亏的，摸来手机打字——这些时日他已经练出来了。
　　李靖烧了我所有物品，我就与世间彻底没了牵挂，妈妈的子宫孕育过我，所以在她昏迷时可以入她的梦，最多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那我呢？关于我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死后曾经呼唤过你，但是距离太远，我又太弱，好像你当成梦了。】
　　看到这话，敖丙试图回忆幼年的梦境，但那场车祸让他丢了很多记忆，时间又久远，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早就忘了个干净，想到这，他有点心虚地摸摸脸，不再说话。
　　但哪吒还在打字。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我突然感知不到你了，你有荷包，按理来说不可能，那时我以为你死了，我好伤心。】
　　“啊……那个是，嘶……”敖丙更加尴尬了，“那时我出车祸了，是因为我命悬一线的原因吗？”
　　【不是，是你忘了我的原因。】
　　哪吒眼神幽怨，像是在看负心人，两只眸子黑漆漆地注视敖丙，对方缩头缩脑地转过去拨弄盒子，果然尴尬的时候人都会很忙。
　　人类的记忆也很重要，殷十娘和太乙时时刻刻牵挂他，哥哥们也总记着他，李靖虽满怀愧疚和痛苦，但他不可能忘记哪吒，村民们对他充满唏嘘，就连梅姨都对他记恨了这么多年，这些绵绵不绝的思念给予哪吒力量，让他保持清醒，不陷入沉睡。
　　所以即使敖丙忘了他，哪吒也能等待，等待对方的到来，来拯救他。
　　“下去！”敖丙惊呼。
　　哪吒从地上坐起来，像攀爬一样抱着敖丙的腿往上挪动，将自己像胎儿一样蜷入敖丙怀中——他很喜欢这样做，敖丙也不拦着。但现在不在自己家，哪吒又变得比之前更高大，敖丙红着脸驱赶他。
　　但鬼小孩脸皮厚，仗着老师看不到自己肆意妄为。
　　好在敖丙身形还是比他大些，双手一拢便把哪吒整个抱住，免得对方再乱爬乱动。
　　【唔噜噜噜……】
　　哪吒发出一串鼻音，不安分地左右晃头，在敖丙怀里打窝似得把衣服拱出个凹陷，然后舒舒服服将脸埋进去。
　　这下太乙看清楚了，敖丙衣服明显被压下去一大片，应是哪吒在那。
　　“这小子是不是坐你腿上了？”太乙问，“哎，从小就淘气。”
　　但太乙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敖丙寻思太乙还真把哪吒当自家孩子看，无条件护短，这也能辩解一句，不过他也没什么立场说太乙，反思一下自己，发现他也挺惯着哪吒的。
　　可能是中国人的传统，死者为大吧。
　　敖丙这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呵呵……”敖丙干笑两声，扯开话题，“那这个绸缎是怎么来的？那个道士给的？”
　　“不，是殷十娘捞上来的。”太乙说，“殷十娘走后，我本来也准备走的，但刚起身，就有个什么东西晃了我的眼睛，我低头看到差点遗忘的装备，潜水气瓶上面挂着一条红绸，就是它闪到我的眼。”
　　“很奇怪，当天夜色很深，一条绸缎怎么会发光呢？我立刻想到这东西应该不普通，于是收起来，现在想来当时的举动果然是对的，不然现在就麻烦了。”
　　“前几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哪吒身死的河，梦里月光惨白，在光都难以照亮的漆黑河水中，有个线条组成的人影爬上来，他浑身缚着红绸，递给我一段，我摸到的瞬间就醒了。”
　　“我就猜到这是哪吒给我托梦了，他给我红绸，就是让我找出当年收起来的红绸，我可找了好几天呢。”
　　他笑了几声，突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地问敖丙：“哪吒……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正常的样子。”敖丙老实回答：“我第一回梦见他确实是满身黑线，只看得出人形，但在梦里喊出名字后，就恢复人类模样了，现在还长大了呢。”
　　“长大了？”
　　太乙激动坏了，站起身原地走了两圈，脸色通红，他满是兴奋与急切，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大的客厅里回响着“沙沙”的拖鞋粘地声。
　　“自哪吒死后我就没想过能见到他长大的样子，肯定很俊俏吧，小时候就白嫩嫩一个，想想真是欣慰呢。”太乙不停地捋胡子压制自己的欢喜。
　　敖丙捏着哪吒下巴抬起对方的头，仔细观察撒娇小鬼的脸——无论看了多少次都会被美貌震惊到的面容。都说男孩子像妈，哪吒确实长得像殷十娘，他眉毛嘴巴有些像李靖，英气十足，但眼睛和轮廓更像妈妈，这份柔美与秀气中和了英气，整体像是父母的高配版，小山村里突出的美貌。
　　李贞英有五分跟哪吒相似，虽不如哪吒漂亮，但也能看出长大也是大美人一枚。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看着看着，哪吒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红了脸，羞羞答答地挣脱敖丙的手，低下头又把自己埋回敖丙胸口。
　　“不过小丙你也挺好看。”太乙夸完哪吒又来夸他，“就是太瘦了，男孩子还是要多吃一点，多运动，看你皮肤太白了。”
　　呵呵。敖丙在内心腹诽，你是没办法看到哪吒，他才是那个没男人味的，秀气得不行，比我还像女孩子，而且都是死人了，更是白得没有生气，嘴唇像是血染得一样红，都不用涂口红了。
　　太乙很想看哪吒的样子，但又看不到，兴奋过后就是无尽的失落，哪吒让敖丙安慰老师，说解除镇魂后，就能在人间显身。
　　这样哄了半天，太乙才舒服些，转头就拎着袋子去厨房做饭，说要留敖丙吃饭，哪吒频频点头示意老师做饭很好吃，敖丙刚准备答应下来，李靖的电话来了，他说他们要先回去，让敖丙在镇上找个宾馆住着。
　　“这么急，你们不吃晚饭了吗？”
　　“马上要下雨了，这雨来得太早，我们怕进山刚好遇上大雨，你就在镇上住两天吧，等雨停了再来接你。”
　　“那这雨下到什么时候？”
　　“说不好，快的话一两天吧。”李靖犹豫说，“本来今晚降温，明天才下雨，现在天色就变了，如果下得大可能连续好几天，山里天气说不准的。”
　　“等下，我也回去！”
　　好几天？可哪吒等不了这么久，那女生也等不了这么久。
　　敖丙立刻抄起盒子起身，哪吒像只小树懒从他身上滑下来，乖巧跟在他身后。敖丙与太乙打声招呼出门去，手机里李靖还在劝说他留下来，免得折腾，反正下完雨他还要来镇上办事。
　　但敖丙坚决回绝，李靖拗不过他，只得报了位置，等敖丙来汇合。

　　好在路上没下雨，一行人顺利回到村子，但刚进了家就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李贞英开心地往雨里跳，淋得头顶肩膀都湿了，被殷十娘揪回房间批评了一顿，敖丙看得好笑，准备在众人忙碌时溜出去。
　　结果刚拿上伞，雨哗一声下得更大了，李靖问他做什么，敖丙说出去一趟有点事，李靖疑惑他能在村里有什么事，殷十娘出来喊住敖丙说要吃饭了，再说天色已黑还要上哪去。
　　要干嘛去也不好说给他们听，总不能直接说我要去复活你们儿子吧。敖丙被几人看住，没理由出门，只好顺着他们先吃饭，但吃完饭李贞英又缠着他玩，敖丙心急得不行，哪吒轻抚他的手背安慰他。
　　屋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快，雨滴像小石子一样砸到地上，发出吵闹的响声，敖丙看着大雨在屋内发呆。
　　一直挨到十一点多，李贞英才上床睡觉，敖丙看主卧门也关上了，又准备溜出去，但他刚出房间，还未走到大门，对面主卧的门被推开，李靖边穿衣服边走出来，看到他很是惊讶。
　　“还没睡呢？”
　　“我熬夜习惯了。”
　　“快睡吧，我出去有点事。”
　　“这么晚要办什么事？”敖丙好奇问。
　　李靖穿好鞋，拿了把大雨伞：“雨下得太大了，四五个小时都不见小，我要去河边看看。”
　　听到李靖要去河边，敖丙又缩回房间，他要是现在去河边一定会与李靖撞上，虽然不知道李靖做什么去，但此时出门不是什么好选择。
　　得等李靖回来。
　　这会儿玩手机都不安心，敖丙躺坐在床上发呆，反正也去不了河边，哪吒干脆出门去，他不怕淋雨，打算先去看看山洞里的女生 ，屋外正在打雷，巨大的雷声响彻沉塘村。
　　李靖回来得很快，不出半小时他就回来了，他先回房把殷十娘喊醒，又来敲敖丙的房门。
　　“小丙呀，你快收拾一下，把东西都带好。”
　　“怎么了李叔？”
　　“我刚刚去河边看，水位很高，随时有河水倒灌的风险，你家房子地势高，还建了三层楼，你和你殷姨、贞英先去那边呆着。”
　　“那你呢？”
　　“我得守在这边，一旦河水淹进来我要带领村民去你家避难。”
　　他说着，放了什么东西在敖丙手中，是一串钥匙，是敖家别墅的钥匙。
　　敖家人基本不回村，这次回村敖丙也就第二次来村子里，平时只有负责人与村子洽谈业务时会来这边，但也不在敖家别墅住，而是住在镇上的宾馆。他们家房子建得华丽，实际除了装修，里面没有一点生活用品，一个空壳子放那，最大的作用就是梅雨季，一旦发生洪涝等灾害就可以领着村民去避难。
　　殷十娘拉着李贞英出来，小姑娘还穿着睡衣，两只眼睛都睁不开，哼哼唧唧贴在妈妈大腿上。
　　“小丙快收拾，贞英别睡了，去拿点生活用品。”
　　李贞英迷迷糊糊翻出袋子，去卫生间装东西去了，哪吒还没回来，敖丙也只能跟着她们走，他将红绸从盒子里取出来，和一套针线一起塞进腰包里。这套针线还是前两天找李贞英拿的，他不会穿，坐在床边乖乖等小姑娘给他穿起来，特意留了很长的线，方便给哪吒缝补伤口。
　　三人快速收拾好东西，殷十娘提着手电筒带两小孩离开。
　　进了别墅，敖丙发现这里被收拾过，冰箱连了电，里面居然放满了冻肉和速食食品。
　　“每次梅雨季来临我们都会备一些。”主卧床上铺了防尘罩，殷十娘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好，给房间里里外外拖了一遍，然后哄着李贞英躺下。
　　“其他房间明天再收拾，小丙将就一下今晚一起睡吧。”
　　殷十娘说着，在李贞英身边躺下，两米的大床空出一半位置给敖丙，他不好意思拒绝，其他房间也没收拾，只能应声坐下，拨弄手机等哪吒回来。
　　母女俩睡得很快，哪吒回来时敖丙也差点睡过去，他看到哪吒回来一下子清醒，小声问对方怎么样，哪吒脸色有些凝重，他打字回复。
　　她发烧了，情况不太好。
　　“那怎么办？”敖丙急了，“我们现在去河边？”
　　外面暴雨不断，风卷着树木发出哀鸣，惊雷与风雨搅合在一起，像世界末日般呼啸，带来混乱和喧嚣。
　　“我们现在走。”敖丙说。
　　哪吒又有些想哭，他忍住，努力微笑附和敖丙。
　　敖丙蹑手蹑脚拿走殷十娘的手电筒，举着雨伞出门。但风雨太大，伞完全没有作用，他出门没走多远裤腿就全湿了，狼狈得不行。
　　在这黑夜中，手电筒的光都照不穿雨幕，敖丙小心翼翼行走，要不是有哪吒带路，两边相同的房子绝对会让他迷失方向。
　　湿滑的路、参差的路……
　　敖丙稳稳踩下一步，但雨水在脚底冲刷，鞋底陷入泥中。
　　另一只脚刚拔出来，还未落下，他脚下一滑，摔倒了。
　　前额传来巨痛，敖丙感觉自己好像磕到什么东西，失去意识前，一双冰冷的手试图扶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