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腐骨埋途 ...
-
解恨了吗?
静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疯了,一个疯子怎么可以引领天下仙门?所以仙门百家都像荒诞的傻子,这人间也早就在很多年前便是地狱模样,站得越高,看到的越多,越是无望,任你拥有如何强大的实力,都踏不过人性的沟壑,他从不觉得师行吟太过心软,他只觉得师尊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
至于天承元帝亲手缔造的盛世和他至死都在祝福的万物和谐……只有师尊始终珍之重之,自师尊死后,还有谁会记得?
他也忘记了。
虚行上仙呢?
静悟还是对这位师祖没有太多感情,只觉得他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否真实存在过都会让他恍惚……这当然是一个错觉,没有虚行上仙,师尊和师伯怀念的又是谁呢?
睁开眼睛,不敢看的是已然崩塌的十一座殿阁,费了那么多力气,却仍然没能灭掉聂酌,聂酌的的确确已经是一个祸星,一个无法主宰自身意愿的怪物……或许他针对聂酌并不止是为了发泄恨意,他无意识地想给人间制造一个灾星罢了,就像对身边潜伏而来的妖族视而不见那样。
他是天下仙门之首虚行宫的静悟尊长,他不能报复皇朝,不能对人族不利,可他忘不了师尊被逼到走火入魔时的狼狈。
想到此处,静悟笑了出来。
在废墟烟尘里突然醒悟。
是他害得师尊亲手建造的仙宫被聂酌破坏成废墟,他和那些糟蹋天承元帝心血的后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步轻舟骂得也没错,他一直都在违背师尊的遗愿,若论世间辜负师尊的人都是谁,也该有他一个才对。
怎么会如此可笑?
“哈哈哈哈哈……”
爱与恨竟然没有区别。
“师尊,您怎么了?”
虚行宫一众弟子都聚了过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发疯的静悟。
又忍不住望向主心骨:“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凌雪意脸上是一贯的冷淡,众人习惯了他这模样,都以为他性情如此,却不知他的冷血与诡谲。
对仇恨着的异族冷血有什么问题吗?
从三门七家到九州大地上的每一个人族在他眼里都是死有余辜的仇敌,单纯良善的大师兄明若弦与信任他的每一个虚行宫弟子也并不会成为例外,他唯一愿意付出真心的对象只有自己的哥哥,有什么问题?
“师尊为戾妖所伤,需要闭关静养。”凌雪意道,“至于我们,当然是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
仙宫崩毁,簪花箜篌依然飘悬于空,无风自响,华美的乐曲里透出了几分戾气。
凌雪意走到箜篌神器下方,静静听了一会儿曲子,他原本只有几根自箜篌上取下来的琴弦,如今可以拿走整个神器了,反正奏响了七百年的乐曲也没有几个人认真去听过,留在这里不过沦为一个摆设。
*
作为当世第二大仙门,天垂山不至于脆弱到没有丝毫抵御外敌入侵的力量,然而戾妖狐魂的出现使得护山结界碎裂如无物,弟子们也都受了伤,原本接近登仙境的北山仙老不仅受了重伤,还失去了大半灵力,整个仙门的实力都大打折扣。
凌雪意料到了这一点。
所以燎野和止戈的出现才那么适时。
杀境大妖的火焰灼灼焚烧,那些在戾妖狐魂手下幸存的玉树琼花、山野灵物此刻无处逃脱,都在痛苦哀嚎,而另一个大妖本身便是利器,呼吸都可以化作刀枪剑戟,张口一吐便是锋芒无数,令天垂山弟子应对不暇。
止戈杀得狂性大发,大笑道:“怎么样?还是我的杀伤力更大吧!”
燎野不与他相争:“你是跟千铮将军学的修习法门?”
七大妖将之一的千铮本体便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器,据说能够让他受挫的只有山河帝剑。
“没错!纵然学不到精髓!也能让这些杂碎吃不了兜着走!”止戈愤愤道,“若然千铮将军能够重返世间,随随便便就可以踏平什么三门七家!叫他们身死魂消粉身碎骨!!”
燎野赞同:“我们的将军神威无敌,岂是凡夫俗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止戈却又不悦道:“你这话可不要把霜雪也算进去!那个叛徒!若非是他投敌叛变,妖族未必会落败!他活该两头不讨好死无葬身之地!眼下若不是凌雪意擅长潜伏伪装,懂得收拢人族的消息,谁会愿意听他的?我早就想把他给灭了!等到大事一成,我一定要把他给撕碎搅烂!”
燎野没有附和他的话,却也没有反驳。
作为霜雪侯的弟弟,对于妖族来说,凌雪意本身便是一个罪孽,无论他为妖族做了多少事情都抵消不了霜雪一族曾经的罪过。
两个大妖的碾压屠.杀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顺利,为首的年轻女子一直都在负隅顽抗,伤痕累累都不肯退后哪怕一步。
止戈气急,飞过去便要把她切成一片片:“小丫头,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袭语怒道:“尔等妖邪不过趁人之危!宵小之徒,以为我会怕吗?伤我门人屠我灵物,我必要你们付出代价!”
止戈大怒。
袭语待他靠近,迅速展开了藏兵盏。
藏兵盏是北山仙老利用雀塔亲手炼造的宝器,可以收服携带杀意的神兵利器,不久前就把千金……太子的碎金给收走过,既然这大妖本身便是武器,那便也是可以被收走的。
只不过她的灵力有限,对面的妖邪实力又太强,藏兵盏在她手中几乎拿不稳。
正这时,身后贴过来一只手,有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了她的灵海,帮她操纵藏兵盏收服大妖。
“师尊?”袭语急道,“您有伤在身,不能……”
北山只道:“专心!”
袭语连忙专心默念法诀,操纵藏兵盏。
止戈本不以为意,却没想到那老太婆来了之后他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往那黑漆漆的宝器里飞。
北山声音虚弱:“既知为师从前……你竟也愿意维护吗?”
袭语盯着妖邪,应道:“我不觉得师尊没错,但一码归一码,师尊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愿意与您同进退,待此间危机解决,弟子与您一起去承担过错,去道歉,去赎罪,去接受世人唾骂,师尊……我们都不要逃避,好吗?”
北山忽地泪眼婆娑:“我何德何能……有你,有你们这么好的弟子?”
燎野看情况不对,连忙催动火势,又飞过去攻击袭语。
烈火烧得满山弟子痛苦不堪,火焰也冲歪了藏兵盏的开口,止戈趁势吐出锋刃要把这女子千刀万剐,袭语吐出一口血,已然退避不及,也不能退避,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她身后的师尊挡在了她的身前,接下了止戈的锋刃。
“师尊!”
北山竭力接住燎野和止戈的攻势,身体大损,却也一举震开了两个大妖,她紧接着撑开护山结界,把所有弟子都护在了结界内,以仅剩的灵力为支撑。
止戈和燎野都很上火,止戈大骂:“她撑不了多久!这结界脆得不如鸡蛋壳!”
燎野却发现了不对:“有人来了!”
止戈:“我管他们?!先都弄死了再说!”
燎野拽住他:“万一是那个燕氏的人怎么办?!这里也毁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先走!”
止戈只得跟着他利用凌雪意的空间术法不甘离去。
来人都是附近的散修,察觉天垂山上动荡不休,因此来帮忙,以他们的修为本不至于是两个杀境大妖的威胁,但妖族龟缩深渊对岸数百年,再如何狠厉嚣张,骨子里都忘不了被人族驱逐灭族的阴影,因此他们不敢在当下真的肆意妄为,所行一切都不得不按照凌雪意的安排,没错,哪怕止戈极度厌恶憎恨凌雪意,也不敢随便破坏他的计划……毕竟他们在人族的地界上,毕竟九州四海还在人族的掌控之中。
大妖退去之后,北山再也撑不住了,她看向围过来的弟子,悔恨道:“死亡洗刷不了我的罪孽……是为师,对不住你们……”
到最后连悔恨都不能完整,更完全辜负了弟子的心意,再没有机会去赎罪,反把责任都留给了他们。
“师尊!!”
*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有些人把一切都怪在别人身上,有些人不敢承认自己的罪恶便要把被害者指责成怪物,都说因果自有轮回,却未必所有事情都可以有一个公正清晰的结果,疯子坦然承认自己是疯子,心安理得地继续疯癫,加害者还没有为自己的罪过对“怪物”作出任何歉意的表示,却可以迎来自己的结局,而怪物已经成了怪物,无法自救,不得救赎,连自我毁灭之道都失去了,他会沦为什么?他的未来在哪里?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模糊不清。
在得到少年人盛大满溢的爱意之时,他也同时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痛苦。
为仙魂所牵制消散在天罚困邪法阵之下是他最好的结局,而当法阵崩毁,他仅剩的微薄意识甚至杀不了自己。
怪物,灾星,灭世妖王。
……
*
迈不开脚步,垂眸看去,发现脚下是一个泥潭,泥潭里混着腐骨和烂.肉,恶臭熏天,气味熏到了他的血肉里,腐骨烂泥则把他的半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虽然还可以呼吸,却被紧逼得不能喘.息。
偏偏心底还有一头庞大的野兽在吼叫,占据了一半的注意力,让他没法专心去思考问题。
噩梦层出不穷,反而不再惹人烦恼,就像流血重伤的情况太多,反倒显得滑稽,只能引人发笑。
谁会在意他的痛苦?
谁又会回应他的期待与感情?
没有人。
他与那么多人和事产生了联系,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心那么孤独,就连母亲……费尽心思弄来寄魂珠,竭尽全力以血养魂,母亲却始终不见苏醒,甚至没有一点动静,最近都不会到他的梦里来了。
他不明白,这血液明明如此神奇,却为何单单对母亲之魂没有太多效力。
他还可以做些什么?
又焦虑不已……他还能够救回母亲吗?
许多疑问堆在心里,某些时刻又觉得自己或许早就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路在哪里?
从来没有路。
脚下有一条腐烂的路。
而关于聂酌,没有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办,乌心阙的要求是杀戮。
他不可能杀戮。
……
步轻舟紧张兮兮地守在床前,惊奇地看着年轻男人伤重的身体像青草绿树一般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机,而后呼吸均匀,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由大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那双异色的眼睛寻找着什么,最终漫上了失望:“聂酌呢?”
“他……”步轻舟为难道,“他现在不方便嘛……他不好见人。”
计非休撑着床榻坐起来,按住脸上的面具,苦笑道:“我以为……他至少会来看我一眼。”
步轻舟被他身上涌出的复杂感情弄得不知所措:“那个……有原因的啊,阿酌他……总之……”
计非休:“他怎么样?”
步轻舟满脸愁苦。
计非休起身走到窗边,看到树叶飘零,知秋意渐浓,轻声道:“我马上就是十九岁了。”
“啊?”步轻舟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跟着道,“我已经二百……三百?记不清多少岁了。”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丰富的阅历和说不完的故事,相比之下,十九岁是如此短暂,他的人生是如此的乏善可陈,他的所有感受与历经磨难的仙魂相比又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可他却说:“这一生真是漫长啊。”
长得他都有些厌倦了。
步轻舟这才发现,计非休根本不是在和他说话。
他觉得自己既然代聂酌守在这里,怎么着也得代聂酌去安慰一下人……瞧这失魂落魄的。
“长长短短不都是那么回事吗?有些人活了百年千年,可能还不如别人几十年十几年通透,有的人可能刚生下来还不认识世界,就把别人几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计非休:“……你的嘴抹了毒吗?”
“没有啊,”步轻舟道,“话本中都说,喜怒哀乐没有具体的重量,世间万事万物的存在最好也不要以时间去度量,这其中包括情绪,也包括感情。”
计非休笑了笑。
步轻舟看他好像开心了,连忙道:“有一个塔……”
“这地方是他挑的吧?”一笑过后,计非休身上复杂沉重的情绪隐藏了大半,变了一个人一样,“雕梁画柱玉屏风,必定是本地最好的客栈,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偏好奢华富丽?”
步轻舟:“我也喜欢啊。”
计非休不理他,从窗口出去了。
客栈虽华丽,却远不如潋滟台和万萼生辉楼热闹,似是店家没做生意,只留了他们几个客人,冷清的不像话。
这时节冷清才是常态,妖祸重重之下,一些人陷入混乱,更多的人都已经不敢出门了。
计非休一层一层慢慢走过,把雕梁画柱都赏遍,转了不知有多久,才开口:“我知道你为何躲着我,你怕我的感情让你为难,你怕情绪波动控制不住自己,你怕一嗅到我的味道就会失控,我都理解,可问题是要去解决的,躲着有什么意思?”
“别忘了你还亏欠我,就算你是戾妖狐魂,也不能不回应我的心意,还有……你竟敢寻死?”他渐渐冷了声音,“聂酌,我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