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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以心填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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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傻更笨的妖了。”计非休把宝石放在聂酌的唇上,退.出他的身.体,用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侧溅上的鲜血,低声道,“谁知道我的吞噬究竟可以到哪种程度?我不可能什么都吞,我毕竟只是一个人。”
“况且,失去了那些力量,失去了与魂魄相融的离恨海,你的魂魄或许也就不存在了,你会消失的……我怎么可能允许?而你竟然又开始听之任之,我说什么都信,我要什么都给,对未来完全没有指望,对自己完全没有期待,就这样屈服、认输,你还是觉得自己毁灭了更好,对吗?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的回应吗?其实还是在逃避,半点没有长进,几百年都白活了,简直要气死我。”
可计非休又明白,聂酌所遭受的折磨让他已经不敢对一切人与事再有过多的期待,汹涌肆虐的离恨海也迫使他没法做出更多的选择,最开始的狐魂必定不是如今这般心灰意冷、消沉颓丧,二十多年前的狐狸一定会有意气风发的时候,哪怕是一个月前的聂酌都还可以用术法保持淡然与从容……是什么摧残了他?
究竟是谁捏塑出了如今的聂酌?
答案似乎很明朗,黑手却又藏在迷雾里,冥冥之中还有一种宿命般的残酷。
计非休已经不知道该去恨谁怨谁,这些年,每一个他在意的人都饱受坎坷,他努力地想拯救他们,却总是无能为力,他想,肯定是他还没有拼尽全力。
所以他取出了自己的心脏,打算进行一个尝试。
沉眠的术法并不如何高深,促使聂酌可以入睡、离恨海可以暂时平静的主要原因还是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的不死血液。
乌心阙说他是天赐神躯,就当是吧……那么神躯的心脏必定与众不同。
计非休忽视了身体的剧痛,忽视了心口处空荡荡的不适感,蛟龙之爪握着跳动不休的心脏,闭眸施法,他让自己进入了聂酌的心海——
此间广阔无垠,无边无际,漆黑的海洋好似随着主体一起陷入了沉眠,海面上一片平静,丝毫波澜都不见。
看着它们,谁会觉得这是能够牵引妖脉、刺激御界之渊的足以毁天灭地的东西?谁又相信其中的一滴水就可以让一个妖族失智狂乱?
能够容纳并压制它们的聂酌又该拥有怎样的毅力与实力?
平静只是暂时的,计非休垂眸,他可以看透水面下的光怪陆离,悲伤,恐惧,哀愁,恨意,怨戾……人世间所有过溢的负面阴影都在其中,其间还活跃着从妖脉里渡过来的混沌之物。
穿过悲伤、恐惧、哀愁、恨意、怨戾与混沌之物,穿过浑浊不清的海水,需要非常仔细与非同寻常的耐心才可以看到属于主体的东西。
属于聂酌的都有什么呢?
很多,也很杂……刚刚来到世间便面临着仇视与厌恶?数百年不得自由,被逼着抛弃自己的意识,被逼着变成另一个仙人,变不了就要被变本加厉的折磨?一直信任并且尊敬的师尊突然要吃了自己?以为遇到了温暖以为体验到了温情却发现那是一个圈套并为此丢失了半魂?一起修行的师弟嫌恶自己的变化并且在数百年间一直给自己编造恶名,常常恶语攻击?恶语攻击太多了,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都有数不清的针对自己的恶意与仇恨,三百年间无数次努力都不得成果,真心总是会被辜负,信任只能换来背叛,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想要珍藏在心里的人,却只能对他造成伤害……
太苦了。
水面上起了涟漪,计非休以为是离恨海的平静被破坏,却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落入了海水。
他心底突然涌出了一个遗憾,遗憾自己不能与聂酌同时降生于世,予他时时刻刻的陪伴。
他只能是被命运安排着的计非休。
而此时此刻,他拿出自己的心,绝不是为了想给人间解决一次危机,那不值得,他只是不能让聂酌消失,不想聂酌再忍受煎熬。
若要让聂酌的心海永远保持平静与安稳本来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不死神血可以一时安抚暴.虐杀欲和贪婪食欲,可若想降服整片海洋,便需要源源不断地血液供给,哪怕是计非休,恐怕也会很快因此枯竭,无法持之以恒……他只能以自己的心脏来尝试。
这个方法是从乌城主身上得来的灵感,计非休一直都知道她身上有一颗妖的心脏,因为那颗妖心,她才可以守住兰狄城,守住御界之渊的结界。
而敢于尝试,也并非莽撞的异想天开……七百年前,七大妖将之首的蛟龙在妖王死后仍旧负隅顽抗,他是有化龙登仙之命格的强大妖族,被压入御界之渊都还能够凭借己身之力冲出封印,虚行珏为了让他沉睡,效仿妖王无双晦的招数给蛟龙施了血之诅咒,蛟龙沉睡数百年后又因为别的机缘逃出了深渊,潜伏于人间,把妖血和妖力传给了后人,而作为蛟龙后人的云大哥在觉醒妖血和妖力之时也必须负担血诅,因为血之诅咒的存在,云大哥痛不欲生,数年前,计非休因为向师父拜师习剑得以与他相识,为了能够让他解脱,为了让他们都得到拯救,计非休与他交换了一半血液,自此他有了一半的蛟龙妖力,云大哥则不必再为血诅折磨。
当然,那时候他们只以为是血液神奇,如今就完全清楚帝剑祭品的威力了。
计非休自嘲一笑。
聂酌的本体是狐魂,他没办法跟聂酌换血,源源不断地送血又不可行,他把蕴含了自己一半生命的心脏放进聂酌的心海,在期待着足以改变现状的效果。
他的血可以抵消虚行上仙的血诅,他的心也一定要让聂酌平安。
*
步轻舟走后,云择和桑隐的茶馆少了许多热闹。
其实整个两岸谷这段时间都隐隐有些紧张,毕竟两岸谷在御界山的北端,毗邻御界之渊,深渊里的变化会对生活在谷中的人与妖造成压力。
云择抬起手,让阳光照射蛟鳞,欣赏着鳞甲上幽暗又玄妙的光泽,起初他恐惧并厌恶这些东西,看的久了,倒也都习惯了。
桑隐取来一件外袍给他披上,捉住他的手腕探查了一番:“很久没有这样的异常了。”
自体内换了一半血,又经一番调养之后,云择便再也没有因蛟龙应泽留下的那些东西感到不自在,鳞甲自己显形,更是从来没有过的状况。
“最近梦到了一些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云择道,“那应该是应泽的记忆,很模糊,我分辨不清都是什么。”
桑隐:“会跟妖脉有关系吗?”
云择想了想:“还记得五六年前蛟龙想要夺我肉.身复醒那会儿,有几个对岸妖族一直怂恿蛟龙去毁掉妖脉封印,他们说只有打开妖脉,妖族才有崛起的希望,妖脉……或许与我还有联系吧。”
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哪怕他有蛟龙大半的记忆也还是不能理清楚。
桑隐眼中满是担忧。
云择一笑,抓住他的手晃了晃:“别担心,说不定再做几个梦就可以发现因果了。”
桑隐:“有什么问题都要跟我说。”
“好~请你保护我。”云择拖着调子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轻声叹息,“不知小非怎么样了?”
桑隐:“担心?”
“九州风波不断,怎么可能不担心?尤其他还有那样的身份……”云择道,“只是此间稍显闭塞,听不到外面的太多消息。”
身为蛟龙后人,为世所不容,他们只有栖身在世外桃源般的两岸谷才可以得到安宁。
上次听说小非的消息,还是从投奔到谷里安身的一个小猫妖知桥口中。
桑隐:“给他写封信。”
“听你的,这孩子该长大了,还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话音一顿,云择抬眸朝外看了一眼:“又有麻烦了。”
桑隐也察觉到了。
两岸谷可以独立于人族九州与对岸妖族之外,是因为某位先人留下的强大禁制,凡对两岸谷心存歹意的人或妖都不得踏足此间,但这里又是一个必争之地,人族和妖族都想把它囊括手中,因此两岸谷时不时便会面临挑衅。
“云公子!桑公子!谷口的界碑被打碎了!”对门药堂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扑进了茶馆。
或许是年代久远,谷中禁制的力量弱了一些,不如从前那般可以隔绝一切,竟被人直接破坏了。
云择问:“来的是人还是妖?”
“没看清楚!公子,咱们怎么办啊?”
桑隐自柜台下取出一把剑,对云择道:“你不要动,我去去便回。”
“说什么呢?”云择搭住他的肩膀,“刚好蛟鳞长出来,手痒得很,陪你一起去玩一把。”
*
自天垂山上取回来的半个仙魂虽极为顺利地与本体融合,却仍是无法如聂酌所愿压制离恨海、扫清所有肮脏污浊,继续下去,那半个仙魂也会被污染。
幸好现在有了一颗心脏。
即使脱离了本体,心脏也仍旧十分有活力,它的跳动已然是整片海域上最大的风浪。
混沌、暴戾、怨恨、杀欲皆仿佛被隔绝了一般,因这颗心淡化了存在,埋在海面下不得显形。
不过,这样孤零零血淋淋的一颗心太缺乏美感,与聂酌并不相称……所以心脏在其主人的意念下化作了鲜花的形态——一朵盛开的赤红蔷薇,周围飘悬着一些闪闪发光的碎金,以作陪伴。
……
计非休撑起身,一时力竭,滚下了床榻。
他慢腾腾地爬起来,随便检查了一下自己。
有点不舒服,但是还好,没死。
即便心脏没办法像其他部位那样重新长出来,肉.身还是可以具备着活力,因为心脏只是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不是不再跳动了。
这是他对自己的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只要没死就行,没死就还可以继续饲养寄魂珠,除此之外的事情都不算重要。
聂酌还在沉睡。
计非休以术法收拾好方才弄得乱七八糟的血迹,又取了些热水,给聂酌擦洗干净身体,穿好衣袍,盖上柔软的毯子。
花木捏成的肉.身平安无恙,伤痕累累的魂体也在安眠,享受着满是活力的心脏的陪伴。
做完一切,计非休才发现自己这双手宛若冰雪化成,比从前更没有温度,冷的他自己都会感觉不适,因此他只是虚虚又描摹了一遍儿聂酌的轮廓,没再去触碰。
他已经维持不了不死血环绕的空间结界,只得把结界撤去,但是淡金色丝线依然纵横交错地缠绕在楼阁之间,蛛网一般黏连着他们的命运。
计非休把窗户打开,天尽头隐隐有日光,晨风清爽又泛着些许凉意,他撑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心口处的疼痛无法缓解,站立都是一种煎熬,便又扯了把椅子坐下了。
目光放在难得安然的聂酌身上,脑子里有一堆问题需要考虑。
他想:算是没有违背与乌城主之间的约定,勉强除掉了聂酌身上的“恶”。
之后……不管那些债有没有偿还干净,他都打算去“叛逆”了,不再顾忌兰狄城。
他想:不管人还是妖活在这个世上都很辛苦,那么多的挣扎究竟是有意义的吗?
而不管旁人辛苦不辛苦,他不能再忽视自己心底的巨兽,否则便会撑不下去,他需要一场发泄。
他想:我能够以心拯救狐狸的魂体,挽留他的存在,却救不了他的心。
他注视着聂酌的目光越发深沉……无论人还是妖,都需要自救。
计非休沉默了很长时间,扯断所有金线,起身走到床边,仔仔细细地把聂酌又看了一遍儿,仿佛要印刻在心里,然后俯身在他耳边留下话语:
“聂酌,这颗心给你,我会永远爱你,但我讨厌无望的追逐,也讨厌求而不得的自己。”
“你从前的想法或许没有错。你有你的隐忍,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我们不必同行,从今往后也不必再见。”
说罢,他取走了一直留在聂酌身上的蝎子,想了想,又拿走了那颗蓝宝石。
最后在狐狸唇边落下一吻。
踏出门后,计非休习惯性地取出黄金面具,将要戴到脸上时,抬眼间却沐浴了明媚天光。
他定在原地犹豫了刹那,把面具捏碎了。
……
步轻舟抱着塔在楼下徘徊了一夜,担忧紧张不已,都没空去想世外山上那个混蛋的恶言恶语了。
瞅见计非休出来,连忙道:“怎么样了?你说有办法救阿酌,办法可行吗?”
计非休:“应当不会有大碍,他在休息。”
步轻舟激动道:“具体是怎么救的啊?真是太感谢你了!”
激动完发现计非休正盯着自己:“怎么了?”
计非休:“对于聂酌来说,你是可信的吗?”
步轻舟:“这是什么话!我可以为阿酌上刀山下火海!你不信我可以发誓!”
计非休做出判断:“那好,你帮忙照顾一下,守着他。”
步轻舟:“没问题!”
计非休:“另外,告诉他要珍视我的心,心里若还有我,就不要去寻死。”
步轻舟愣了愣,没听懂,看他要走,急道:“真的没问题了吗?万一阿酌再有事怎么办?”
他有事我会知道的……计非休冷漠道:“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跟我没关系。”
步轻舟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态度,气愤道:“怎么没关系了?阿酌那么喜欢你,而且这塔……这塔是他特意要我送给你的!”
雀塔?
计非休接过去,一眼便明白了聂酌的意思,雀塔可以炼造各种各样的法宝,说不定也可以炼造……人的肉.身。
步轻舟道:“阿酌说你可以去一个什么什么地方。”
计非休沉默了一会儿,把雀塔收好,依旧冷漠:“喜欢不喜欢,你又怎么知道?厨房我做了些点心,醒来给他吃。”
步轻舟更搞不明白了,感觉计非休是自己见过的最莫名其妙的人,下意识就想帮聂酌拦着。
拦住了又不知该怎么劝,瞪着计非休的脸道:“你好像……有些眼熟啊?”
他虽然时常在聂酌面前喊此人为“美人”,实际上却没怎么看到过人家的正脸。
“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或者是步擎州的印象?
计非休漠然瞟了他一眼,化作碎金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