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美藕饼】肉胎生莲》两水镜

8、婚介所

　　敖丙跟着他们去镇上了。
　　因为哪吒在旁边一直推他，这几天一人一鬼蹲在家里商量该怎么办，哪吒打字慢，有的字不会拼和写，两人还得比划几下，连蒙带猜，烦得敖丙发誓等出去了得把这家伙送去学校扫盲，哪吒气鼓鼓敲字反驳我不是文盲，然后手机一丢，赖敖丙怀里撒娇。
　　这小鬼一直都是张青白的脸，撒娇时瞪大的眼睛又圆又黑，瞳孔无法反射光芒，漆黑得像是墓碑，乍一看渗人极了，敖丙却不怕，他太熟悉哪吒的各种样子，毫不留情抓着衣领把这只撒娇鬼扯出自己怀抱。
　　还有时哪吒打字打着打着敖丙太无聊睡过去，等他醒来天色都黑了，又要抓紧时间去觅食，哪吒也没啥意见，乐呵呵跟着他后面看他吃好睡好，面色红润。
　　敖丙还尝试给哪吒换发型，但普通的东西哪吒用不了，李贞英送了几个可爱发绳给他，敖丙就把这些带到河边供奉，然后丢进河，发绳就能出现在哪吒手中，敖丙美美给对方梳头发。
　　这两天下来哪吒被折腾怕了，主要是敖丙给别人扎头发下手没轻重，总勒着他，哪吒这么多年都没感受到疼痛，全栽在敖丙手上了，今天听闻能出门，催着对方出去散心。
　　于是四人一鬼同去镇上玩，当然，除了敖丙没人注意到这只鬼。
　　一到镇上就跟从九十年代跳到了现代似的，敖丙先自掏腰包去买了两杯奶茶，和李贞英一起捧着喝，路过小吃街又去买了好多小吃，敖丙好久没吃垃圾食品，馋得很，买到两只手都抓不下。
　　最后还是殷十娘帮他拎了几袋。
　　镇上没有大商场，但小商业街还是有的，各式各样的店开在一起，甚至在街尾看到一家丧葬用品店。众人一家一家逛，哪吒仗着没人能见到他，悄悄去牵敖丙的手，对方也没拒绝，两人牵手逛了一路。
　　对此敖丙想法很简单，他只觉得哪吒过于粘人，但想想这小鬼死了十年，十年里都是孤零零一只鬼，还不能说话，给自己解闷的能力都没有，可怜极了，本着尊重死者的想法，哪吒只要不过分就随他去了。
　　李靖夫妇带着小姑娘试裙子去了，一家店进去半小时还在挑选，敖丙无聊得紧，他看到街对面有卖糖水的，打声招呼就出去了。
　　卖糖水的阿姨很热情，看他好看给他多加了小料。
　　买完糖水敖丙悠悠喝了一口，他站在屋檐下，身后店门打开，冷气从背后吹来，旁边还站一个鬼，别提多凉快，童装店里没啥座位，去了也是站着，麻烦。
　　敖丙打算自己在外面散会步，等李贞英买完了再回去，他刚准备走，旁边店里“叮咚”一声，接着传出叫骂声，一个大妈气冲冲出来，又回头跟店员吵架。
　　“就你们店，迟早倒闭！”
　　“我不都按您的要求选了吗？您也没说不要二婚的。”
　　“怎么我儿子这么优秀，还娶不到头婚的小姑娘？你们就是黑心，把没人要的往我家推，呸！”
　　店员也火了：“叫你一声姐算是给你面子了，别给脸不要。这怎么是没人要，人家头婚时间短又没生孩子，本身也优秀，你家儿子不也是个二婚，还想娶小姑娘，我们这可没小姑娘瞧得上他。”
　　这话一说，大妈气得扑上去打架，店员大姨也是个狠人，两人当场就撕吧起来，敖丙眼睛都看直了，目瞪口呆看她俩打架，旁边哪吒也呆了。
　　大姨气得要命：“天天来天天来，分币不给还一堆要求，要脸吗你！”
　　现在正值下午，天气炎热，街上没几个行人，也没人上来劝架，好在大妈战力低，挨了两下灰溜溜跑了，大姨摸摸自己身上被挠出来的伤口，把店门关上就去隔壁药店买碘伏去了。
　　真有意思，小少爷从没看过这种热闹，怪新鲜的。好奇之下，敖丙抬头，想看看大姨这到底是什么店，一个大红招牌闯进他的视线——“梅姨婚介所”。
　　哎？梅姨？
　　仅思考两秒，敖丙就做出选择——趁大姨不在溜进去。
　　进了店发现真没白来，店主介绍那一栏还真是那天在白陶村看到的梅姨，旁边还有几个金牌红娘介绍。敖丙往里走两步，柜台没放多少东西，但最里面有个小门，他推开门，是个小单间。
　　他仔细查看堆放的物品，右边是一些杂物，左边是文件之类的，敖丙拿了几个文件翻看，里面就是一些普通的相亲资料，他拿的这本是男客户，里面多是五十岁以上的大爷，敖丙看得直瘪嘴，锐评这么大年纪还找老伴，就是想找人照顾自己。哪吒在旁边附和点头。
　　这本翻完放回去又拿一本，还没等他翻完第二本，店门突然响了，伴随电子音的“欢迎光临”，有个女人进门喊了声什么，无人回应，她又接连喊了两遍，应该在找人。
　　店里除了他没别人，女人放下东西，背包与柜台发出清晰碰撞声，接着去倒了杯水，坐下，敖丙在小房间听得一清二楚。
　　小房间有扇窗户，可以打开窗户爬出去，但现在屋里太安静，敖丙不敢乱动，怕声音过于明显被听到。
　　又一声“欢迎光临”，店员大姨的大嗓门响起：“哎呦，梅姐你怎么来店里了？”
　　“没事就来店里看看，刚刚喊你半天呢，你怎么出去了？”
　　“还不是上个那个女的，又来了，胡搅蛮缠的，还给我抓伤了。”
　　“你也是太较真，这种人不做她生意也行，别把自己弄伤了，我也忙活了大半天，还没吃饭呢。”
　　“这咋行呢，再忙也要吃饭啊。梅姐我给你买饭去，我懂你，老地方哈。”
　　店员大姨出门去了，只剩店长梅姨还在，她没什么动静，安静得很。
　　敖丙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翻看手里的资料，被发现大不了就说是来相亲的，在镇上大白天还能拿他怎样？
　　门外又传来“欢迎光临”，敖丙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店客人真多，就听一个男人熟悉地跟梅姨聊起来，两人语气都略显沉重。
　　“你那边怎么样？”梅姨问。
　　“嫌价太高，说给不了这么多。”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白陶村那边不是有钱点吗？也不给？”
　　“他们那闹起来了，不是村长儿子结婚第二天，发喜糖的时候发现狗三死了吗？”
　　“就这？”梅姨很不屑，“小马你家不也死过人，找大师就好了。”
　　敖丙心惊，原来是那个从沉塘村逃出去的小马来了，他与梅姨凑一起，肯定得说点什么内部知道的事，敖丙停下手中翻阅的动作，仔细听外面两人谈话。
　　“那又不一样，我家那个死完就变鬼，早镇压了。狗三那个死了这么多年了，水鬼不该在塘里找替死鬼吗？狗三死那么惨，都一块一块了。还有上周发现的三具尸体。”
　　“什么尸体？”
　　“梅姨你没回去啊。”小马有些惊讶，“就村长家三楼发现的尸体啊，三具，也不像正常死亡，村子本就怕警察，只能偷偷处理了，他们在找大师做法呢，没人有心思买。”
　　“那那个女的……”
　　梅姨突然停下话头，两人没再说话，敖丙莫名心跳加速，他不知两人又在密谋什么，但本能的，他感觉到危险，旁边哪吒脸色十分严肃，起身穿过门出去，没过两秒又回来，冲他做口型。
　　安静。
　　在只听得到心跳声的寂静中，敖丙听到鞋子粘连地面的咕叽声。他快速起身，奔向窗户，虽然刚刚心里还想着大不了撒谎说自己是顾客，但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不想面对这两个穷凶极恶的犯罪者。
　　就在敖丙双手搭上窗户的一瞬间，哪吒上前猛地扑倒他，单手将他拉到角落，然后蹲下，紧紧把对方护在自己怀里。
　　下一瞬，小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敖丙蜷缩在哪吒冰冷的怀里，紧张到手脚止不住颤抖，他视线被挡了个结实，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到男人一步步接近的脚步声。
　　他想尖叫，抑制不住的。
　　不过极度恐慌让敖丙哑了嗓子，他什么也没做，只在哪吒怀里发抖。
　　男人的脚步停在他面前，大约两三秒——但敖丙觉得太长了。随后又从门口退出去，他从杂乱的心跳中听到男人的话语。
　　“看了一遍，放心，店里没别人。”
　　梅姨舒了口气，继续她的话题。
　　“那个女的是个尖货，漂亮得很，再说了现在的成年人多难骗，他们还以为从前呢，想要个女人就有？老娘偏不降价，不给钱别想要！”
　　“那女人是我冒生命危险搞来的，现在连小孩都难拐卖，成年女性多难得，还讨价还价。”
　　两人嘴上出了一通气，停下对话。敖丙一颗心掉回胸腔，但还是扑通扑通狂跳，双手止不住颤抖，疲惫与委屈蜂蛹而上，他边啜泣边耍赖式埋在哪吒胸口，不叫哪吒把自己的哭脸看去。
　　本来哪吒看到两人，愤怒得黑雾翻涌，恨不得直接杀了两人，又看敖丙哭得可怜，软下心，轻轻虚吻敖丙发顶。
　　然后他站起来，敖丙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急忙按住哪吒。
　　“等等。”敖丙小声劝说，“这里不比白陶村，街道上有监控，要是你现在杀了他们，警方肯定会查看周边所有监控的。再听听他们会说什么。”
　　哪吒又坐回去，恹恹地与敖丙相拥，他沉在河中太久了，太冷了，对敖丙身上的温度无比贪念。
　　门外两人还在聊天，在确认整个店“只有”他们两人后，聊天的内容逐渐大胆。
　　“实在不行拐点小孩，也方便运到山洞里。”
　　“我可不拐小孩。”梅姨喝口水，冷笑一声放下茶杯，茶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女孩便宜货，男孩买家少，赚钱慢得很。”
　　“要我说小孩可比女人好骗多了，大不了薄利多销呗，你就别想那次事故了，又不是每个小孩都跟哪吒似的。”
　　“奶奶的，还好他死了，不然老娘要他生不如死！”梅姨破口大骂，“还好我撞到他发现山洞，不然你我一起玩完。”
　　“这小孩鬼精鬼精的，第一次拐来的女人就是被他放跑了，谁知道他还敢调查我，还跟踪我找到山洞，还好当时把他逮住了。”
　　“不过他那张脸真是我在这十里八乡见过最漂亮的一张，就是可惜跑了，要真卖出去，价钱肯定卖得好。”梅姨咋吧嘴，似乎在回味哪吒那张漂亮脸蛋，“跑就跑了，还给我脑袋几下，搞得我现在还时不时头疼，不过我也没客气，一刀下去他不死也成哑巴了哈哈哈哈。”
　　“妈呀梅姨你可别提了。”小马呵呵几声，“那天晚上我看到哪吒跑回来吓得魂都要散了，就怕他把这事都说出来，还好他哑巴了，我又提前跟李靖告状，说他烧死了我老婆，才把他逼死。”
　　听到这儿敖丙火冒三丈，呲牙咧嘴地挽起袖子就要出去跟他们干架，哪吒急忙把人拖回来，他说不了话，只能用表情着急，把脸贴在敖丙心口发出哼哼唧唧的气音。
　　敖丙心中酸涩，抿唇不语，一股极强的恨意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大脑，他恶毒地怀抱着将门外两人杀害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滚对方的死相，但他什么也没做，屋外两人亏心事做得多，早已求神拜佛，用钱买了恩惠，不然早被无数冤魂撕碎，哪还会如此逍遥。
　　最终敖丙只是抱着哪吒缩回角落，无声中，怀里的身躯微微抖动，他低头才发现哪吒流泪了。
　　鬼无法正常哭泣，哪吒青白的脸上流淌着两条血泪。
　　哪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只是莫名的，他感到了幸福。实际上他一生感到过数不清的幸福，被母亲抱起时、被父亲夸奖时、被哥哥们牵着手奔跑时、被老师赞许时，但这些感受随着河水的冲刷变淡了，消失了。
　　当他死后，灵魂出现在河面时，他的内心充满着说不出的暴戾，愤怒在灵魂上雕刻，催促哪吒去杀人、去屠虐，去毁灭一切让他痛苦的东西。所以他无意识地蛊惑殷十娘到自己身边来，他想拥抱母亲，想让母亲永远陪伴在身边，但李靖通红的眼让他回过神，于是哪吒强行压住自己崩坏的欲望，也压抑住了自己的人性，他变得无欲无求，十年间漫无目的地游走，俯瞰村子的变化。
　　好在敖丙的出现唤醒了他的感情，哪吒终于降临到世间，触碰到世间。
　　而此时此刻，敖丙被他的经历牵动情绪，为他感到高兴，为他感到愤怒，为他感到悲伤，满心满眼都是哪吒。
　　太久太久了，哪吒太久没有这种体会到这种满足感，他太开心，太愉悦，以至于他想要落泪。
　　“怎么哭了？”敖丙轻声细语哄他。
　　哪吒默默抱紧了怀里的温热人类，恨不得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中。
　　我爱你。七岁身死的小孩心想，我不懂内心翻涌的情绪是什么，但就像我爱家人、我爱沉塘村、我爱老师温和的眼睛、我爱每天高升的太阳、我爱夏季聒噪的蝉鸣、我爱世间美好的一切一般，我对你也是。
　　我爱你，好爱你。
　　哪吒捧起敖丙的脸，在眉心印下一个吻。
　　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