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浊浊明月 ...
-
路口斜倾过来一株小枫树,本该红叶灼灼之际,枝杈却有一半枯死,生机徒然断送。
计非休无意留神一眼,忽觉这一幕很是应景,便在枫树旁坐了下来。
这回的伤与以往不同,从前无论伤得有多重,有多痛,他都知道自己的结果不是死,总会恢复如初,如今没了心,除了失去了一半生命之外,还莫名生出了一种没着没落的空虚感,他知道自己仍旧不会死,可人活一世,不是只有生死之别。
失神间,突然想到了敬天神台,想到了母亲的眼泪,想到了无尽的追杀围剿,也想到了千万百姓高呼的那句“请殿下祭天登仙”……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
伤重让他非常疲倦,自己都能够感觉的到自己的憔悴,心与神皆轻飘飘的,似乎一不留神便会消散于尘埃污秽之中。
“生命本来就是荒芜而空虚的,如果觉得孤独,便让我来陪伴你,我来赋予你生存的意义。”
计非休抬眼,看到了枫叶间摇头晃脑的白鸟。
几日不见,鸟已经会说话了,他没有觉得惊奇,也没有觉得惊吓,目光冷漠。
难得有些颓丧,似乎被这只鸟吞掉也没有关系。
白鸟兴奋不已,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咕噜噜地转,感觉今日会有一个好收获,它也预感到此时此刻便是侵占这副躯体的绝佳时机,何况这个人是意志最消沉最不会反抗的时候。
只要给它机会,它一定能够得到,这会是最好的躯壳。
念头一起,白鸟便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计非休。
宛若一道闪电,速度快得无法用肉眼分辨……却并不是计非休闪避不开的速度,可他没有动,神色空洞而寂然。
白鸟没能得逞。
它飞到近前,由于速度太快,直接从一个血洞里滑了过去,衣服掩着方才没看见,原来这个人的胸膛上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洞,心脏已经没了。
白鸟歪了歪脑袋,没了心有些遗憾,但这具身体还是十分完美的,便又扑腾着翅膀飞了过去。
这次它避开了洞口,直接冲向了计非休的喉咙。
计非休仍旧没有避开,白鸟也依旧没能得逞。
白鸟迷惑不已,它侵.占不了这副血躯,也吞不了这具身体,它明明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却还是直接从这个人身上穿了过去……没有任何存在感、不留丝毫伤害地穿过去了。
怎么回事?
它回头,隐隐发现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形容的东西在保护着这个人。
白鸟不甘心,再度扑了过去……然后被一只冰凉的手直接擒住了脖子。
“趁人之危,得寸进尺,我给你脸了是吗?”计非休冷冷道,“你想陪伴我?也不拿镜子照照看自己是什么恶心样子!”
白鸟挣扎了两下,鸟嘴露出笑容:“除了我,还有谁会陪伴你?没有的,你也是怪物,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可以找到生存的意义,让我来填补你的空虚吧?”
“人活一世,未必要寻求一个意义。”计非休道,“你这颗贼心里藏着什么算计?敢算到我头上来,死一万次都不够!”
掌中术法成型,白鸟挣脱不开,被碾碎了脖子。
没了脑袋的鸟抽搐了几下,竟然又轻快地飞了起来。
“看来如今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哈哈哈哈……”
白鸟飞着飞着不见了踪影。
计非休收回目光,按了按胸口血洞的边缘……没错,人活一世,未必一定要寻求什么意义,只需要做好必须要做的事。
他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现在该去两岸谷吗?
路口分了三个岔,每一条路都分外荒芜,计非休站了好一会儿,把目光放在了路尽头终于有零星行人的那条路。
说是行人,更像是逃难者,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都跟他一样残缺,跟他一样疲倦而狼狈。
当他走过的时候,疲惫的行人唤住了他:“哎,你要往哪里去?”
没有戴面具,便没有几个人认得出他是千金公子,自然不会抓住他逼着他去做什么。
计非休道:“你们来的地方。”
“不要去了,那边防妖的灵盾碎了,对岸妖怪跑过来好些,凶残的很啊,见人就咬,见人就杀,你不要去了。”
计非休神情冷漠,不见分毫动容,毕竟世人并不值得他动容:“你们要往哪里去?”
“我们、我们……”
天承九州如今哪里没有祸乱之妖?别处的妖就比对岸妖族温和了吗?到别的地方就会好过了吗?
“我们无处可去……”
计非休面无表情,与行人擦肩而过。
蝎子想必跟主人一样有些孤单,在腰带上爬来爬去,又仰着身体担忧地望着他。
计非休抬手接住了半空里飞来的一样东西。
分别许久的黄金蛇绕着他的手臂爬了好几圈,诉说着思念,又欢快地与蝎子打闹在一起。
待它们玩够了,计非休把它们拎起来塞进了胸膛的血洞,让蛇蝎来填满心口处的空缺。
换了一个方向。
*
计非休就那么走了,步轻舟便又守在聂酌门外等着聂酌醒。
他吃着人家给聂酌做的点心,一边赞叹真好吃,一边明白了这人特意叮嘱他要守着阿酌的原因。
躲在客栈周围的有数不清的苍蝇,关于灭境大妖的行踪,各方都很在意。
但不管是哪里来的牛鬼蛇神,步轻舟统统都给赶走了,他拍了拍点心渣,推门在聂酌床前坐下,很惊奇地发现聂酌像一棵小树苗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身与魂皆渐渐繁盛茁壮起来……很像计非休恢复身体时的状态。
*
“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窗外的月分外明亮纯净,夜色透着些清澈的蓝,望上一眼,心似乎都会平静许多,窗下的男人阅过各方传来的消息,用灵力在灵符上写字回复,贪吃的少年趴在桌边,时不时看上一眼,几碟果脯点心很快见了底。
天承九州,已经不剩多少地方可以拥有这样祥和的夜晚。
表面上的确是祥和,然而灵符上传来的却都是血淋淋的惨象。
燕笙闭上眼睛,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你不舒服吗?”少年月问道。
燕笙说:“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月道:“你虽然有点傻有点笨,但许多事情应该不能算是你的错。”
燕笙看向他懵懂又纯净的双眸,心底涌出了无尽的悲伤:“没有接住落在身上的担子,本身便是我的错。”
一个人可以拥有怎样的力量?他不知道,他自小根据重檀经修习术法,一步一步,设想过自己有一天或许可以抵达离心境、渡往登仙境,这个目标距他太远太远,小重檀境往上,凡人修行百年也未必能再突破一境界,而自虚行上仙之后,尘世间再也没有仅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够登仙飞升的人和妖,在天地广阔面前,他是如此渺小,在浩浩仙门之间,他又是如此弱势,然而他姓燕,仅仅凭着这个姓氏,凭着身体里已然稀薄的灵血,修为平常的他竟然就站在了九州仙门世家的顶端。
起初他不理解这个世界的制度,直到成了燕氏少主,看到了妖脉,他才终于明白以燕氏和皇族为首的一群人为了构建如今的权力规则做了多少愚蠢的事情,人的修行天资普遍不如妖族,久而久之,必生惶恐,所以七百年前他们趁着手里有几大神器联手灭了霜雪侯、破坏了人妖共治,所以当发现妖脉上可以提取灵力的时候,他们不择手段、无论如何都不愿销毁妖脉,或许当初一部分人的考量是理性的——不是谁都有天承元帝那样降服妖族的实力与魅力,人族迟早有一天会弱于妖族,若不早做打算,必定会被妖族碾压,再现无双妖王统治时期的地狱图景……然即便是理性的考量也无法兼顾未来的变化,当时决定利用妖脉的人一定不会想到人族的实力会越来越弱,为了维持妖脉封印并提取通流石皇朝费了数不清的周折,如今的乱象就像早晚会来的报应,随着那场敬天祭的失败而开启序章,逃走的太子不过是揭开皇朝腐朽面纱的引子。
无数掌权者一旦拥有决策的权力,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维护现有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自身地位的稳固,比如先皇闻人霄,他曾有过重现人妖共治的雄心,却没有改变一切的魄力。
燕笙呢?他自认并不是一个执迷于权力或灵力的人,他只是没有任何选择,当他上位为少主时,妖脉的问题已经火烧眉毛,对岸妖族在酝酿又一轮的阴谋诡计,甚至蛟龙腾飞于天际,戾妖狐魂这样的灭境大妖都重返了世间……他应该做什么?他没有时间去思考皇朝数百年堆积的问题,他也不能像先皇那样可以寻得一个实力强悍的妖族作为帮手,他身在这片土地上,如果要将损伤降到最小,如果要尽可能的保全九州子民,最可行的方法就是保持皇朝的“现状”,所以他要忽视自己所有关于黑白、伦理、道德的考量,他只能去抓捕逃脱的太子,试图稳固妖脉封印,所以他答应世外山不与戾妖起冲突,试图在日后求得世外山的帮助……可惜,凡人之力终究太过渺小,或者说,他实在没有能力追寻天承元帝的影子,一个水封镜就可以把他逼到困境,他又如何能够挽救妖祸四起的人间?
妖邪横出日,天承灭亡时……这句预言一样的话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月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果脯给他:“难受的话,吃点东西就好了。”
燕笙怔了怔,接过果脯:“你不再找人了吗?”
月坐下来,托着下巴叹了口气:“感觉找不回来了,我也有点忘了他们的模样……以前很热闹的,那么多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只剩下一座山,小擎天天发火,只有狐狸陪我玩,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狐狸吧?他是我的好朋友,但是有一天,他也不见了,后来又有了小舟,可他总是出去玩还不带我……我从山上下来,好像遇到了很多熟悉的人,却又都是陌生的。”
燕笙想安慰他。
月歪了下脑袋:“我是不是像个傻子?”
燕笙道:“没有。”
月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我本来应该挺聪明的,但是很久很久以前去了一个什么地方,脑袋被挤坏了,他们都说我傻。”
燕笙:“是什么地方?”
月再次摇了摇头。
燕笙:“其实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找不到人的话,就待在这里……”他迟疑了一下,此间已不得安宁,但还是道,“跟我做朋友吧。”
月:“那我可以每天多吃两盘点心吗?”
燕笙:“当然可以。”
月抱住他:“你真是个好朋友!”
“外间乱嘈嘈不见太平,公子这里倒是安逸。”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两人看过去,见一人落在院中的池塘边,衣袂如雪,气质出尘,好似已经羽化飞升的仙人。
燕笙道:“凌道长,御界山下的灵盾破了。”
御界山下那道用来防卫对岸妖族和深渊煞气的灵盾由燕氏召集各方修士在虚行宫的辅助下铸造而成,后来燕笙因水封镜生出心魔,重伤后回到皇都主持大局,西境灵盾便主要由虚行宫弟子来看守。
“我刚听说,”凌雪意道,“是虚行宫的责任,想必公子也知道了那件事:戾妖出现在离恨海岸,致离恨海倒灌于天,他又去了天垂山,致天垂山伤亡惨重,如此,我们便顾不得那个约定了,虚行宫本打算与天垂山联手诛灭戾妖,却功亏一篑,如今师尊重伤,我们无暇盯紧灵盾,除此之外,对岸妖族是从嶦西楚氏看守的缺口过来的,你可以问一问楚氏的人。”
御界山横贯南北,隔开了天承九州与对岸妖族,御界之渊则在御界山深处,而连通两岸的有三个地方——最关键的西南兰狄城、混杂了人与妖的西北两岸谷,以及御界山中段一个由嶦西楚氏看守的小缺口,那缺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原本守的宛若铁桶,若非如此,妖族也不会屡屡试图从两岸谷挑起争端,当下中段缺口却突然出了问题,很是古怪。
“另外,”凌雪意又道,“两岸谷似乎也有了不寻常的动静,疑似蛟龙后人藏身在那里。”
他的表情依然淡漠清冷,似是人们习惯了的模样,谁也看不透那清冷眼眸深处的扭曲与快意……他想要的混乱,已经越来越精彩了。
燕笙:“如今顾不了蛟龙后人。”
“是啊,麻烦一桩又一桩,我想知道燕公子有什么打算,皎月轮修好了吗?不巧的是,天垂山的雀塔似乎被戾妖拿走了。”
燕笙:“皎月本为神器,即便是雀塔也不能将其修复。”
凌雪意垂眸,在池水中先看到了月亮的影子,而后才是自己,他有一刹那的迟疑,因为水中的人影非常陌生,他甚至不敢确认那是自己。
“那,妖脉呢?”
燕笙:“凌道长担心的是什么?我希望你现在可以去御界山重建灵盾。”
凌雪意说:“你我都清楚妖脉才是一切的关键,因为妖脉中过溢的混沌之物,离恨海必须要有净世阵才能够保证不起风浪,因为妖脉封印不稳,深渊中的妖将可以感知到妖脉之力而冲击结界、致御界山间煞气四溢,如此重要,燕公子打算怎么办呢?”
燕笙艰难顶住各大世家的压力,才不教他们逼迫与太子瑄血缘最近的燕庆成为祭品,那么如何稳固妖脉上濒临瓦解的封印?
凌雪意的目光落在燕笙隐在衣袖下的腕上,燕氏任何一个人的灵血实际上都无济于事,在如今的动荡时局下,灵血已经是“过时”的东西,找不回太子瑄,他们便无计可施。
妖脉既是一切的关键,也可以把九州四海的动荡混乱推入高.潮,把整个天承化作炼狱,何况……
“果然最终的目的是指向妖脉。”燕笙道。
少年月看了看凌雪意,最后还是转向了燕笙。
“不知从何时起,我感觉到身后有许多双眼睛,他们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或者说盯着皇朝的每一分变化,我不知道都是谁,只觉得毛骨悚然。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超出预期,每一个变化都不由控制,那很可能是有人盯紧了我们的动作,他知道我们的所有决策。”
凌雪意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通常不代表好心情,也不代表着会发生好事。
燕笙看着他:“虚行宫的每一次行动都符合常理,却又处处透着端倪,你身为静悟尊长的亲传弟子,却修复不了净世阵,灵盾的铸建也是千难万难,这究竟是凌道长学艺不精,还是刻意为之?天垂山与虚行宫之间似乎也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你们要一次次激化与戾妖的矛盾?”
凌雪意:“存在秘密,不是大家常有的事吗?燕氏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吗?整个皇朝多的是不敢公布于外的秘密。你身处在这个位置,处处掣肘,即便发现虚行宫天垂山有问题,你敢公然质问两大仙门吗?”
不可以,人族内部已经容不得再起任何矛盾,凌雪意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燕笙无言以对,沉默片刻,道:“你是妖族。”
凌雪意:“发现的太晚了。”
凌雪意的隐藏手段并不如何高明,但是静悟有心放任,明若弦愚蠢无疑,皇朝又一年一年的全是笑话和乱子,没有人有余力去怀疑虚行宫的弟子,沾了“燕”姓会让人不自觉心生敬意,沾了“虚行”两字也便在无形中拥有了高于众人的权威,唯一可以和虚行宫一较高下的只有燕氏,燕笙从前与他面都没见过几次,仅有的交流都是在太子瑄出现在欲歇楼之后,自然很难发现什么。
院落四周忽有轻微的灵波震动,紧接着数不清的修士包围了过来。
人族虽然日渐衰弱,但是燕氏能够调动的是整个皇朝的顶尖修士,依然不可小觑。
凌雪意的神色并无波动,他很随意地说:“毁掉妖脉封印固然可以令天下大乱,但只要有燕氏在,一些人心中便还是会有希望,我现在觉得,天垂山、虚行宫的沦陷不够痛快,灭掉燕氏会是个不错的决定,不如就先杀掉作为燕氏掌权者的你吧。”
所以他要先确认身有重伤的燕笙还能不能操控皎月轮。
皎月损毁无法修复,他手中的簪花箜篌却还完好如初。
燕笙握住那块果脯起身,他最近常常感觉到命运的无奈,他二十多年的生命撑不住皇朝的盛衰,也撑不起人族的兴亡,他仿佛生来就在一条窄道里,只能走向既定的结局。
不要说去追寻天承元帝的影子,他连自己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