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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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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并不让佩妮感到有任何特别的地方,除了满大街的圣诞装饰和家里到处挂着的拐杖糖,冬青木的花环总让她时不时地想要抽一抽鼻子,树木的味道如果没有泥土味跟着,在干燥紧闭的室内有点太让人难以适应。她窝在床上手里翻看新买的小说,莉莉鼓捣东西的声音合着妈妈和爸爸在楼下闲聊的声音,奏成早已经烂熟于耳的曲子,佩妮翻了个身,窗外在下雨。
英国总在下雨,冬季的大雨少见地有几分瓢泼的味道,阴沉沉的浓重的黑云把整座城市都压得空荡荡的,柯克沃斯唯一能看起来颜色鲜明的日子也被挤得灰扑扑的。佩妮翻过一页看到艾米教训劳里的一章捧着脸笑,十四岁的少女往往有很简单的快乐,比如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比如在下雨天哪里也不去就只是安静地待着。
蛋饼的香气细细一缕从门缝中钻进来,保留了所有麻瓜习惯的佩妮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猫头鹰的鸟喙正一刻不停地敲着她年纪稍大的玻璃。湿漉漉的羽毛让它看起来完全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秃顶中年男性,佩妮被自己的比喻笑得乐不可支,连鞋子都忘记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声音地向它靠近。
“别弄湿我的桌子,不然我就把你抓去烤了!”
听不懂人话的猫头鹰甩了甩头,滚圆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虽然威胁却仍旧递上手帕的女孩,很听话很熟稔地去蹭她的手。佩妮忍了忍用指头把它戳开,撒娇卖乖的猫头鹰啄了啄腿上的信筒,抬起爪子和她打招呼。
跟它那个可恶的主人一样听不懂话!
脑海中映出黑发男孩那张英俊又笑嘻嘻的脸,佩妮一瞬间想知道等他到了中年会不会也像大街上的男人们一样,漂亮的黑色长发秃到只剩下光洁的头顶。哦,绝对不能再想下去了,佩妮想象中的男人朝她露出一个笑,她在幻想中听见西里斯十分危险地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但愿他的头发能被波特保护好。”
为自己的以后幸福着想,佩妮头一次在心底觉得詹姆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最起码他家的洗发波是好用的。手中动作不停地拆开那封稍显厚度的信件,佩妮一边抱怨着西里斯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一边又抿着嘴巴强迫自己不要勾起嘴角,将信件取出的动作显得小心又珍视。
“知道安静是什么意思的话,就转一转你的眼珠。”
知道安静是什么意思的猫头鹰听话地转了转自己的眼珠,从佩妮满意的眼神中收到一捧猫头鹰高级口粮,草莓口味的。
鸟喙笃笃笃啄着木桌上的食物,声音落在地板缝隙中没了声息,佩妮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地读过小天狼星的信,明明屋里已经安静到只剩下纸张的翻动,少年人意气又张扬的声音却一字一句粘在她耳边,苍耳一样拽也拽不开。佩妮晃了晃脑袋去揉耳垂,看着随信一起落在手心的耳环手脚蜷缩在一起。
圣诞节没有回家的西里斯被詹姆借着一起练习吉他的理由带回了戈德里科山古,每天忙着在吉他和飞天扫帚中的西里斯,在信里几乎要把每一个小时的活动都汇报一遍。佩妮手指戳戳信纸上飘逸潇洒的字,念念有词地嘟囔着那些说不清楚是抱怨还是想念的字句。
“都说了我没有耳洞啊。”
将所谓的圣诞礼物勾在指尖,银色的勾环下缀着一只吐着舌头的小黑狗,佩妮晃了晃,室内灯光下通体黑色的小狗折射出流光溢彩的芒。猫头鹰的喙不小心啄到佩妮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弱的痛让她心头一颤,几乎是瞬间就圈起了手掌将那两只耳环护在手心。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在温暖的室内空气中啪嗒一声扔回桌子。
可恶的西里斯。
圣诞颂歌的声音大街小巷地响着,瓢泼大雨仍旧在冬日傍晚哗啦哗啦,半点也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佩妮站起身将窗户打开大半,潮湿的水汽将干燥的口鼻润得舒服许多。傍晚没有什么风,这场大雨只细细倾斜几缕雨丝落在她的掌心,含冰的凉很快扑下一些心头的热气,佩妮畅快地呼吸,支在窗台上看地面一片又一片水坑。
雨滴落进去,半透明的泡泡咕嘟一下破开又很快重新鼓起,轻快活泼的歌声节奏充当了计时器,佩妮数到第十四个时突然想知道,此刻会不会也有人同样好奇她在做什么。
楼下妈妈和爸爸仍旧兴高采烈地在说着什么,佩妮隐约能够听到酒杯碰撞的清脆撞击声,晚饭过后的夜晚,两个大人沉浸在他们的世界,并不想要知道总是黑着一张脸的大女儿在做什么。隔壁的莉莉终于停下了敲敲打打的声音,同样的窗户被关上的砰声让人能够判断出猫头鹰的到来和离开,佩妮知道妹妹总有很多的朋友,大概是在收礼物或者送礼物吧。漫不经心地想过此刻或许正在吃冰激凌的艾薇,和妹妹玩游戏的爱丽儿,还有和家里的小狗扔飞盘的詹妮弗,佩妮搓了搓胳膊躺在床上发起呆。
他在干什么呢?
佩妮自认从来不是一个粘人的孩子,妈妈曾经总说她再没见过比佩妮还要不缠着父母的小姑娘,往往在莉莉抱紧妈妈大腿哭闹着要跟她一起离开时,佩妮会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让妹妹也留下来,可妈妈也往往会在说完为什么莉莉总是这么粘人之后,笑着把妹妹抱在怀里关上门离开。粘稠的湿冷最后终结在门被关上的响声中,佩妮翻了身对着墙壁一个一个掰着指头,去算那些能够证明自己独立的曾经。
算到最后算出来一声轻叹,佩妮于是重新算起来自己攒的钱,她计划着今年寒假不再回家。
直到把一切都算清楚,佩妮在潮湿的裹着冬季冷风的雨丝里畅快地笑,猫头鹰咕啾咕啾叫着,翅膀扑棱棱拍打着空气,佩妮以为它要冒着大雨离开。
“不想失踪在雨里做个落汤猫头鹰的话,你最好知道什么叫留宿……”
猫头鹰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声音中,雨滴愈发急促地拍在窗台上,黑发的少年湿漉漉又张扬地笑着出现在她的眼中,佩妮所有的话于是戛然而止,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合着雨的节拍,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亮如星斗。
“你在做什么?妮妮?”
原来真的有人会好奇她在做什么,在西里斯柔声喊她名字的刹那佩妮想到自己的问题。
“外面的雨下得仍旧很大吗?”
她并不回答,只是问着毫不相干的问题,西里斯伸手插进头发中左右甩了甩,从戈德里科山古出发时就瓢泼的大雨半点没有衰颓的意思,甚至比他决定要来找佩妮时下得还要更大许多。
“不,它下得和我来时一样大,图妮。”
当问题下藏着的一颗试探的心被安稳接好,佩妮呆愣很久意识到西里斯并不是因为雨下小了才来找自己。她终于软掉一整颗心变成一泊化掉的糖稀,窗外的雨哗啦哗啦四处飞打在小天狼星的身上,他的头发、肩膀、脊背、手臂……
然而他只是笑着,在窗户正正方方的一片夜雨中喊她的名字,佩妮听见他问:“你不说想我吗?”
这才反应过来的佩妮急急掀开被子,赤着脚朝他奔过去。冬季冷到有些刺骨的雨丝顺着风朝她刮去打在她的脸颊、发丝、锁骨……佩妮不管不顾地撞在窗棂,猫头鹰惊得扇了两下翅膀爪子死死抓住光滑的木桌,急促又颤抖的呼吸声很快蔓延开在整个夜晚,她眯了眯眼睛伸手被小天狼星冰凉的手攥住抓在手心,湿哒哒的吻随着他身上裹挟着雨气和夜色的薄荷味渡到舌尖,佩妮的棉质睡裙被西里斯身上的雨水打得潮润。
哗啦啦的雨一刻不停地落着,隔着一扇窗户,站在阳台上的少年颤了颤眼睫,双手捧住佩妮潮红的脸颊与她唇齿勾缠。
“我想你了,西里斯。”
终于被放开的佩妮气喘吁吁地一字一顿,被吻得有些没有力气,声音落在雨水中却显得像那水泡破碎前的透明,透明到西里斯能够从她眼睛中看到她的心。
“我知道。”
被拽进佩妮房间的西里斯没有丝毫是客人的自觉,带着苹果味道的毛巾蒙住他的脑袋来回地摩擦,西里斯声音闷闷地隔了一层落在佩妮耳边。他正坐在她的椅子上从毛巾下面露出一张脸,笑得狡黠又调皮。
“快……快点把你弄干净!”
“别让我发现你把我的房间弄得湿哒哒的!”
在这个时候总是不乐意好好表达自己的心,佩妮半点也看不到自己通红的脸,凶巴巴地用毛巾把他整个人都盖上,手上动作不停地去整理没有叠好的被子。
“事实上,妮妮,你一向都擅长口是心非。”
狗一样甩了甩脑袋的西里斯随手捋了捋头发,浠沥沥的雨声中拉着佩妮的手调笑。他在雨里被淋得浑身湿透又冰冷,被扯进屋里一时半会儿也暖不过来,潮乎乎的冷气从他身上散开,西里斯手背被佩妮温暖的掌心覆盖,烘干咒在他喉咙滚动间化为一片虚无。圣诞节的雨夜,西里斯开口讨要自己等了很久的关心。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已经过了十四岁生日,而不是四岁。”
嘴上一句也不停的抱怨和佩妮抚弄他长长黑发的温柔动作两不相干,女孩儿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头皮,轻轻有些发麻的痒,西里斯眯着眼睛很舒服地把脑袋靠在佩妮的小腹,呼吸渐渐绵长悠远。看起来马上就要睡过去之前却又睁开眼,含着笑的嘴唇印在她的指尖,佩妮敲他脑袋换来西里斯低声的笑,如同雨珠滚落在叶片蜿蜒的痕迹,勾勒只属于两个人所知道的筋络。
“来只舞吗?”
“看在大雨的份上。”
半点也不情愿的佩妮将手搭在西里斯肩头,嘴角被他噙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她翻着白眼抿起嘴巴笑他,干燥温暖的室内,西里斯稍显冰凉的大手隔着薄薄一层棉质衣料握住她的腰肢,两个人皆是一顿,佩妮错开他直勾勾的视线,脸颊烫得像是刚出炉的面包。
“别这么看我!”
在他掌心转过一圈,佩妮后仰弯折腰肢,被他一个使力拽回怀抱中时借着西里斯变得有些烫人的手心温度瞪他,稀里哗啦的雨声顺着敞开的窗户刮进来,被闷在热气中的声音浸润了雨水变得湿漉漉,旋转的脚步卡顿一下,本来抱怨的斥责也跟着旋转飞扬的裙角变成了娇气的躲避。她察觉不出来,一步一步仍旧跟着节奏踩在他的舞步后面踏着华尔兹,西里斯回想她生气时的样子皱鼻子,学着他的语气重复,语气穿过这场冬夜的雨变得湿哒哒又黏糊糊。
“别这么看我。”
雨声不绝于耳,佩妮被他的声音磨得耳朵通红,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似罩上一层雨的滤镜,模模糊糊让人看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有沉默着直到最后一步结束,佩妮被西里斯拦在怀中,高出许多的男孩弯腰将她抱起,她埋在西里斯仍有些潮气的肩窝喘得有些狼狈。
“西里斯?”
“嗯?”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的手掌还在我的心脏上呢,图妮。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蠢问题。”
轻易就能把她看破的西里斯仍然用他最擅长的语气安抚,佩妮感受着掌心之下心脏的跳动,慌乱仍如涨潮的海水一般涌上又褪去,她伸开双臂将他环抱,像四年前抓紧来自霍格沃茨的通知书一般。
“你是真的吗?”
她固执地问第二遍,西里斯摸着她的凉滑的金发把她的脑袋从自己怀中捧出来,她抱的他有些快喘不过气来。
“是的,佩妮,我是。”
泪眼盈盈的蓝色很快被西里斯英俊又严肃的脸填满,佩妮被他捧着脸不住地吻,书桌上的猫头鹰歪了歪脑袋学着主人的样子笃笃用喙敲着木桌。
难以言说的虚幻终于在小天狼星微凉的温度中被熨实,佩妮嗅着好闻的薄荷味被小心翼翼地擦去泪水,头一次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心和依赖的倾向。
“……西里斯。”
“嗯?”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话。”
“你得重复一遍我才能知道是什么话。”
“很高兴认识你。”
“现在我听到了,图妮,我也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