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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癫狂缭乱 ...

  •   光影黯淡,楼中没有旁人,静得连夜风的声音都会觉得吵闹。
      宁静于他来说代表着安全,可以让他不会伤害到谁,也不会引起谁的恐慌,足以小心翼翼保持着岌岌可危但并未完全爆发的状态,谨慎、竭力、危险地蜷缩在黑暗阴影的一角,紧紧抓住最后的清醒,仅仅保留一点意识用来远远望着楼中昏睡的人……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不能见到日光,不能接触光明,不能让自己的七情六欲再有任何起伏,甚至他望着那个人,都渐渐忘了自己为什么在望。
      他是一个怪物。

      昏睡的人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远离,其实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远离,更不明白都想要远离了身体却为何没能够离开楼阁,一直都只是在躲藏,打转,好似恋恋不舍一般。
      光线忽然明朗了些许,有人点燃了廊桥上的一盏灯,紧接着门廊、花园、屋檐、转角处的灯都亮了起来,星星点点,明光渐渐覆盖了可视的所有空间,留给他的可以栖身的阴影很少很少,在造型华美的八角灯笼映衬下,他肮脏丑陋无所遁形,是老.鼠,是蛆.虫,是九州四海所有过溢的脏东西,是人人都嫌恶远离的垃圾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至恶妖王。
      总之,不该存在于天地间。
      那些烛光也在驱逐他,侵占他最后赖以生存的角落,步步紧逼。
      静夜中真的响起了脚步声。
      高挑修长的身影穿过长廊,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似乎走进了他的意识里,漆黑的衣袍比夜色更加沉重,就像无法逃避、缓缓侵袭而来的深渊,秋夜里的凉意都融在了声音里,以冰冷掩盖了所有快要爆发的感情:
      “聂酌,我要生气了。”
      他为此而颤抖,不止为那声音的冰冷,更为那话语本身。
      往日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越来越近。
      记性时好时不好,意识时凝时散,形神也是时凝时散,他像一团只能随风而动的烟雾,无法按照心中的轨迹游走。
      他隐约明白自己必须远离,明白自己只能没出息地蜷缩着,做一个胆小鬼。
      但是当他恋恋不舍着、艰难地想要逃离时,却发现眼前有一根蚕丝般纤细的金线,淡金色的线绕过廊柱,绕过窗台,布满了整座客栈,密密麻麻,蛛网一般不留去路。
      “还要躲吗?”充满冷感的声音自四面八方流入他的耳朵,“我的气息会让你不舒服,我的血会让你失控,远离我你就会自在……结果呢?我不缠着你,你却在干什么?别人说你什么你就认定自己是什么吗?别人盼着你堕落盼着你去死你就真的去死?你就那么容易放弃?那么容易被那些畜.生支配?气死我了!”
      丝线并不锋利,也不坚固,随随便便就可以扯断,此刻想离开很容易。
      “你敢动一下试试!”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可是不逃又该怎么办?他受不了不死血的诱.惑,更恐惧因对方的靠近而情绪波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其实他已经受不了了,他已经要崩溃。
      “术法总是相通的,吞噬无心莲并非只有妖力的增长,我还学了点他操控妖丝的伎俩,这些丝线连着我的五脏六腑,连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也封锁了你的每一条去路,你当然可以逃,随便,我又打不过你,我也抓不住你,但你想清楚,丝线一旦因你波动,我的五脏六腑、我的神经血肉就会被妖力切割,粉身碎骨便在眼前。”
      听了这番话,他顿时动不了了,连气息的波动都不敢有,可他已濒临崩溃,他会被离恨海反噬连最后一点意识都不剩的……
      “想逃就逃啊,粉身碎骨的是我,反正我又不会死,反正你又不在意,你不懂爱,也不爱我,那就让我痛,就像你从前洞穿我的胸口那样,让我感受锥心刺骨。”
      他定在原地,煎熬万分地看着出现在长廊尽头的人,他不能让这个人粉身碎骨,他也不能让自己那些黑暗肮脏的力量跑出来造成破坏,他只能死死压抑着自己,哪怕耗尽所有心力。
      光影映在丝线上,勾画出迷幻又诡邪的色彩,却都不如那天生秾丽的嘴唇更勾人目光,金碧双瞳略显晦暗,黄金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冷艳桀骜,俊美绝伦。
      如此令人意乱神迷,又如此让人痛苦不堪。
      只是看着这张脸,他不敢起伏的七情六欲便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他只能把目光落到别处,落到对方胸.口的宝石上,落到沉肃的黑衣上,又落到劲.瘦有力的腰.身和修长挺直的双.腿上……最后发现,无论哪一处都可以让自己心浮气躁,甚至连足上的靴子都帅气的逼人。
      他仿佛在炼狱里遭受数不清的酷刑。

      计非休随手在身侧缭绕的丝线上拨弄了几下,宛若奏琴,却没有声音流淌出来。
      聂酌忍不住看向他修长苍白的手,想要退后,又不能,艰难地发出声音:“丝线,你在……骗我吗?”
      计非休冰冷的面容一改,笑得又美又邪:“我的丝线当然随我心意,你觉得在骗你的话,就走啊,我无所谓,我总是留不住你。”
      聂酌从他身上感觉到了癫狂之意:“……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计非休沉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说,“我快气死了。”
      他脚步未停,一步步走近聂酌:“你这个笨蛋,拥有那么强的力量,却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对着我又什么也不说,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我既不是你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同门,也不是与你把酒言欢的朋友,更不是教导你指引你的师尊长辈,我是什么?嗯?你来说说我算什么?”
      聂酌无力道:“不要……逼我。”
      “你很痛苦吗?你还在压制吗?”计非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何必呢?变成离恨海又怎么样?毁天灭地又如何?你难道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期待吗?干脆把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全都释放出来,你和我一起毁灭算了。”
      “不行。”聂酌受不住血香的味道,想退后又怕丝线真的会伤到他,贪恋地望着他的脸,又怕“贪恋”这种情绪会让自己失控,声音颤抖着,“我不想伤害你。”
      “你没有在伤害我吗?难道我怕身体的痛吗?你知不知道我的心……”计非休哽咽了一下,“它因为你而千疮百孔。你觉得我的爱很轻易,如今来看的确是太轻易了,随随便便就对一个混蛋动了心,我活该得不到回应,活该求而不得,活该被你一次次刺伤,虽说爱不求回报,但我好歹替你受了一次天罚,你至少要来看我一眼,让我知道你是无恙的吧?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蠢货,一个比你还要蠢的蠢货!”
      “对不起,”聂酌不知如何是好,意识恍惚,心海里压着强横的力量,本身却脆弱不堪,“我……真的不能靠近……任何人了。”
      计非休:“是吗?”
      聂酌:“……把金线撤下,好不好?不要……伤害自己。”
      “我不。”计非休逼着神魂疲倦的他,又问,“逃走了你就会好吗?对于你自己,你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了吗?”
      聂酌垂眸不语。
      计非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怒意明显沸腾,一掌拍开旁边的房门,抬步走了进去:“过来。”
      聂酌不动。
      计非休回首看向他:“金丝上缠着我的意念,如果你不能让我如愿,它们同样会切割我的五脏六腑,你看着办。”
      聂酌抬眼,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疯狂,也看到了他唇边溢出的鲜血。
      这个疯子……他真的在伤害自己。
      聂酌感觉自己迈出一步就会崩溃,如果失控了怎么办?离恨海、御界之渊、妖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要因为他而发生变化,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如果他有一丁点动摇,暴.虐杀欲控制不住,一定会伤害眼前人。
      可是……失控是极有可能的状况,而被妖丝所伤却已经发生了,且还在发生。
      计非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
      聂酌只得向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山火海上。
      不过,让他自己都感觉意外的是,他竟然还能够控制的住。
      计非休看着他进来,抬手把门窗合拢,点了点自己的唇。
      聂酌为难道:“不要……引.诱我了。”
      计非休不说话,依然是盯着他。
      聂酌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更担心因失控会重伤我还是更在意眼下的我?
      聂酌无法,只得向他靠近,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他不敢有太多动作,却还是沾到了计非休的血,血液太过甘美,引人垂涎渴求,血香无孔不入地冲击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而比不死血更吸引他的是这个人本身……他只碰了一下就想退开。
      却有一只手兜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齿.间流连,难舍难分。
      ……

      聂酌意动神摇,又不得不克制。
      “没关系的,”计非休松开他一点,在他耳边低语,“我的血究竟是会让你意志松懈无法自控,还是会直接帮你压制离恨海,你还是不明白吗?”
      聂酌恍神,他当然明白,两种情况都有,可他不能接受不死血的赠予,因为那浩瀚无垠的离恨海到底需要多少血液来安抚,谁也无法估量。
      突然间,他又发现了自己心情起伏那么大也没有立刻爆发杀.欲的原因……在他走入房间、门窗合上的一瞬间,计非休就设了一个空间结界,这个空间结界与寻常的不同,是以他的鲜血为引设成的,不死血虽然看不到,却无处不在,充斥着结界的每一处,帮他暂时安抚住了黑暗浪潮。
      计非休不止掌握了妖丝,自从被空间幻境坑过一次后,他也在努力地修习空间术。
      聂酌慌忙道:“把空间撤掉。”
      计非休咬.住他的耳垂:“为何?”
      耳边的热勾起了盛夏溪边某些潮.湿的记忆,聂酌道:“维持这样一个空间,会源源不断耗费你的精.血和功力,而且……坚持不了太久。”
      计非休:“我知道。”
      在不死神血环绕的空间结界内,聂酌的压力被无所察觉地分担了,一直想要肆意奔涌的离恨海都安静了许多,他不自觉松懈了精神,说出相对完整的话:“不要这样,非休,是我亏欠你,我对不住你,什么都没有做好,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给你……”
      “那你补偿我。”
      聂酌小心地问:“我该怎么做?”
      计非休拥住他,提醒:“七十二式。”
      聂酌觉得他还是在疯着,创造一个等同于一直耗费他生命的空间,却要在里面做那种事……计非休疯,他却不能不保持理智,他应该即刻离开,破坏这个空间结界,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因那些丝线犹豫,看似为了眼前人好,却只是埋下了更大的危机。
      计非休知道他在想什么,威胁道:“你敢走,我就用卧雪每天刺伤自己一千次,你不心疼,那就一万次。”
      聂酌又在左右为难了。
      计非休用手臂圈.住他的腰,扛着他转瞬间来到了榻边。
      将之按.在了柔软的锦毯上,目光居高临下。
      他习惯如此,也有让人仰望他仰慕他的资本。
      天生一副无与伦比的绝美容颜,又有一颗盛满爱意的复杂柔软的心,能够得到他的注视,是一种幸福,能够看着他,更是一件极为美好的事。
      在这样幸福又美好的时刻,聂酌弄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难受。
      计非休还是在生气,只是怒火到了顶点,反而不外显,都沉在了双眸的狂浪之中,目光一时平静,一时又波涛汹涌。

      聂酌无法再直视他,为不得解脱的困境而备受煎熬,甚至身处于他的目光下都已经是一种煎熬,更为在这种情况下轻而易举就有了“想.要”的念头而羞耻。
      ……一个妖邪,为何会有如此复杂的感受?

      “我还当你真的可以失去所有感觉,对任何事情都不为所动。”计非休俯身,两指很直接,轻巧地忙碌,缓缓道,“可这副捏塑的身体到底不是空壳,为你展露不坦诚的内心。”
      聂酌心底喜欢他的接近,“不愿伤害他”的潜意识又让自己不自觉地挣.扎。

      计非休抬手,舔.了下晶莹,冷冷道:“丝线上有我的意愿,这个结界更是以我为主,你若让我不如愿,它们就会一起报复我,你当然可以逃,你那么强,我又怎么奈何得了你?”

      聂酌分毫不敢挣.扎了,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简直要恨他:“你在……欺负我。”
      计非休捉住他的手,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死死盯住他的脸:“欺负你又怎么样?从天垂山到虚行宫,那些人不都在欺负你吗?你怎么不对他们控诉?”
      聂酌:“……我不想失控。”
      计非休进.了他:“你所有的理智都用来让自己不要失控了吗?”
      “嗯,”聂酌微微颤.抖着,“我……不想放弃的,可是……”
      计非休:“可是你已经别无他法,离恨海在侵蚀你的意识,天垂山和虚行宫又都在逼迫你,是吗?”

      聂酌混.乱道:“眼下……是这些日子最清醒的时候。”
      计非休动着:“还不都是因为我,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对不起……”聂酌缩.了一下,仍是不坦诚,嘴上只是重复,“我会伤害你,伤害所有人。”
      ……

      寂夜沉沉,雕梁画柱玉屏风此刻都看不见,世间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
      “腿,”计非休命令了一句,问道,“我算什么?”
      聂酌不得不听他的话打.开:“……你很重要。”
      计非休逼问道:“有多重要?重要到让你觉得自己很可怕,必须要自毁吗?”
      他什么都猜到了。
      聂酌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酸涩,不自觉流露出委屈:“不止可怕,还很脏,很丑……你喜欢这副身体吗?你不知道这层皮下的真实有多么肮脏丑陋。”
      “笨蛋!”计非休擦着他的眼角,“你试试啊?你试试换一层皮我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恨不能全部的力气都给你!一张好看的皮谁没有?我在意吗?我难道介意皮下的东西吗?是你一直都不让我看!”
      他的怒音里也藏着委屈。
      ……

      聂酌感受到了他的倾尽全力,被拿捏着,如同浮萍一般在水面上飘.摇不休。

      形与神都在战栗。
      ……

      “非休……”
      狂风暴雨般的冲击让聂酌难以支撑,由此引起了黑暗浪潮的动荡,即便是不死血环绕的结界恐怕也无法安抚杀欲了。
      “停……”
      他想要休战。
      ……

      计非休偏不停,手腕在附近缠绕的一根金线上掠过,顿时鲜血直流,他把血液喂进了聂酌口中。
      聂酌无法拒绝,微微仰首被迫饮血。
      ……

      计非休笑了起来。

      一边喂血一边放肆,当真是没了神智失了心,其实又格外清醒。

      ……

      “混蛋……”聂酌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已经完全理不清眼下的状况,由内至外都被不死血包围着,漆黑凶戾的海洋勉强被压住,欲.念的海洋上却风浪不休。
      明明知道以血为引压制离恨海的空间结界维持不了多久,明明知道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非休,非休不知要耗费多少精.血与功力……却还是在贪恋此刻。
      他也成了一个疯子。
      该怎么办?
      ……

      计非休喜欢他的骂声,喜欢他的所有声音,喜欢他,可是……他说:“聂酌,我恨你。”
      “为什么?”聂酌连呼吸都在颠.簸。
      “你辜负我的心,你把自己带入了地狱,”计非休发狠咬.住他的喉咙,咬出了血痕,“最恨你贬低自己,你那么强大,那么完美,根本不是那些王.八蛋指责的样子!你从心底里不相信自己,把我爱的聂酌弄得狼狈不堪,什么无能为力都是借口,你该去反抗,哪怕只剩一点意识也应该先痛快了再说!可你受困于太多东西,又不肯向我求助,你竟然选择独自下地狱,我恨死你了!”
      聂酌悲伤道:“我该怎么办呢?”
      计非休:“先给我赔罪吧。”
      聂酌:“……现在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计非休道,“你不是说可以让我把你的魂魄连同那些力量一起吞下吗?我想吞了,我要力量。”
      聂酌摇头:“太危险,你消化不了。”
      “你怎么知道?”计非休眼中闪过一丝诡谲,“也许我可以消化呢?那些东西在你身上不可控,在我身上却未必,给我吧,算是你辜负我真心的代价。”
      这些话里透出了狠意,似乎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仙魂和妖力。
      聂酌神思凌乱,整个身与心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很难清醒地思考问题,也无法及时察觉到他的颠倒与转变……但如果真的有用,他是愿意给的。
      他抬手,抚摸计非休的脸,自眉骨到鼻梁,又到下颌,每一处的轮廓都如同天工巧作……如此让人难以抗拒。
      他说:“吞了我吧。”
      计非休抵住他的额头:“沉睡下去,由不死血来压制,离恨海可以平静一会儿,才方便我的吞噬。”
      感知到他的强烈意愿,聂酌一身的痛苦倏忽间散尽了,长久的挣扎之后终于得到了内心的安然与从容,心甘情愿道:“好。”
      他主动配合着计非休的术法陷入沉眠,对即将到来的结果怀着期待。
      计非休直起身,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傻瓜。”
      他摘下衣襟左侧的蓝宝石叼在嘴边,抬起右手,手背飞速爬上了坚硬锋利的蛟龙鳞甲,以龙爪毫不犹豫地捅穿了自己的心口,鲜血四溅中取出了滚烫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癫狂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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