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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茄杀手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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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周三下午,数学课。
江释槐咬着笔尾,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题,眉头微蹙。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同桌的瞿蓝桉转着笔,视线落在江释槐侧脸上,看他解题时认真的表情。
“江释槐,你来做这道题。”数学老师点名。
江释槐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讲解了解法。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请坐。思路很清晰。”
坐下时,江释槐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瞿蓝桉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下课铃响,江释槐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急着去哪?”瞿蓝桉问。
“图书馆。”江释槐说,“借几本参考书。”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江释槐连忙摆手,“你不是要去学生会开会吗?”
“改到明天了。”瞿蓝桉站起来,“走吧。”
图书馆窗外的小花园是校园里最安静的去处之一。几棵年岁更久的银杏树在这里静静矗立,枝叶在空中交错,形成一片金色的穹顶。午后的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跳跃在长椅、石径和捧着书的学生们的肩头发梢。空气里有干燥树叶特有的、微涩的清香。偶尔有叶片旋转着飘落,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最终无声地投入满地同伴的怀抱,那声音轻得仿佛一声满足的叹息。时间在这里似乎也放慢了脚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簌簌声,和秋日阳光流淌的声响。
图书馆在三楼,很安静。江释槐在书架间找书,瞿蓝桉靠在窗边,随手翻着一本杂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找到了。”江释槐抱着几本书过来,“我去登记。”
登记台前有个男生在排队,江释槐站在他后面。那男生回头看了江释槐一眼,眼睛一亮:“江释槐?”
江释槐愣了下:“你是……”
“高二(7)班的,陈屿。”男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联考表彰会上见过你,你数学满分,太牛了。”
“谢谢。”江释槐有点不好意思。
“你也来借书?”陈屿很自然地凑近,看江释槐怀里的书,“《高等数学微积分》?你已经开始看这个了?”
“随便看看……”
两人聊了起来。陈屿话多,性格开朗,很快就把江释槐逗笑了。瞿蓝桉站在不远处的窗边,看着江释槐对那个男生露出笑容,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轮到江释槐登记了。他把书放在柜台上,图书管理员扫码。陈屿站在旁边等着,等江释槐弄完,又说:“对了,我们班周五有篮球赛,来看吗?我打后卫。”
“我……”江释槐犹豫。
“来吧来吧。”陈屿热情地说,“高二对高三,应该挺精彩的。”
江释槐看了眼瞿蓝桉的方向。后者已经放下杂志,朝这边走过来。
“看情况吧。”江释槐含糊道,“如果有时间的话。”
“那就说定了!”陈屿拍拍他肩,“周五下午四点,体育馆。”
陈屿走了。江释槐抱着书走向瞿蓝桉:“我们回去吧。”
“嗯。”瞿蓝桉应了一声,语气比平时冷淡。
回胡同的路上,瞿蓝桉几乎没说话。江释槐几次想找话题,都被他简短的回答堵了回去。
“你……不高兴?”江释槐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累了。”
江释槐闭上嘴。他知道瞿蓝桉不是累了,是生气了。但为什么生气?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回到四合院,瞿蓝桉直接进了厨房:“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江释槐把书放回房间,也跟进厨房,“我帮你。”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瞿蓝桉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番茄,准备做番茄炒蛋。江释槐去淘米,把米放进电饭煲。
“那个陈屿,”瞿蓝桉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们很熟?”
江释槐愣了下:“不熟啊,今天第一次说话。”
“第一次说话就约你看球赛?”瞿蓝桉拿起菜刀,开始切番茄。
刀法很利落,一刀下去,番茄汁溅出来。
“他就是随口一说吧。”江释槐说,“我也没说一定会去。”
瞿蓝桉没接话,继续切番茄。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刀刃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番茄被他切成大小不一的块,汁水流了一案板。
江释槐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平时的瞿蓝桉切菜很细致,今天却像在发泄什么情绪。
“瞿蓝桉……”江释槐小声叫他。
瞿蓝桉没抬头:“嗯?”
“你是不是……”江释槐犹豫了一下,“不喜欢陈屿?”
菜刀停在半空。
瞿蓝桉抬起头,看向江释槐。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阴影,眼神深得像潭。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瞿蓝桉反问。
江释槐被问住了:“也、也不是说喜欢,就是……”
话没说完,瞿蓝桉手里的菜刀又落下了。这一次更用力,番茄被剁得稀烂,鲜红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溅到了瞿蓝桉的白T恤上。
江释槐吓了一跳:“你轻点……”
瞿蓝桉像是没听见,继续剁。第二个番茄,第三个,第四个。案板上很快一片狼藉,番茄的尸体横七竖八,汁液像血一样蔓延开来。
江释槐看傻了。他第一次见瞿蓝桉这样——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杀戮。
“瞿蓝桉!”江释槐忍不住提高音量。
瞿蓝桉终于停下来。他放下菜刀,看着案板上的一片狼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抱歉。”
声音很哑。
江释槐走过去,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擦擦手,还有衣服。”
瞿蓝桉接过纸巾,慢慢擦着手上的番茄汁。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沾满了鲜红的液体,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你……”江释槐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瞿蓝桉没回答,只是低头擦手。擦了很久,久到江释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江释槐。”瞿蓝桉忽然开口。
“嗯?”
“你是直的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江释槐整个人僵住,脸迅速红了:“什、什么……”
“我问,”瞿蓝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喜欢女生吗?”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水声。
江释槐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喜欢女生吗?他不知道。
他从小没喜欢过谁。在苏州,他的世界里只有学习,和躲避舅舅的恐惧。来北京后,他的世界里多了瞿蓝桉,多了梁凝他们,但那种喜欢……
“我不知道。”江释槐最终诚实地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瞿蓝桉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抱歉,问了个蠢问题。”
他转身,继续收拾案板上的狼藉。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有条不紊,但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江释槐站在原地,看着瞿蓝桉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瞿蓝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是因为陈屿吗?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江释槐瞬间脸红心跳。
不可能的。瞿蓝桉怎么可能会对他……
“还站在那儿干嘛?”瞿蓝桉回头看他,“不帮忙?”
“来了。”江释槐赶紧走过去。
接下来的晚饭时间,气氛一直很微妙。瞿蓝桉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话不多,但也没再冷着脸。江释槐却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吃完饭,江释槐主动洗碗。瞿蓝桉坐在院子里看书,但江释槐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洗好碗,江释槐也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坐在瞿蓝桉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听着夜晚的风声,和远处胡同里的犬吠。
“瞿蓝桉。”江释槐鼓起勇气。
“嗯。”
“周五的篮球赛,”江释槐小声说,“我不去了。”
瞿蓝桉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江释槐说,“我说看情况。现在情况就是,我不想去。”
“因为我?”
“不是。”江释槐摇头,“是我自己不想去。”
瞿蓝桉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要看进他心里。
“真的?”
“真的。”江释槐点头,“我和他不熟,去看了也尴尬。”
瞿蓝桉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江释槐问。
“笑你傻。”瞿蓝桉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江释槐不服:“我哪里傻了?”
“哪里都傻。”瞿蓝桉说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傻得可爱。”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亲昵,江释槐整个人僵住,脸又红了。
“去睡吧。”瞿蓝桉收回手,“明天还要晨跑。”
“嗯。”江释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瞿蓝桉。”
“嗯?”
“你……”江释槐犹豫了一下,“你刚才切番茄的样子,好吓人。”
瞿蓝桉挑眉:“吓到你了?”
“有点。”江释槐诚实地说,“像番茄杀手。”
瞿蓝桉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出了声。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开怀的笑,肩膀都在抖。
江释槐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了,瞿蓝桉说:“抱歉,吓到你了。以后不那样了。”
“那你为什么……”江释槐还是想知道。
瞿蓝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瞿蓝桉看着他,眼神很深,“看到你和别人说话,笑得那么开心。”
江释槐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就拿番茄出气?”江释槐小声问。
“嗯。”瞿蓝桉承认得很坦然,“幼稚吧?”
江释槐点头,又摇头:“是有点幼稚,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江释槐脸又红了,“挺可爱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什么话!怎么说出来了!
瞿蓝桉明显也愣住了。他看着江释槐,眼神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江释槐被看得头皮发麻,转身就跑:“我、我去睡了!晚安!”
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天啊,他都说了什么!
可爱?说瞿蓝桉可爱?那个冰山脸学生会主席?
江释槐捂着脸,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瞿蓝桉的头像是一张槐树的照片,昵称很简单,就一个“Q”字。
江释槐看着那个头像,想起今天下午厨房里那个剁番茄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点开备注,把“瞿蓝桉”三个字删掉,重新输入:
“番茄杀手”。
输入完,看着那四个字,又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脸又红了。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图书馆里陈屿的笑脸,厨房里瞿蓝桉冰冷的眼神,剁番茄时溅起的汁液,还有最后那个温柔的笑,和那句“挺可爱的”。
江释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好像……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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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瞿蓝桉还坐在槐树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是江释槐,头像是朵小小的槐花,昵称就是本名。
瞿蓝桉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发过去一句:“睡了?”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应该是睡了。
瞿蓝桉放下手机,抬头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他想起江释槐刚才说的话:“挺可爱的。”
这个小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人心跳失控?
知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一个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保持距离的人,再次动摇?
瞿蓝桉闭上眼睛。
四个番茄。
他今天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陈屿,杀了四个无辜的番茄。
幼稚吗?幼稚。
但他控制不住。
看到江释槐对别人笑,看到别人把手搭在他肩上,看到别人约他看球赛……
那种感觉,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又酸又疼,让人想破坏点什么。
瞿蓝桉睁开眼,看向西厢房的方向。
房间的灯已经灭了,窗户黑着。
那个小孩应该睡着了。
不知道会不会做梦。
梦里,会不会有他?
瞿蓝桉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他没开灯,就着月光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枚褪色的槐花书签,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些简单的素描。
画的是同一个人。
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在做题,有时候是在笑。
画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来是谁。
瞿蓝桉看着那些画,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大概是从江释槐来的第二周开始的。那天早上,江释槐坐在院子里背单词,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被照成金色。瞿蓝桉忽然就想把那一幕留下来。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画他咬笔尾的样子,画他害羞脸红的样子,画他做噩梦惊醒的样子,画他笑着说“你是最霸气的学生会主席”的样子。
每一张,每一笔,都是心动。
瞿蓝桉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西厢房。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把院子照得更亮了。
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温柔的雪。
瞿蓝桉想起江释槐刚来时,站在槐花树下的样子。
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坚强。
他想保护他。
想让他笑。
想让他再也不用怕黑,再也不用做噩梦,再也不用一个人偷偷哭。
想成为他的光,他的依靠,他的……所有。
这个念头太危险。
但瞿蓝桉控制不住。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和江释槐的对话框。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话:
“晚安,槐槐。”
然后关机。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江释槐站在槐花树下,回头对他笑。
笑得那么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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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里,江释槐其实没睡。
他听到手机震动,拿起来看。
看到那条“晚安,槐槐”时,整个人愣住了。
槐槐。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这个称呼太亲密,太温柔,像裹了蜜的针,扎进心里,又甜又疼。
江释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他回复:
“晚安,番茄杀手。”
发送。
然后,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
是甜的。
甜到发酸,发疼,却又让人舍不得放手。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点。
槐花落了第五夜。
而有些东西,就像这春天的槐花,一旦开了,就再也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