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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没有见到维尔纳。他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走了,门关着,我悄悄压了压把手——他没锁门。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闪过脑海,我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推开门。
      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时,几次试着闭上眼睛,但眼皮却仿佛长了我看不见的弹簧,总是抖抖索索地睁开。我一直在思忖他,他的眼睛,他的呼吸,他侧过头时微微开合的嘴唇,和其实正不自觉地向我靠近的身体……最后是他那两声几乎带着告罪意味的“对不起”。我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时分,才勉勉强强地睡着。
      客厅壁炉内的炉火没有燃起,屋内仅残留着木柴碳化后淡淡的烟熏味。通常维尔纳早起的时候,会替我点燃它,但今天不知是失了方寸,还是只是忘记了。“他有急事吧……大概。”我喃喃自语,望着冰凉的壁炉,却隐隐有些失落。
      这一天在医院里,除了在面对病人和喋喋不休的军医监察官时——虽然我羞于承认,但我确实一直在想着维尔纳,也没有特定的想他什么事,只是想他。我想这大概是我认识他的这十二天以来,最疯狂的一天。“好像平时把各种东西束缚在一起的锁链被砍断了,它们就上下飘浮、四处纷飞。”*没什么比伍尔芙这句话更能形容今天的我的心情,而昨天那张处方笺,就是砍断锁链的刀子。我只想着他,哪怕只是在不同的病房间,出入穿梭的那几秒。我想着晚上回去就可以见到他——即使只是和他一起静默地坐在壁炉前,各自读书看报。
      时间到了。我以最快的速度换衣服,打卡下班,一路疾行。路过圣文森特街和金雀花广场,拐进绣球花街时,我几乎是小跑着的。
      在我快走到院子门口时,维尔纳的身影突然从绣球花街的另一端出现,步伐也是急匆匆的,似乎是着急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但在看到我时,他却立刻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向我挥手。他先是指指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方向,又打着手势,示意我先行。
      他是对的。他也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地出于对我的保护。我起初也觉得欢喜——却在走进院子,扭头看见加布里埃尔太太站在窗前忙碌的侧影时,骤然觉得空荡荡的腹部一阵痉挛。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我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才打开家门。
      外面没有声音,至少那些脚步声都不是维尔纳的,至于树叶的沙响——那更不可能是,除非他是一根木头。今天是阴天,无人的室内分外昏暗,黑灰色的。我把门虚掩上,开始做那些我一个人在家时做惯的事:点壁炉,拉窗帘,切面包,煮红茶。
      半个小时之后,维尔纳才推门进来。彼时我正坐在餐桌边啃着黑面包。他看到我,局促地一点头,吞吞吐吐地说了句,“抱歉,我……急着回来。”
      我没回答,只托着腮,隔着玄关的玻璃窗,安静地看着维尔纳。室内没有开灯,只依靠壁炉暖橙色的光线,照得屋内半明半暗,火光在我的瓷杯上霞光般跳跃着。维尔纳在我的注视下转过身,又慢又轻地放下公文包,把大衣和军帽挂在门口,不时偷偷睨着我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害羞——我猜是因为昨晚那番引颈受戮般的倾诉;当然,也不排除是别的原因。
      他走进客厅,熟稔地打开电灯。但似乎意识到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他又立刻关上了灯——回到玄关,从公文包里把他的《九三年》掏出来——再次进入客厅时,却又习惯性地打开了电灯。
      “这不是摩斯电码,上尉先生。”我说,并装模作样地拿起红茶杯喝了一口。
      维尔纳的脸立刻红了。
      “我知道。是的。……对不起。”他说,“我只是进来……放本书。对,只是来放本书……”
      然后,他把那本雨果放在了两把扶手椅中间的小桌子上,就逃也似地上楼去了。
      我听见我家书柜门特有的嘎吱声。
      不过,幸好他上去啦!——不然我真怕我会当场笑出声。
      这一晚,维尔纳一直在书房里看书,没有下楼。我则回到姨母的扶手椅里,拿着他的《九三年》心不在焉地向后翻。静下来之后,喜悦褪去,空虚的怅然开始主导意识,脑子里乱乱的:一会儿是他昨天对我欲吻又止的心醉神迷,一会儿又是方才他在绣球花街的路口对我挥手时,小心翼翼的姿态——却不是因为他对我有多体贴,而是因为我与他之间的不为世界所容,尤其当我再次读到西穆尔登对郭文说的那句“现在这一切和你都没有关系了”的时候。虽然我认同西穆尔登的想法——爱不能否认罪行;但我的内心也和郭文有同样的感觉:“一棵树被人从树根上拔掉了”。*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我和他的事情,一边顺便读他在书上的划线和注解,有思考,但大多数是笔迹稚嫩的语法。虽然是难得的独处时光,但我却总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偶尔抬起头的时候,对面空空的,一时还不太习惯。楼上偶尔有军靴踩过木地板的声音,还有轻微的翻书声。
      壁炉上的小座钟的表针指向了10。我放下了他的书,把它放在原位,并准备去书房再找本小说看。
      书房门扉半掩。
      犹豫片刻后,我放轻脚步,悄悄摸过去,把自己嵌在门框和门板中央,悄悄地看着维尔纳。他坐在书桌后,正捧着一本被我伪装成《颅内肿瘤》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兴致盎然地读着,全然没注意到我(不过,看福尔摩斯的话,倒是可以理解他的忘我)。
      “上尉先生。”
      思忖片刻后,我轻声叫他。
      我的声音很轻,但是维尔纳还是被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差点飞到地上去。而就在他匆忙去接住书的滑稽动作里,我却注意到什么东西从他的袖口上滑脱下来,并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又在他收起书的时候打在封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柯克兰小姐。”
      维尔纳迅速整理好仪态,站起身,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后跟相碰,对我点头致意。
      但我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的衣袖上。
      他的衣服扣子脱线了。远远看着,像枚绑着蜘蛛丝打秋千的小星星。
      “打扰您了,上尉先生。”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我想进来拿本书。”
      “……喔。”维尔纳半晌才应了一句,“请便,柯克兰小姐……这本来就是您的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回避。”
      “没有。”我回答。
      “谢谢您。”维尔纳说。
      终于,我慢慢挪开步子。从书房门口走到书柜差不多十步的距离。那枚摇摇欲坠的扣子离我越来越近。而随着我一步步地靠近它,脑袋里的西穆尔登和朗特纳克也一边顺着头发,纠缠着飞出去了,甚至比扣子先一步掉进地板缝里,只剩下郭文的头颅滚进篮子里的声音。
      “您的扣子松了。”我轻声说。
      “是的。”他回答,“明天我会将它交给军需官。我没有带针线。”
      “我不认为它能撑到您到达指挥部。”我说。
      维尔纳没有回答,只是以一种雾蒙蒙的目光,定定望着我。它生涩又坦诚,稚嫩又炽热,却又沉静得让我想起大学时代,爱丁堡阴雨天的旧教堂——古朴,敬重,又潮湿。
      我伸手揪住那颗扣子,一手隔着制服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像我在处理医用胶带一样,将它揪下来,发出啪的一声。握住扣子的一刻,我的心却突然安静了,好像什么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没有柔情,也没有排斥。但又隐约升腾起一种如同深海中缓缓旋动的暗潮般,奇异的寂寥。
      “今天有些晚了……明天早晨我会做这件事。”
      我说,并对他伸出手。
      他这才如梦初醒,脱下制服外套,像我那些毅然决然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病人家属那般,格外郑重地将他的制服外套交到我手上。
      “Thanks.”他轻轻地说。
      “举手之劳。”我把它抱在怀里,平静地回答,“另外,如果您是首次阅读福尔摩斯,建议您从《血字的研究》读起。那本书的封皮是《战争外科》。”
      说完,我不再看他,只一手抱着他的衣服,另一手从书架里随便抽了本书,迅速转身,离开了书房。他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又一次打开了书柜。我猜他真的在找那本《血字的研究》。
      我那些所剩无几的作为女人的耻辱心,和作为被占领者的自知之明,让我没有把维尔纳的外套带进自己的房间。我只是把它挂在楼梯转角过道的木钩上,手指轻轻抚过它的布料,假装自己抚摩的是那个男人脸部灰青色的,每天都在长出胡茬的凹陷处。
      德军制服灰绿的呢料早被磨得有些发毛,靠近袖口的地方略显光滑。金属扣脱线的地方空荡荡地,我的指尖停在那上面,久久地,不愿离去。
      在昨晚那场莫名的“月光与旅人之争”,以及以那张似是而非的暧昧纸条回应他之后,我已经没办法再只是满足于臆想,纸条,接受闲谈与倾听……我已经开始无法自控地把关心他这件事摆在台面上了。而我清晰地知道,那是女人对男人的关心,虽尚且不至于深至莎士比亚与叶芝的程度,却已不能简单地再用简奥斯汀笔下那些“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来解释。
      我与他认识区区十二天。我们间并没有经历什么,就只是凭借这样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对我本人而言,他只依靠他那些冗长的独白,浮华浪漫的溢美之词,日复一日的体贴和示好,一次称不上多么高明的相救,和一顿晚餐,一次哀恸的倾诉。在英格兰的少女时代,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女孩们会为路过的军队疯狂,向陌生的男人们投掷手帕和羽扇,收到回应后又火速坠入爱河——仅仅因为那身漂亮的皮囊。
      现在的我虽然不是源于那身皮囊而想接近他,但我的行为本质上和她们也没什么区别:我并不了解维尔纳,连他有没有别的女人都不知道。不过,有一点他和那些随意的大兵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他对一个女人有心,他绝不会始乱终弃。但也有一点没区别——难保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迪特里希·施塔尔。或者像他在圣洛那样,在提交完求情文书的第二天,等不到结果就前往下一个城市。
      但是,他愿意带我走吗?一个给敌国士兵做手术,在1940年5月放弃同胞,放弃前线的叛徒?就算他愿意带我走——他是一个晚上弹德彪西,弹《小星星》,白天在拘捕文书上签字,在码头上监督法国人劳作的侵略者,跟随他,离开他们犯下罪行的土地,在欧洲角落的哪个老鼠洞里醉生梦死,苟且偷生——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我们必须告知只着眼于表面的观察者,柔情本身如同享受酒和音乐一样,是完全自利性的,总是着眼于我们自己的满足……”这是培恩的理论,麦独孤认为培恩在污蔑人性,曾经我也认同麦独孤,现在可我却觉得培恩无比正确。人性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比动物还要低下,比如此时此刻的我:我正在沉溺于一个背负血债和罪孽的男人,一个胸口别着一级铁十字勋章的军官,一个在这间屋子里和圣马洛的街道上暂且算作善良的绅士,但在普世意义上是恶人和帮凶的人——对我而言,更是一个来自于将我祖国的心脏和器官,变成断壁残垣的敌对国的敌人;我明知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可我,我已经……
      ……别胡思乱想了,艾瑟尔。比起这个,你该想的是,在今晚的错乱选择之后该如何善后。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回过神来时,我的手已在制服上停了半晌。炉火仍在暖暖烧着,家具也仍在静谧地吐着树脂香。指尖在制服的袖口最后停留一下后,终于,我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

      次日我醒来时,是六点整,一个在我的生命中尚且不存在意义的时间。圣马洛的晨雾未散,光线仿佛没放黄油的蕾丝薄饼,零碎而单薄,尚且不足以驱赶走室内的幽蓝。我推开门时,几乎是迫不及待。走廊的光线较卧室更加暗淡些,仿佛更深的水域,吸引着我寸寸下沉。
      维尔纳的房间还关着门。我看了那扇门几秒钟,轻手轻脚地下楼,洗漱,准备给他缝衣服。但在这之前,我做了一个让我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动作:我用铁十字勋章尖锐的边缘,在自己的掌心上,写下了维尔纳的名字首字母“W”——一道不至于流血却足够疼痛,烧灼的白痕。
      然后,我才将那件冰凉的制服抱在怀里,走进客厅,从墙边柜里翻出针线盒,把它摆在两把扶手椅之间的小桌子上。那上面还摆着他的《九三年》。
      我坐下了;却并没有开始缝补。只是仿佛爱情小说里那些痴情少女般,抱着维尔纳的制服,盯着壁炉里前夜的残灰发呆。客厅是冷的,可维尔纳的制服已经在我的怀抱里一点点温暖起来。那是我的体温。我把脸靠上去,让我的脸枕在他胸口的位置,暖暖的,就好像真的靠在他的怀里——幻觉很快被滑落过来的铁十字勋章打破,它轻轻地戳了一下我的鼻尖,才让我从“你侬我侬”的虚假宁静中清醒过来。
      军装是军人的病历。我不能为他开具处方,但我至少能通过一针一线,在病历本上留下我的签名。而随着战火纷飞,岁月流逝,丝线会脱落,签名会褪色……手心的字母隐隐作痛着,我腹部也隐约翻起一股奇妙的不适。“从昨晚到现在……疯了,真是疯了。”我嘴唇贴着他的制服,默默地想着。
      客厅内已经从幽蓝变为浅蓝。楼上房间的门打开了。我也连忙打开针线盒,开始装模作样地挑选线的颜色。
      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我装作没听见,并不抬头。
      维尔纳走进客厅时,我正好将第一针扎进衣服里。由于制服在我手里,所以他上身仅着一件白衬衫,这个认知又一次在我心头压出一道轻浅却足够洋洋得意的凹痕。棉质布料上那些揉皱纸张般细微的小褶,和肩上巧克力棕色的背带一起,构成不同粗细的琴弦,共同演奏出一种迫切;一种看似家常索居,实则呼之欲出的迫切……那样幸福,又可耻的迫切……上帝,我怎么又在望着他?像书中那些贤惠温婉的庄园小姐一般望着他。在我意识不到的时候……我连忙低下头,拽出手头的线,目光却又不知不觉飘到他倒映着青蓝色晨光的皮靴上。德国人总是把它们打理得非常光亮。德国人……
      “怎么不点壁炉?”维尔纳问。
      他的语气有些怪。也没有说早安。
      我愣了一下,回答,“忘记了。”
      维尔纳没说什么,也没立刻坐下,只是拿起了我沙发上的蓝色毯子,不由分说的披在我身上。
      我缝衣服的针差点扎进我自己手里。我不敢看他,只忙于手上的活计。他走到我身边,熟稔地拿过壁炉边的火石,蹲下去生火。
      “需要油灯吗?早上光线不好。”他又问。
      “不需要。”我看他一眼,说。
      我以为他会坐下,像每晚坐在我对面那样,拿起他的《九三年》,或者随口与我闲聊几句。可他没有。他慢悠悠地绕到了我身后,靠着那架旧钢琴站着——也望着我。若不是他拉长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清晨里太过清晰,我几乎要以为身后站着一尊雕塑。
      我一时间分不清我是在缝补他的衣服,还是在一针一针穿透我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诡丽而罪恶的念头:若是我能这样把他,他的梦,他的目光长长久久地缝在我身边就好了。
      制服衣袖上刺绣精美的鹰徽与万字符在我的动作间,粗糙地摩擦着我的指腹,无声地警告着我。“Verboten!Forbidden!”那只鹰在我指尖下张着嘴。我按住了它的喙。
      掉落的扣子其实很快就缝好了。于是,我又把其他几枚扣子可能会松脱的部分也一点点紧好。收针时,我本想习惯性咬断线头,却在意识到什么之后刹住了车,袖口烟草与墨水的味道已经钻进鼻尖,衣料堪堪悬在唇周。我努力让自己自然地放下它,并用小剪刀剪断线头,给线尾打结。
      终于,我将制服递还给维尔纳。
      维尔纳接过它时,指尖不慎触到我手背。他却并未移开手指,反而将指腹也慢慢地贴在我手背上。它们微微颤抖着。他似乎想就此握住我的手;又似乎在等待我抽回手。
      “Danke schön.”他盯着我说。
      “Bitte.”我下意识地回答。
      淡白的光照在维尔纳白皙的脸上。他的目光纯净,却又痛苦,发着抖。他似乎在强行逼迫自己和我对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说话,就保持着这个诡异的“牵手”姿势,凝视着彼此。他的指腹温凉,不时轻轻摩挲我的手背,摩挲得我心底发痒。
      我甚至突然冒出一个漫无边际的奇怪念头——他是不是该去看看耳鼻喉科?方才他说话时声音干涩得像喉咙里落着灰,我都有点想给他递杯水了。不过人总是这样;越紧张的时候,越想分散注意力,脑子里越会蹦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柯克兰小姐,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您对我,总是这样……”半晌,维尔纳开口了,他目光依然颤抖着,却始终胶着在我脸上,“虽然我已经……我想您已经知道,我的心意——您知道,我也知道您知道——我爱您。在遇见您之前,我从未有过爱情。哪怕这份爱情,只是黑夜中的旅人追逐月光……月光没有温度,但它却愿意照亮前方。我试着握住它,它就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溢出来;想靠近它,它又消失在阴影里了。您是那么聪明,勇敢,细腻,善于倾听,富有才华。事到如今,您对我的意义,已不止于一位房东,一位倾听者,一位我尊敬的医生……即使我烧掉了那张报纸,即使我嘴上说着忘记,可忘不了的人,为之夜夜失眠,心神不宁的人,却是我自己。您知道吗,您对我说出那个‘音乐餐厅’的幻想之后,我做了一个特别美丽的梦。我梦见我和您,像温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那样,站在绣球花海里,背后,是这间让我们相遇的房子。战争结束了。你穿着白大褂,而我不再穿军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卑劣的知道,维尔纳——他爱我。我也在暗自期待他说出口,而他终于说出口了。上帝知道,希波克拉底也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想答应他……我好想对他说,我有多在意他,我想被他抱在怀里,我希望他的音乐餐厅里有一张我专属的桌子——“那是柯克兰医生写病历的专用席位”;我想告诉他,我从未喝过如此充满爱意与温柔的土豆浓汤;我也想质问他,为什么,在那个月光洒满走廊的雨夜,没有吻我?我的国籍与他敌对,我谋生的土地被他侵略,一切的一切都注定我不能吻他,可我只想要他的吻!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他说……
      可我读过的书,看过的历史,还有残忍血腥的现实,他们一起告诉我:
      不可能。
      无论英德哪方胜利,我们都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如西蒙·勒鲁瓦所说。他爱我,而我并不能怪他。是我的错,是我在坟墓上挖掘,松土,种下禁忌之花,还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它总会被大风吹走。而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放了,在我还没有勇气将它连根拔起,又不忍心看着它被名为战争的蝇虫啃咬,枯萎的时候。它就这么猛烈地生根,发芽,结蕾……
      而坟墓的名字——是法兰西。是那个被老鼠啃食的犹太老妇。是我手下不治的那些法国劳工。是伦敦,是1940年被狂轰滥炸的,我的祖国。我悲伤极了,巨大的痛楚和撕裂感让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低下头,紧紧盯着那抹我缝补过的灰绿色。
      “十三天,”我低声说,“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三天,上尉先生。”
      “和平年代,十三天很短。但战争年代,无论是十三天,还是十三秒……都长到足以改变人的一生。”他靠近了我一点,“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柯克兰小姐。正因为遇见了您,我才反而不信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您也不是出卖耶稣的犹大——您从未因为我对您的爱意,出卖您的国家和您的盟国。”
      “我是。”我悲伤地说,“那天早上,我确实藏起了您的制服和帽子。”
      “可那时我对您并没有爱情。”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信任您,把您当成一个客观而富有素养的倾听者。如果您是一位老妇人,我也会对您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但我……我确实不会爱上她,这一点我承认。”
      “可您并不了解我。上尉先生,您不知道,我并不是——”
      “您不是我,柯克兰小姐。”他说,“如果我不了解您,为什么我会讲月光与旅人的故事,而不是阳光与黑夜,美人鱼与溺水者?”
      我哑然。维尔纳见我没有拒绝,也似乎受到了鼓励,手指慢慢向前滑动,顺势环住我递衣的手腕。我的腕骨被他圈住,其实并不紧,我轻微用力即可撞开,却忍不住让它像只雏鸟一样依恋在安全窝里。我是第一次被他真正意义上的握住(他此前带着手套);这几天我想象过无数次那只手的触感,实际被握住时却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他的手和医院里面,我接诊的普通士兵的手一样粗糙,为他们治疗时,绑束缚带时,临死时……他明明笨拙极了,没有握紧我,这种若有似无的碰触却让我身上一阵又一阵地过着电;我双腿发麻,一时迈不动步子。
      时间都慢了下来。
      秒针像雨后在墙壁上慢慢蠕动的蜗牛,走动的每一步,都被无限拉长。
      “我非常……非常抱歉,上尉先生。”
      我叹了口气,回答。但我感觉嘴好像不是我自己的。我感觉到我的手腕滑出他掌心。它仿佛一块骸骨,被从皮肉里生生抽了出来,丝滑,也拖泥带水,连皮带肉。
      “承蒙您的爱重与柔情。但我不能接受您的爱意——我不是月光,只是个在铁十字和红十字挤出的缝隙间,艰难求生的杀人者……间接杀人。您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只是和您和平相处,仅此而已。我们不该有侵略者和占领者,以及房东与房客之外的任何关系,你我之间也不可能成为朋友。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成为我的病人。我是英国人,是敌国公民。我的一切行为,皆出于本能,自保和礼貌。至于您说的善于倾听……很抱歉,医生们必须是完美倾听者,无论自愿与否。我也有责任……无论是那张朗特纳克的纸条,还是……都是我举止轻浮,请您原谅。我不会责怪您对我的表白,我们可以继续和平相处,直到您离开圣马洛。对不起。”
      我的话说完了。
      但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像拉扯到极点的皮筋那样,它“簇”地弹在我的心头,又痛又麻。
      它们是我该说的话,不是我想说的话。是我该说的“做好人财两空的心理准备”,而不是我想说的“不是完全不可能存活下来”。
      维尔纳凝视我一会儿,目光看起来有些悲痛欲绝的意味。他缓缓地闭上眼,垂下头,喃喃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然后他终于转身,把外套穿上。
      系扣子时,手指却在颤,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奔赴刑场一样。
      趁着他没看我,我悄悄擦掉了眼角流出的液体。我手腕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次拥有。我想不会了。可能我连阳光下的温德米尔湖,都再也见不到了。
      立时,刚擦掉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连忙坐回扶手椅里,背对着维尔纳,闭上酸痛的眼睛,悄悄用披肩吸掉眼泪(我知道这不卫生,但我顾不上这么多了)。我的眼前一片炽热红光,努力想象着诊室内那个满脸堆笑,亲吻我手背的屠夫,还有那句漫不经心的“都烧死了,八个人,一条狗”;占领区的报纸和宣传册是如何侮辱我的国家和我死去的同胞——一艘艘被击沉的英国舰艇,一架架损失的英国轰炸机,被他们污名化为“背信弃义者的报应”;主宫医院的会议室内,尚未被驱逐出医疗体系的法国医生们在独立性抗议书上签字时,一声声隐含了太多苦楚的“Pour Henry Dunant”;我甚至不道德地去想为那位犹太老妇收尸时的惨烈状况,令人作呕的尸臭……
      这些惨烈的回忆抽干了我的眼睛。我睁开眼,木然地盯着燃烧的壁炉。它也是他为我点燃的。短短半月,这间房子里已经到处都是他的痕迹,除了我的卧室。我不知道我戒掉他需要多久,以及如果他走了,是不是会更难戒断。
      咔哒。
      针线盒被我轻轻合上。
      却仿佛枷锁终于被扣紧。空气都被束缚;它被夹碎在那个破旧的木头盒子之间。我觉得像被刺破肺泡的气胸患者那般窒息。
      “柯克兰小姐。”
      维尔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沉静,从容。
      “什么事?上尉先生。”
      “我还可以靠近您吗?我是说现在。”
      “可以。”我说,“我答应过您,可以在我卧室以外的区域自由活动。我信守承诺。”
      维尔纳叹了口气。他缓步走过来——钢琴离我的扶手椅本来也并不远。他走到我面前,半跪下去,仰头望着我,和岩洞里那夜如出一辙;我们大概聊得太久了,屋内的蓝调已经彻底褪去。白金色的晨光在他的脸上跳动,那双我熟悉的湛蓝的眼,如无风的湖面,分不清是死寂,还是平静。
      我的手摆在膝盖上。他看了它们一眼,抬起手——却只是帮我把滑落下来的披肩拢了拢。
      随后,他轻声开口:
      “……虽然……但我不认可您对您自己的定义。您没有做错,您只是想活下去。您不该为真正的杀人者背书。另外,您并不轻浮……您只是太礼貌,且对我心怀怜悯。一直在蠢蠢欲动的人,是我,而您与我说话也并不是您的过错。医者总是仁慈的。”
      说到这里,他随手拿过那本《九三年》,随便翻了两页,又轻轻将它放下。
      “我知道您绝非那种欲擒故纵的女人,我也不会问您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但在一切彻底回到原点之前,您可不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您可以拒绝。无论您答应还是拒绝……这件事之后,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不会再打扰您的生活,会尽量减少与您同处一室。直到未来的某一天,我离开圣马洛。”
      “请讲。”我垂眸看着维尔纳,简短地说。
      “明晚……会有个聚会,在指挥部。他们说是慰劳,只有军官参加。我想……”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睛,轻轻吐了口气,眼睫眨动时,像夕阳下,海雾里的蝴蝶翅膀,懵懂而略带潮气。
      “……请您作为我的女伴,与我同行。我知道这不明智。您是医生,即使我离开圣马洛,您还会接触很多军官……您可以拒绝我。但如果您答应,我会尽我所能将对您的影响降到最低。我不会向他们介绍您的身份……我知道情不自禁不能解释我的自私自利。但我只是想有一次留在您身边的机会……作为男人,而不是……德国人。”
      我本应强硬地拒绝他;刚刚我已经通过动作和言辞拒绝了一次。可面对他的邀请,尤其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我却说不出口。
      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上来。
      这分明算是诀别,我却不合时宜的觉得又喜又悲。
      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的灵魂跳了出来,站在客厅的角落里,冷冷地审视着我与维尔纳之间这场焦灼又胶着的“战役”。仿佛我不再是我,只是某个与我同名的陌生女人在和敌人说话。
      而她看着他的眼睛,正轻声说出极其不知廉耻的话——
      “那……您愿意帮我挑一件礼服吗?”
      我的灵魂回到了身体里。
      我听到维尔纳的呼吸一滞。我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Bitch。我本想再为自己找补几句,哪怕只是解释一句“我不了解你们的场合”……却又猛然悲哀地意识到,我方才那句问话,已经是默许自己被他占领了。再解释只会让我自己更加难堪。
      静止的空气将我与他绑缚在壁炉前。
      “我愿意。我无比愿意。”
      维尔纳的脸上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惊喜神情。
      他只是仰望着我,舒缓地回答:
      “虽然这听起来非常倒胃口,也非常疯狂,不负责任……但我还是想告诉您,能听到您的这句问话,即使我下一秒就被送上军事法庭,我都可以笑着上断头台。希望您能原谅我的笨嘴拙舌。我们……现在就做这件事吗,柯克兰小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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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