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律政俏佳人【插曲】 ...
-
今天的课堂话题,聚焦在“邪教组织的控制机制”与“封建制度下的连带责任”。
“以日本为例…”罗亚顿洪亮的声音在古老的教室里回荡,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身后的黑板挂起一幅描绘江户时代武士阶层结构的简图。
“在极端强调忠义与集体责任的封建体系下,个体行为常被赋予远超其自身的象征意义。尤其在一些具有封闭性和极端主义色彩的团体中,无论其披着宗教,道场还是家族的外衣-这种责任转移和集体惩罚的逻辑,往往成为维系权威,制造恐惧的核心手段。”
讲台下,狯岳能感受到大家的视线聚焦在了他的身上,或好奇,或探究,或鄙夷…带着西方优越感的审视。而事实上,他不仅来自这个国家,更是拥有和罗亚顿教授所讲诉的,如出一辙的经历。
桑岛慈悟郎…
纵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每每想起这个老人,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就会猛地攥住狯岳的心脏。
他从未真正认为自己该为那老头的死负责,是他自己选择了那条愚蠢的绝路!狯岳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是老头子活该,谁让他偏心,偏偏要选择那个废物师弟。
可在内心深处,一种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情感一直在隐隐作祟。
“教授!”狯岳突然举起手,示意自己有问题需要解答。
罗亚顿被打断,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平时沉默,几乎不会主动提问的东方学生,“稻玉先生,请讲。”
狯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理性,他迎向教授的目光,问道,“如果,在一个组织内部,因为某个弟子的行为,比如叛离组织。按照其内部严苛的封建式规则,导致其授业恩师被迫承担教导无方或门风不严的责任,甚至以切腹谢罪。请问,在您看来,从现代法律和伦理的角度审视,这种责任的转移和最终的死亡,其合理性何在?这责任,究竟应该归咎于谁?”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切腹谢罪?这种来自日本的古老恐怖仪式,令周围的同学露出了厌恶和猎奇混杂的表情,仿佛狯岳的问题本身就印证了某种来自“未开化之地”的愚昧。
罗亚顿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狯岳的平静表象,看到了他灵魂深处掀起的滔天巨浪。
“稻玉先生,这是一个非常沉重且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教授的声音压过了课堂所有的杂音,“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点:任何建立在集体人格羞辱和极端人身惩罚基础上的责任认定机制,其本身在现代文明视野下,就是不合理且非法的。”
“责任的归属,核心在于行为与后果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以及行为主体自身的意志自由和认知能力。”教授斩钉截铁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狯岳心上。
“弟子叛离组织,这是他基于自身意志做出的选择,无论其动机为何,这是他个人的行为责任。”
“而授业恩师,他的职责是传授技艺或知识。他或许有教导,规劝之责,但他绝没有,也不应该有为弟子成年后的个人选择承担终极道德乃至生命责任的义务!”
“将弟子的过错无限上纲,迫使师父以生命谢罪,这绝非合理的责任承担,而是彻头彻尾的,有组织性的责任转嫁,”教授的语调带着绝对的冰冷批判,“这是利用封建等级制度下的耻感文化和人身依附关系,将组织内部的矛盾,规则本身的残酷性,甚至是统治阶层维护权威的需求,强行转嫁到最无力反抗的个体身上,并借此进一步恐吓,控制其他成员。这是组织本身在推卸其制度设计的荒谬和暴力本质!”
“师父的死,责任绝不在于那个叛逃的弟子身上!”罗亚顿教授的声音如同法庭上的最终宣判,“真正的责任方,是制定并维护这种野蛮规则,利用他人生命进行道德绑架和恐怖威慑的组织本身,是迫使师父走上绝路的,无形的制度暴力!那个弟子,他可能背叛了组织的信条,但他并没有亲手将刀递给师父。组织的规则和文化,才是真正的凶器!”
狯岳僵在原地,教授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他内心深处那个用愤怒和怨恨层层包裹的的脓疮,彻底剖开消毒,最后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课后,狯岳似乎还没缓过来,他整理东西的速度比别人要慢上几分。
“稻玉先生,请留步片刻。”就在这时,罗亚顿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教授?”
罗亚顿示意疑惑的狯岳坐下,他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道,“刚才在课堂上,你提出的那个问题…非常具体,也非常沉重。我能感受到,它对你而言,可能并非一个纯粹的学术假设。”
狯岳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一位阅尽世事,洞察力惊人的法学权威面前,过多的掩饰反而显得愚蠢。
罗亚顿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话锋一转:“稻玉先生,你的祖国日本,是一个拥有深厚独特文化的伟大国度。然而,在战争期间,它的一些表现,尤其是一些被极端化的民族精神特质,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西方观察者感到…深深的困惑与不适。”
罗亚顿拿出文件包里一份泛黄的剪报,上面是一架涂着旭日标志的零式战斗机冲向盟军舰船的模糊照片。
“比如这个,神风特攻队。年轻的生命,宝贵的飞行器,不是为了生存和胜利,而是为了毁灭自身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种行为被冠以武士道精神的至高荣光。在西方军事伦理中,飞行员在失去战斗力时选择迫降或被俘,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在这里…”
“将个体生命价值完全绑定在某种集体荣誉或目标上,甚至不惜主动走向毁灭的行为模式…坦白说,它让我感到一种非理性的,近乎宗教献祭般的狂热。这与我们理解的英雄主义或牺牲精神,似乎存在某种…本质的不同。”
狯岳的呼吸似乎在某一瞬间停滞了,他的脑海中,回闪着无限城决战那地狱般的景象。铺天盖的低级队员,穿着鬼杀队制服,脸上带着近乎狂热的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前仆后继地冲向鬼舞辻无惨。
明明他们的刀刃无法伤害到鬼王分毫,明明他们下一秒就会被拍成一摊肉泥,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又一道短暂得可怜的屏障,只为给那些实力更强的柱争取哪怕一秒的时间。
那种场景…当时只觉得愚蠢,非要为不可完成的事情献出生命,分明除了自我感动,就别无其他任何意义。
可现在,在西方学者疏离感的剖析下,在刚刚被点破的“组织即凶器”的认知下,结合这神风精神的例子…一股带着强烈不适感的战栗,顺着狯岳的脊椎疯狂爬升,胃里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块寒冰。
狯岳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他极力控制着拟态,可他的眼神中的震惊没有逃过罗亚顿敏锐的观察,他继续说道:
“这种精神…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或极端环境下,或许能激发出令敌人胆寒的凝聚力。但它的代价,是将鲜活的,本应拥有无限可能的个体生命,变成了宏大叙事下冰冷的数字和可消耗的燃料。它压抑了人性中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并将其压抑扭曲为一种被歌颂的美德。这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亵渎。无论它披着多么神圣,多么悲壮的民族或道义外衣。”
狯岳喉咙干得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可任何具体的描述都可能暴露他非人的身份,更会揭开他自己都不愿深窥的伤疤。
最终,他只得模糊生硬地回答说,“是的,教授,这种…精神,它…很沉重。”
“沉重的往往不是精神本身,而是将它扭曲并强加于人的力量,”罗亚顿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狯岳一眼,没有再深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讲义,“稻玉先生,法律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厘清责任,保护个体不被这种无形的,来自传统、荣誉或集体的暴力所吞噬。”
“希望在剑桥的学习,能帮你找到答案。”罗亚顿走到狯岳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法律条文或许冰冷,但运用它们去保护生命和尊严,需要一颗清醒而温暖的心。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师父的死,责任绝不在于那个叛逃的弟子身上…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不是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而是用带着法学权威冰冷公正的锋芒,告诉他:错不在你。
他或许早就对鬼杀队感到不适,产屋敷耀哉一口一个“孩子们”,以父亲的姿态高高在上。可他却对紫藤花山的尸体视而不见。那田蜘蛛山,为了消灭下弦五,无数普通队员在他的指令下白白丢失了性命,去围剿一个以自己的实力根本解决不了的敌人。
过去的狯岳或许只看到了最浅层的方面:不公、伪善、运气差…可现在,他貌似触及到了深层次的制度,这套规则扭曲了责任,绑架了生命,制造了恐惧,维系着权威,桑岛慈悟郎的死,是这套规则运作的必然结果。
鬼舞辻无惨派他来剑桥,是为了打磨一件更趁手的工具,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操控人类社会的规则,为鬼王服务。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这些知识,似乎有了另一种意义,一种鬼王绝不可能预见的意义。
这些年来,他跟随着鬼王,从被闭塞的日本出发,踏上了美国的土地,他在那里短暂停留,混乱与活力并存的气息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接着是瑞士,阿尔卑斯山下的宁静与秩序,精密的钟表象征着另一种规则下的高效运转。最终,他来到了这里:剑桥。
他最终从那片地方逃了出来,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狯岳思考自己的来时路,他究竟是谁?仅仅是鬼舞辻无惨手中的一把刀?还是一个曾被制度暴力伤害,如今得以跳出井底,得以重新审视这一切的独立个体?
剑桥的学习,似乎真的开始有了超出鬼王预期的意义,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狭隘中打转的狯岳。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看到了套在自己和无数人身上的,那名为规则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