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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名其妙 定制奖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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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北京开始热了。
槐花开到最盛,整条胡同都飘着甜香。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更是疯了一样,细碎的白花落得满院子都是,每天早上起来都能扫出一簸箕。
周六早晨,江释槐蹲在院子里扫槐花。他穿着宽松的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瞿蓝桉从正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江释槐扫得很认真,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有片槐花落在上面,他没察觉。
瞿蓝桉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摘下了那片花瓣。
江释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瞿蓝桉,松了口气:“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是你太专注。”瞿蓝桉把花瓣递给他,“扫这个干嘛?明天还会落。”
“太厚了,走路打滑。”江释槐接过花瓣,顺手扔进簸箕里,“而且香得有点腻。”
“腻了?”瞿蓝桉挑眉,“前几天不是还说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是喜欢,”江释槐直起身,揉了揉腰,“但太多了也不好,物极必反嘛。”
他说这话时,微微歪着头,嘴角扬起一个笑。左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尖尖的,小小的,很可爱。
瞿蓝桉盯着那颗虎牙看了两秒,移开视线:“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江释槐说,“作业写完了,想复习一下期末考。”
“下午呢?”
“下午也复习。”江释槐想了想,“怎么了?”
“梁凝说下午来玩。”瞿蓝桉说,“带了‘礼物’。”
“礼物?”江释槐好奇,“什么礼物?”
“不知道。”瞿蓝桉语气有点无奈,“她神神秘秘的,说要给你个惊喜。”
江释槐更困惑了:“给我?为什么给我?”
瞿蓝桉没回答,只是说了句“扫完进来吃早饭”,就转身回了屋。
留下江释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槐花,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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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在午后沉入一片慵懒的寂静。日头正烈,白花花的阳光直直地泼下来,却被胡同两侧高矮错落的灰墙和探出院落的槐树枝桠切割、打碎。于是,地上的光便不再是完整的一片,而成了无数跳动闪烁的、金箔似的光斑,随着枝叶在热风里最细微的摇曳,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在地上、墙上、青石板上,流淌成一池细碎而晃动的金子。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的热浪,混着槐花将落未落时最后的、甜得发腻的香气,沉沉地、黏黏地包裹着一切。蝉声是此刻唯一的、不知疲倦的背景音,从浓绿的槐树荫里泼洒出来,高高低低,连绵不绝,把这份寂静衬得愈发悠长而深邃。
下午三点,梁凝果然来了。
不光她,骆千钧、吴阳刚、邓莹都来了。小小的四合院瞬间热闹起来。
“人呢人呢?”梁凝一进门就喊,“瞿蓝桉!江释槐!”
江释槐从西厢房出来:“在这。”
“来来来!”梁凝手里拿着一个用包装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长方形,不大,“给你的!”
江释槐接过,沉甸甸的:“这什么?”
“打开看看!”梁凝眼睛发亮,满脸写着“快打开快打开”。
江释槐看了眼瞿蓝桉。后者靠在正房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
江释槐小心地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奖杯?
真的是奖杯。底座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立着一个金色的……番茄?
不,不是番茄。是一个被刀劈成两半的番茄雕塑,刀还插在上面,栩栩如生。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首届番茄杀手大赛冠军——瞿蓝桉”
江释槐:“……?”
他抬头看梁凝,又看瞿蓝桉,完全懵了。
“怎么样?”梁凝兴奋地问,“我专门去定制店做的!是不是很传神?”
江释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为、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目击者啊!”梁凝理直气壮,“听说瞿蓝桉为了你怒斩四个番茄,这种历史性时刻,必须留个纪念!”
江释槐脸瞬间红了:“为、为了我?”
“不然呢?”骆千钧凑过来,啧啧称奇,“听说那天厨房血流成河,番茄汁溅了三尺高?”
“没、没有那么夸张……”江释槐小声说。
“反正瞿蓝桉发这么大的火,我还是第一次见。”吴阳刚难得放下手机,认真打量那个奖杯,“做工不错,番茄还挺逼真。”
邓莹笑得直不起腰:“梁凝你神经病啊,定做这玩意儿!”
“怎么啦!”梁凝叉腰,“多有纪念意义!江释槐,你可得好好收着,以后传给子孙后代,告诉他们,当年有个叫瞿蓝桉的,为了你——”
“梁凝。”瞿蓝桉淡淡开口。
梁凝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的手势。
但已经晚了。江释槐的脸红得能滴血,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给我吧。”瞿蓝桉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奖杯,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真有你的。”
“喜欢吗?”梁凝笑嘻嘻地问。
“喜欢。”瞿蓝桉语气平静,“特别喜欢。所以为了表示感谢,下个月艺术节,你们班的节目时长减半。”
梁凝笑容僵在脸上:“喂!你怎么公报私仇!”
“不是私仇。”瞿蓝桉把奖杯放到石桌上,“是公事公办。这个奖杯,可以作为你贿赂学生会主席的证据。”
梁凝:“……”
骆千钧哈哈大笑:“活该!让你作!”
邓莹也笑,但笑完了又帮梁凝说话:“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瞿蓝桉你大人有大量。”
瞿蓝桉看了江释槐一眼。后者还红着脸,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行。”瞿蓝桉说,“时长不减,但你们班的节目要第一个上。”
“为什么!”梁凝抗议,“第一个上压力最大!”
“因为奖杯我很喜欢。”瞿蓝桉说得理所当然,“这是奖励。”
梁凝无言以对。
江释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番茄杀手……
为了他……
这些字眼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骆千钧打圆场,“难得人齐,晚上烧烤?”
“赞成!”吴阳刚第一个举手。
“我也赞成。”邓莹说,“我去买肉。”
“那我去买菜。”梁凝说,“江释槐,你来帮我?”
江释槐正要点头,瞿蓝桉说:“他跟我去买饮料。”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梁凝看看瞿蓝桉,又看看江释槐,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那你们去买饮料,我们去买别的。”
分工完毕,大家各自出发。
江释槐跟在瞿蓝桉身后,走出胡同。下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石板路发烫。
“那个奖杯……”江释槐小声说,“你真的要留着?”
“不然呢?”瞿蓝桉侧头看他,“扔了?”
“也不是……”江释槐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有点……丢人。”
“丢人?”瞿蓝桉挑眉,“我觉得挺光荣的。”
江释槐愣住:“光荣?”
“嗯。”瞿蓝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为了重要的人发火,是光荣的事。”
江释槐脚步一顿。
重要的人……
他呆呆地看着瞿蓝桉的背影,那个挺拔的、总是走在他前面的背影。
重要的人。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
“发什么呆?”瞿蓝桉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走回来,“中暑了?”
“没、没有。”江释槐慌忙摇头。
“脸这么红。”瞿蓝桉伸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有点热。”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江释槐完全忘了躲。
瞿蓝桉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冰一样。
“没发烧。”瞿蓝桉收回手,“走吧,买完早点回去。”
“嗯。”江释槐小声应道。
两人走进小超市。瞿蓝桉熟门熟路地拿了可乐、雪碧、北冰洋,又拿了啤酒——给大人们的,他们不喝。
结账时,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瞿啊,这是你同学?”
“嗯。”瞿蓝桉应了一声。
“长得真秀气。”老板看着江释槐,“像南方人。”
江释槐礼貌地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老板眼睛一亮:“哎哟,还有虎牙!可爱!”
江释槐脸又红了,赶紧闭上嘴。
走出超市,瞿蓝桉把袋子递给他一个:“拿着。”
江释槐接过。袋子不重,但他手心全是汗。
“你很在意那颗虎牙?”瞿蓝桉忽然问。
江释槐愣了下:“什、什么?”
“你每次笑到一半,都会想起来,然后立刻闭嘴。”瞿蓝桉说,“是觉得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江释槐小声说,“就是有点……幼稚。”
“幼稚?”瞿蓝桉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谁说的?”
“没、没人说。”江释槐摇头,“我自己觉得。”
瞿蓝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笑一个。”
“啊?”
“笑一个我看看。”瞿蓝桉语气认真,“就现在。”
江释槐完全懵了。在人来人往的胡同口,让他笑一个?
“快。”瞿蓝桉催促。
江释槐没办法,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很假,很僵硬,虎牙当然没露出来。
“不是这样。”瞿蓝桉说,“真心的笑。”
江释槐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站在槐树下、拎着锤子的少年。
想起他背着自己冲向校医室时的风。
想起他说“在这里,你很安全”时的温柔。
想起他剁番茄时的愤怒。
想起他说“为了重要的人发火,是光荣的事”。
江释槐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真实的笑容。左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尖尖的,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很好看。”瞿蓝桉说。
江释槐抬头,对上瞿蓝桉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光。
“真的很好看。”瞿蓝桉又说了一遍,“所以以后,想笑就笑,别藏着。”
江释槐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怎么了?”瞿蓝桉皱眉,“我说错话了?”
“没。”江释槐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现在有了。”瞿蓝桉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记住了,在我面前,你不用藏任何东西。”
江释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慌忙低头,用手背去擦:“对不起,我又哭了……”
“说了不用道歉。”瞿蓝桉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哭也不是丢人的事。”
江释槐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再抬头时,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瞿蓝桉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回到四合院时,其他人已经回来了。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炭火烧得正旺。
“你们也太慢了!”梁凝抱怨,“肉都串好了!”
“抱歉。”瞿蓝桉把饮料放下,“耽误了一会儿。”
“干什么去了?”邓莹一边扇火一边问。
“聊天。”瞿蓝桉说得面不改色。
江释槐脸又红了,赶紧去帮忙摆桌子。
烧烤开始,院子里飘起肉香。梁凝烤的肉串特别好吃,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得让人流口水。
“江释槐,尝尝这个。”梁凝递给他一串羊肉。
江释槐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那当然!”梁凝得意,“我家祖传秘方!”
“吹吧你。”邓莹笑,“就撒了点孜然,还祖传秘方。”
“你懂什么!”梁凝去掐她脸。
两人又打闹起来。骆千钧在旁边起哄,吴阳刚专注吃肉,瞿蓝桉安静地翻着烤串,偶尔给江释槐递一瓶饮料。
黄昏渐渐深了。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院子里的串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柔和。
“来来来,干杯!”骆千钧举起可乐,“为了……为了什么来着?”
“为了莫名其妙的奖杯!”梁凝大声说。
“为了番茄杀手!”邓莹接话。
“为了虎牙!”骆千钧看向江释槐。
江释槐脸又红了,但还是举起杯子。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
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江释槐看着身边这群人——梁凝在笑,邓莹在看她,骆千钧在讲笑话,吴阳刚在翻白眼,瞿蓝桉在看着他。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温柔,带着笑意。
这是他的朋友们。
这是他的,新的家。
江释槐低下头,嘴角扬起一个笑。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
瞿蓝桉看到了,嘴角也扬了起来。
“对了,”梁凝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奖杯,江释槐你打算放哪?”
江释槐愣了下:“不是给瞿蓝桉的吗?”
“是给他的,但你是目击者,你有保管权。”梁凝理直气壮,“放你房间吧,每天看着,提醒你,有个番茄杀手为了你——”
“梁凝。”瞿蓝桉再次打断她。
梁凝再次闭嘴,做了个拉链的手势。
但这次江释槐没脸红。他看着瞿蓝桉,看着那个总是保护他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放我房间。”
瞿蓝桉看向他,眼神有点意外。
江释槐对他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会好好保管的。”
瞿蓝桉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也笑了。
“嗯。”他说,“好好保管。”
夜深了,大家陆续离开。院子里又只剩下瞿蓝桉和江释槐。
“收拾吧。”瞿蓝桉说。
两人一起收拾院子。把烧烤架搬回厨房,把桌子擦干净,把垃圾收好。
忙完了,坐在石凳上休息。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很亮。
“今天开心吗?”瞿蓝桉问。
“开心。”江释槐点头,“特别开心。”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江释槐小声说:“瞿蓝桉。”
“嗯。”
“谢谢。”
“又谢什么?”
“谢谢……所有。”江释槐说,“谢谢你让我住进来,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说我的虎牙好看。”
瞿蓝桉转头看他。月光下,江释槐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江释槐。”瞿蓝桉叫他。
“嗯?”
“我不是在安慰你。”瞿蓝桉认真地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好看。虎牙好看,笑起来好看,哭起来好看,认真做题的样子也好看。”
江释槐整个人僵住,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所、所以……”他结结巴巴,“你是在……”
“我是在告诉你,”瞿蓝桉打断他,“你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好得多。”
江释槐说不出话。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甜的,像裹了蜜。
瞿蓝桉伸手,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
“别哭。”他说,“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江释槐用力点头,扯出一个笑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虎牙露出来了,在月光下闪着光。
瞿蓝桉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想,完了。
他彻底栽了。
栽在这个有虎牙的、爱哭的、却又坚强得让人心疼的小孩手里。
但他心甘情愿。
“去睡吧。”瞿蓝桉站起来,“明天周日,可以睡懒觉。”
“嗯。”江释槐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瞿蓝桉。”
“嗯?”
“晚安。”江释槐说,“番茄杀手。”
瞿蓝桉愣了下,随即失笑:“晚安,槐槐。”
两人各自回房。
江释槐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莫名其妙的奖杯——番茄杀手大赛冠军。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被劈开的番茄雕塑,嘴角扬起一个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他任由眼泪流淌。
因为这是甜的眼泪。
是幸福的眼泪。
窗外,月光如水。
槐花落了第六夜。
而那个有虎牙的少年,在月光下,抱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奖杯,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梦里,有槐花,有番茄,有一个叫瞿蓝桉的人。
还有那句,温柔得不像话的:
“你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