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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共进晚餐后 ...

  •   共进晚餐后的次日清晨,我再次见到了维尔纳。他递给我一块切好的黑面包,看起来非常愉快,礼貌地向我道早安。“我昨天晚上梦见了……嗯,我想那大概是绣球花。”我接过面包时,他没头没脑地说。
      “听起来很美好。”我说,“这条街的名字,也是绣球花街。可惜,您来的时候,绣球花已经落了。夏天的时候,院子里会花团锦簇。”
      “是的。但我诚挚地希望,我能见到圣马洛的绣球花。我无法想象那会是多么幸运。”维尔纳说,“柯克兰小姐,昨夜有雨,请您切勿忘记随身携带雨具。另外,还请您注意防寒保暖。”
      “谢谢。我会的。”我递给他一小块蕾丝薄饼,“晚上见。”
      维尔纳接过去,放进嘴里,嘴角骄傲却温柔地上扬着。他戴上帽子,顿了下鞋跟,认真地点头致意,“晚上见。”
      他似乎不知道我昨晚曾经在门外站过,并未提及昨晚的演奏。他后来又陆续弹奏了《Salut d’Amour》和《Scarborough Fair》——直到巡逻的宪兵过来敲门,我才连忙躲进盥洗室里,强忍着不在宪兵对长官赔礼道歉的时候笑出声。
      “你觉得医生会通过音乐传递情报?真是无稽之谈,年轻人。是我在弹奏钢琴。”
      “对不起,长官。这些都是英国歌,时间又已经很晚了。所以我以为……”
      “音乐无国界,士兵。这是一位德国音乐家的名言。”维尔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另外,你敲门的声音很大,会打扰平民的休息。楼上的房间关灯了吗?”
      “我没注意,长官。应该是关灯了。我没有看到光线。”
      “是吗?”维尔纳反问道,又自问自答,“我想是的。她是位严格执行灯火管制政策的好公民。不过你也提醒了我,下士,确实很晚了。请去继续巡查街区安全吧。注意观察,不许发出声音。”
      “Jawohl.Herr Hauptmann.”
      可怜的年轻人!他是多么诚惶诚恐地关上了门!而趁着维尔纳回到客厅里,我悄悄溜回了我的卧室,把强忍了许久的笑容都藏进被子和枕头里。我想我的脸都憋红了——我的脸好烫!
      今天也和夏日的绣球花一样美好,即使确实如他所说:下雨了。但是我带了雨具。湿漉漉的石板,雨伞的伞骨和手柄,看起来都在对我笑。更神奇的是,今天居然没有手术,而这在如今的圣马洛,比圣诞节还值得庆祝。
      进门的时候,屋里一片静谧的幽蓝,只有屋外滴滴点点落雨的声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人回来。
      我把带着潮气的衣服换成干燥的连衣裙,哼着《绿袖子》的调子,蜷进马丁姨夫那把椅子里烤火,一边拿起小圆桌上的旧报纸。纸张上仍残余着淡淡的雪松木与苦橙味道,它们钻进鼻腔时,我心里却泛起一股幸福,悲伤,又寂寥的复杂感觉。恰好报纸的角落里有德文版的填字游戏,我急需打发时间,索性拿着那张报纸,借着壁炉的光,心有旁骛地玩了起来。
      在谜题只剩下最后一行时,我终于听见钥匙转动的轻响。
      我等的人回来了。
      我连忙窜到另一把椅子上,举起报纸。
      门鸣叫着开了。维尔纳手里拿着一把滴水的黑伞,一言不发地进门,关门,挂好大衣。
      他走进客厅,向我问好。
      “晚上好,柯克兰小姐。您说晚上见,所以我回来了。您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一片黑面包。”犹豫片刻后,我说,“您呢,上尉先生?”
      “也吃过了。在金雀花广场一间还开着的餐厅里。”他叹了口气,沉声回答,“但我……我希望它不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喃喃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没有回答,只闭上眼睛,脸色有些发白,似乎在咽下什么让他非常痛苦的东西。半晌,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我疑惑地看着突然变得颓败的维尔纳。但在我无意间再次看到我还没完成的填字游戏时,却突然想起了他提及的那位圣洛音乐老教师——“我还没等到处理结果,就被调往了圣马洛”……我登时觉得胃部拧紧,脊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如果……那又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我能对他说什么?问窗外有没有下雨,问他泽西岛的酒馆,问他有没有结婚,还会不会回来……他是德意志国防军的军官,在法国的占领区,萍水相逢的房客。即使他不是海军,没有参与过伦敦轰炸,他甚至承认泽西岛是英国的领土,可只要英德交战,他就依然是敌人……很有可能我哪天晚回家一个小时,他就已经提着箱子离开,最多会给我留封拐弯抹角的纸条。他本就是被战争塞进我命运的插曲,一旦他离开我这间房子,我与他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关于彼此的记忆也终会被时间风化得斑驳,褪色……那将是多么可怕!
      手里的报纸边缘被我猛然捏出一串不规则的折痕,像是骤然生长出来的伤口。壁炉中的木柴又发出类似死者断气时的呻吟声。维尔纳转过头,看着我,目光空茫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犹自站起来,走向沙发,低头碰了碰我放在上面的灰蓝色毯子,又直起身,走向门边。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他要做什么,维尔纳却已经拿了大衣过来,一言不发地轻轻披在我身上。
      他弯着腰,垂着眼,仔细地把两个袖管环过来,搭在我肩颈。恍惚间,我竟好似被这大衣拥抱着。他的脸几乎贴着我鼻尖,但并未碰触,只是将碰未碰;他手指并未触及我颈后,却仍能觉出凉意,它们和他的呼吸一起,悬在我身边,停滞了刹那。
      血液穿过动脉,爬上我的脸颊。我一直垂着眼睛,脑海中却已勾勒出那双湖水般澄澈的蓝色瞳仁,想象起这些天,他日渐柔软的眼波;我几乎能听见他睫毛眨动的声音,细细地,挠着我心头的一块软肉。
      “失礼了,柯克兰小姐。”维尔纳说,“现在是深秋。沙发上的羊毛毯略显单薄,虽然它比起这件大衣更为柔软,但没有它厚实。您至少应该穿上您的毛衣外套,不该只穿着一件连衣裙坐在客厅里……”
      我手指不知不觉轻轻摩挲着那件大衣里面的布料,垂下眼帘。他坐回去的时候,我平白无故地觉得心跳漏掉一拍。
      “和我在一起,您觉得温暖吗?快乐吗?”他忽然问。
      “您是一位绅士。”我轻声说。
      “不。我不是绅士。我只是个被战争之船送到您家中的旅人,一个暂时靠岸,却妄想着时间停滞的过客……您知道吗?……黑夜中行走的旅人,会不自觉地追逐月光。但月光是公平的,它属于每一条生命,而旅人从未奢求过能拥有月亮本身。他只希望,在黎明到来之前,那缕月光愿意照亮他的眼睛,仅此而已……哪怕只有一夜,一次,一秒钟……”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他也看着我。可抬眼看他的瞬间,我的目光又被他衣服上铁十字勋章反射出的光,微微地刺痛了——每一个万字符的背后,都是无数条画上终止符的生命。无论如何,他确实属于那个发起战争的政权。
      而我……我怎能忘记?我怎能任凭自己沾沾自喜地沉溺在他月光与旅人的童话里?
      “黎明终将到来。而旅人因其漂泊,才被称之为旅人。”终于,我轻声说,“士兵必须听从冲锋的号角,病人也必须听从医生的处方,上尉先生。”
      “那您呢?”他苦笑一声,“您愿意吗,柯克兰医生?您愿意为我开具处方吗?”
      “如果可以,我不想为任何人开具处方。”我回答,“尤其是——我是个神经外科医生,上尉先生,每天和头骨,腰椎打交道。您知道那多么可怕。至于月光,”说到这里时,我的嗓音变得干涩起来,“在旅人漫长而寂寞的旅途里,月光确可聊以寄情,但它也包罗万象。”
      “这是您的答案吗?”第一次,他格外尖锐地对我说,“您回答我的时候,是来自英国的小姐,还是不会说谎的医生?——您那么聪明,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特地拿回刊登着温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婚礼的报纸吗?”
      他这番昭然若揭的话,让我浑身剧烈地发着抖。我抓紧他的大衣,屏住呼吸,却反而在领章触及脸颊时,骤然冷静下来——他情绪鲜少如此激动,而在今晚之前,我们的相处尚且非常愉快,因此这份莫名其妙的情绪,大概率不是因我而起。他的态度反而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如果他确实是要离开的话,以他一向温和守礼的个性,绝不会这般失态;他会千般小心,万般克制。
      “您要去下一个城市了吗?”我转开话题,轻声问。
      “不。还没有轮到我。”
      维尔纳扭头看我一眼,摇摇头,又失落地把脸转回去。这让我放下了心,一份如释重负的舒适感暂时冲淡了内心翻涌的情愫。我叹了口气,裹紧他的衣服——而那一刻,他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深地低下头,双手交缠着放在膝盖上,陷入沉默。
      火光在他金色的发丝上流泻着红色的光,他面对着光明,背对着昏暗,姿态如同一个负罪的囚徒,背负着地狱,渴求着天堂。我想握住他的手,但身上的德军制服大衣太重了——它将我牢牢地困在法国的椅子,和这间英国人的宅邸里。
      我看着温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的照片,以及我适才捏出的那道伤痕,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他:
      冯·比尔肯贝格先生,您知道吗?
      旅人追逐着月光的同时,月光也在陪伴着旅人。虽然,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彼此。他们都期待着黎明的到来,而随之而来的却是……
      “离别……”

      夜已深,我却迟迟未眠。
      我身上那条连衣裙已经染着维尔纳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我一直裹着那件大衣,直到我有些瞌睡了,才把它递回他怀中。我不确定我们算不算发生了争吵——但我不生他的气,至少他没有对我说谎,很多事,也确实是我咎由自取。
      维尔纳看着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沉默地接了过去。我则不再看他,迅速上楼回房。
      在关上门的瞬间,我仰起头,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扭头看向还未拉上窗帘的房间。雨已停,云开雾散,月色冷寂如水,它似乎看破一切的目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
      月光……旅人。黎明。离别……
      我把染着维尔纳气息的裙子脱下去,换上棉布睡裙,坐回床沿;然后又如梦初醒般,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动作暴躁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哗”地一声,把一打主宫医院的旧处方笺拿了出来。
      旧版已经不被允许使用,医护们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偷偷分掉了。留作对和平年代最后的纪念。
      这是一次“机会”,我该告诉他一些东西,哪怕只是把那首讽刺他的小诗再写一遍。我们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可那些诗句和文字都像长了腿,从我头发丝里簌簌地飞出去,又顺着月光溜走了。
      对他而言,柔情从何说起,我尚且不知。但而今回忆起来,对我而言,一切都是因那首诗而起。那是我唯一一次不曾考虑后果的恣意而为,却化作罗蕾莱的歌声,引我一寸寸走入夏日的热浪,再被烈日灼烧过的海水侵蚀,淹没。
      她们在唱着他的名字,
      “维尔纳!”“维尔纳!”
      维尔纳。你是我心中起落的潮汐……
      可潮汐终将离岸。
      况且,你是属于德意志的潮汐。注定此生,我不会是你抵达的那片彼岸。
      你是乘舟的旅人,
      可触礁的遇难者,
      ——却是我。
      最后我还是把处方笺扔回了抽屉里,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字未动。镜子里的女人目光呆滞地盯着我。她的目光越来越悲伤,因为她在思索一个男人,一个她注定不能拥有,却又让她有坠入爱河的错觉的男人。
      “Verboten.”“Forbidden....”
      呢喃间,我卧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三声刻意放轻过力道的敲门声,伴着军靴皮革细微的吱响,堪堪悬停在门外。我勉力维持的心如止水瞬间不翼而飞,成了心如擂鼓;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竟恍然觉出几分荒谬的幸福……镜子里的女人在片刻之间变得活泼,快乐。看着她熟悉的绿眼睛时,我喉头却又莫名发堵,觉得哽咽难言。
      “柯克兰小姐?”
      维尔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我刚才……我今天确实心情不太好,是我口不择言。无论如何我也不该对您说那些让您困扰的话。那张旧报纸,刚刚我已经扔进了壁炉里。我很抱歉。希望您不要怕我,不要生我的气……可我怕有些话,我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一声肩章触及门板,亲吻般的沙响——维尔纳正依偎着我房间的门板。我想,一如那日在渔棚中,我依偎着他的怀。
      “我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您不想再搭理我,您不必明说,将屋内的窗帘拉好即可。门缝内可以透出光线,我看得到。也能听到声音。如果您还愿意听我说话,就轻轻敲一下门板,好吗?我会告诉您今晚的事情。一件让我非常难过的事情。”
      我站起来,背靠着门坐下。然后,手指轻叩了三下门板,作为回应。窗外远远地走过一队巡逻兵,可我的心跳声比脚步声更大,它已经从重如擂鼓变成了怦怦乱跳;我几乎不能呼吸。虽然这样不地道,但我想我终于体会到病人们的憋闷是什么感觉了。我只能做贼般,仿佛不小心被冲到岸上的鱼,一边艰难呼吸,一边等着潮汐将我卷回海里;一边,又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安静地抱着膝,蜷缩成一团。
      维尔纳做了一个深呼吸,轻声开口:
      “柯克兰小姐,其实,我今晚是和一个弗莱堡的老朋友吃饭……更准确的说,是道别。我们在几天前刚刚见过面。您还记得吗?就是您为我准备柠檬红茶的那天。他才二十五岁,懂六门语言,SD很欣赏他,本来准备送他去柏林。但是……他突然接到了前往东线的调令,明日启程。您知道图拉吗?莫斯科的南大门。”
      图拉。我虽然不通军事与地理,但也在德军的谈天中,与法国人偷运的地图上,直接或间接知道它的地位。据说它和那些名字分外绕嘴的苏联城市一起围绕着莫斯科,是苏军防守莫斯科的重要防线之一。
      “我的朋友叫迪特里希,姓施塔尔。不过他是党卫军,SS-Obersturmführer,相当于我们的中尉。”
      他凄凉地笑了一声。
      “到现在为止,至少五十个师去了东边。五十个。别看报纸和公文上写得像神话故事一样英勇无畏。为什么英勇和无畏需要歌颂?因为他们去的地方,是真正的地狱。无论他们想不想去……虽然作为战争发起方的公民,说这些,只显得虚伪。”
      “他们只允许人们看到数字,因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惨死的士兵。那些不被允许公开的照片里,都是死人。现在才十月,可是在苏联,每张照片里都能看见……他们叫战壕足病,对吧,柯克兰小姐?……还有露天的战俘营,苏联士兵的尸体堆积成山。事实是,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个国家的决策,也因此,我从不认为战争存在赢家,对于履行国家义务的公民而言,它是失败的。但我却无力改变,甚至必须为它服务——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的亲人也会被我拖入地狱,上次与您共进晚餐时,我也告诉过您。迪特里希拜托我给他母亲定期写信,写到他阵亡为止……‘只要还有人记得我,我就不会死’,他是这么说的。”
      月光把我的脸蒙上一层面纱。我突然明白了他今晚为什么说了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心里钝钝地内疚起来——我那番话,对于今晚的他而言,形同雪上加霜。不怪他会如此失态——想想手术台上那些没有吗啡的士兵!
      “我与迪特里希上一次见面,是在1939年10月的华沙,距离我第一次见到您恰好两年,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进入那座城市……我们的军队宣布,会为华沙市民分发免费的面包。华沙满目疮痍,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冒烟的废墟,其下埋葬着千万条无辜的生命……路上遍布着恶臭的人类与动物尸体,我们整齐划一地进城时,路边不时有危楼倒塌,一声又一声的惨叫是军乐无法掩盖的。”
      “这场战争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们从军的意义,从来不该是造成这样的人间炼狱……许多人在湿冷的秋雨和尸体的焦臭中排着长队,等待一张能够让他们进入房子的通行证,等待一份所谓的善意的食物……在这个过程里又有许多人因为饥饿,疲惫和恐惧在队伍中倒下,或被随机抓走,强制劳动……”
      “我们接到命令,陆续占领犹太人的房屋。在我对您倾诉的这段时间里,已有成百上千的人流离失所。犹太房主请求我让他们带走必要的东西。即使他们没有许可,我还是同意了。柯克兰小姐,我无法形容我的悲伤。我能做的,只是最礼貌的方式去执行暴力命令,无论是在波兰,还是在法国……即使我保持原样的公寓,在我离开之后的五分钟内,就会一片狼藉。我阻拦过□□,偷偷给犹太母亲和孩子们留下面包,罐头和汤羹,掩护他们的避难所,找借口拦下试图抓走年轻人的士兵,为他们争取逃走的机会……”
      “我知道这些是杯水车薪。我知道我出现在波兰和法国的每一刻,都是占领,是伤害,是侵略。可我认为平民不分种族,他们只是被卷入阴谋和谎言的无辜者,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呼吸着,本该拥有宁静美好的人生,期待着以幸福装点生活……哪怕只是微笑着期待晴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以为他要结束这场沉重的独白时,他又一次开口:
      “……您还记得吧,那天您在那条街上遇见我。”他说,“那天原本的命令,是要我的连队协助清查那条街的住宅。简单些说,就像在华沙时那样……指挥部接到举报信,说那一带可能藏了游击队员,且有人私自印刷报纸和传单。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您看见我的时候,我正以‘接到关于仓库卫生状况的报告,需要临时封闭仓库周边区域’为借口,将我的连队暂时调回指挥部……不过,这一次我比较走运。我把那条调度解释为口头报告的后勤误差。本来我以为我又要背处分,但迪特里希破罐破摔,硬是替我扛下了这件事。所以……很多事不像报纸上写得那么干净利落。命令是命令,可执行命令的,是人。”
      维尔纳吸了口气,疲惫的声音已经略有些嘶哑,又隐约带着苦涩的欣慰:
      “还有一次,在拉罗谢尔,有人举报镇上的犹太人晚上点灯,说他们在传递暗号。但那家只住着两个失去父母的小孩,是两兄弟,哥哥十二岁,弟弟九岁……我在抓捕的过程中,找理由支开了同行的士兵,将两个孩子交给了拉罗谢尔的修道院,对指挥官谎称他们在押送的过程中,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代价是我被记过并暂时停职。您可能会觉得我是个怪胎……他们罚我,让我去野战厨房担任监察官,一个贵族们普遍认为不体面,但我觉得很适合我的闲职。我在野战厨房的一个月非常快乐。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平安长大。”
      “我和您说这些,不是给自己开脱……就像朗特纳克伯爵,虽然他救了那三个孩子,可他将法兰西推向地狱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不希望任何人成为释放我的郭文,我不配;可我又不希望永远活在仇恨的目光里……无论我做的再多,我的灵魂都仿佛沾着鲜血的雪,就连融化了都是脏污的。可我又希望有人能看见那一点点尚且干净的地方——我知道。我知道让您倾听这些,本就对您不公平,因为我是明知道您不会彻底否定我,才向您诉说这些的;我知道我矛盾,虚伪又自私。可是……大概是上帝怜悯我,让我来到圣马洛,来到绣球花街,让我遇见您。我本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愿意承认,制服下的我……”
      门外的诉说突兀地断裂了。
      维尔纳后退两步,离开了我的门边;但他停在走廊中,并没有回房。我仰起头,贴着门板,试图松一口气,但那声叹息竟如同窗外秋叶,萧瑟地颤抖——事实上,我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我心头的震荡。我不知道我一句普普通通的“医生不被允许否认客观事实”对他的意义竟这样重。
      “我是士兵,却憎恨战争。我杀过战俘,害死过无辜的人,即使我再不想,我也那么做过。因为我自己怕死,我让想活着的人死了。我记得我每一次扣下扳机的声音……我记得华沙的屋宅里,因为我的到来而自杀的人们;我在布雷斯特的码头上,协助托特组织强制法国人彻夜劳动;我在拉罗谢尔执行过拘捕,也签过拘捕文书,即使明知有人会因我的签字而死于非命。我太微不足道了,柯克兰小姐。大多数人,我无能为力……”
      他声音中的欣慰消失了。语调也变得单调而僵硬。它们却穿过了这扇门,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了我的胸腔。那些带着鲜血味的字眼化作一根根利刃,刺进我的心脏里。脑海中深埋的记忆翻涌而上——我仿佛回到了1940年9月的主宫医院。我站在诊室的门口,看着第一次为德国海军治疗后的我,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趴在诊台上失声痛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已没有资格热泪盈眶;因此,我只是怔怔地盯着地板上的月光,又缓缓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门外,维尔纳的诉说还在继续:
      “直到我在野战厨房的任职结束,才因为‘性格软弱’被调到圣洛,和一批新兵同时接受‘思想教育’……所以我才会在为那位老先生写完文书第二天,就突然被调往圣马洛,说是临时支援当地事务,实际上是处罚,连具体职务都不给我。除了贵族的身份,军衔,和旧日的关系,我一无所有。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不过我总是不让自己停留在棋盘的直线上。长官们骂我是懦夫,是废物,就让他们骂……”
      “我不知道您听完这些,会不会怕我,可我不想您……唯独您,我……我希望您看到的我是真实的。而且,还有一件自私的事,是我怕,我好怕……我怕如果有一天,我成了第二个迪特里希,没人会记得我的挣扎,即使它始于肮脏,终于无用……您懂吗,柯克兰小姐?我不想就这么变成一纸轻飘飘,孤零零,带着黑边的通知——‘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阵亡’,像一张过期的报纸,被随意扔在箱子里……如果有人愿意悼念我,我希望那是您……”
      他胡乱地说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言语间的悲伤,“……有时候,我真希望能一直待在这栋房子里,哪儿都不去。不去指挥部。不去别的法国城市。更不去苏联。可是冬天总会来……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下个月。如您所说,黎明终将到来。可今晚,我还是那个黑夜中的旅人,哪怕我只是临时停靠在码头边。所以我明知道不该,还是……”
      是啊,不该,我与他之间,有太多太多,振聋发聩的不该……可事实是,我确确实实因他的诉说而感动着。或许是他对我的毫不设防;或许是内心深处,我也和他一样,希望会被人看见我身不由己的那一面,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看见那层遮羞布下我们未曾死去的人性。
      我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扣上纽扣,把头发扎起来——并按照他嘱咐过我的,披上毛衣外套。
      然后,打开卧室的门,步出房间。
      维尔纳抬头,看见我,带着倦意的脆弱还没来得及收起,赤裸地撞进我眼中,直直地落在我心上。我觉得胸口清晰地痛了一下,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亦无言,只是静静站着,回望着他。
      月色白纱般滑落,和走廊内昏黄的光晕一起,无声地照进维尔纳如水的眼波。维尔纳长长叹了口气,挺拔的背脊微微打弯,缓缓走近,直到站在我面前。他抬起了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发,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的发丝时,卡顿地,一寸寸收了回去。
      “告诉我,月光还在陪伴旅人,对吗……”他的声音在颤抖,“柯克兰小姐……是这样,对吗?我在做梦吗?”
      他孩子般的呓语,令我心里泛起一阵接近怜悯的柔情。我凝视他片刻,低下头,不着痕迹地让我们靠得更近一些。他的军装上今天除了烟草味,还有淡淡的红茶香。军官的配给里,有时也会有红茶,即使它们成色不佳,在对红茶品质要求分外严苛的英国人眼里,充其量是白水的调味品,至少我从未见他拿回家中——我想,他是不是在今晚送别迪特里希之后,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内,用一杯苦涩远多于香气的红茶来存放自己的悲伤——也想念着我?他本以为那些悲伤已经随着茶水入腹,却在回到家,见到我的一刻,化作真正的,存放的渴望……
      红茶的清淡气息化作一层柔软的风,舒适地抚慰着我的鼻腔。他的蓝眼睛也和他的呼吸一起,在深沉地爱抚着我。而在我意识到这点时,所谓的潮汐,岸边,奇迹,我都看不见了。只有他的诉说,像钢琴的旋律,像管风琴的吟唱那样,在我身体里大雪般静默沉降,包裹着我,催眠着我。
      无论他最后会去往哪里,他现在还在我面前。
      我是他的岸。
      此时。此刻。
      我听见我对他说了一句“等我一下”;我听见我快步走进房间,步履轻盈得仿佛年轻女孩;我听见我拉开抽屉,掏出处方笺和笔墨。
      我头晕目眩——却又无比清醒。

      “I won't forget. Winter has not arrived yet, and you are still here too.”
      (我不会忘记。冬天还没来,而你也还在。)

      站在适才可以呼吸到红茶香气的位置后,我才抬起手,把处方笺递给维尔纳。
      “拿着它。”我说,“现在,您还觉得在做梦吗?”
      我的手又是凉的,以至于他接过那张纸时,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自那方寸之间蔓延而上;而在他接过那张纸之后,我才又一次抬起头。他在看我的字,我在看他的眼睛,看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投下阴影的睫。屋内很静很静,只有他和我呼吸的声音,云开雾散的雨夜之后,潮气奇妙的声响;它凝结成的雨珠沉坠在石板上,无声地落下,再蔓延开一片湿漉。这一切都让我神魂颠倒。
      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也许更久。总之,他看了那张纸条很久。而我也就这么餍足地看了他同等长度的时间。他再抬起头时,我还在走神;我们看进彼此双眼的刹那,他微微侧了侧头,唇瓣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哑地叹了口气,眼睛快速地眨动着。我犹自痴痴望着他——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大胆地望着维尔纳,而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怎么能这样从容。
      我在等什么?我在等……什么……
      处方笺从维尔纳的手中,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我低下头去看,维尔纳已经迅速后退一步,弯下腰,将它捡起。“对不起。”他小声地道歉,“对不起。”直起身时,又把那张纸笨拙地插在胸口的口袋中,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移而局促地看着我。
      我也回过神来,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随手将头发拢到一侧,望着维尔纳,微微弯起嘴角。
      “Never mind.Good night,Herr Hauptmann.”
      “Danke……Good night.”他凝视着我,喃喃道,“And Gute Nacht.”
      终于,我们各自回房。
      屋内归于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满室的月光。
      我拉起窗帘,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望着天花板时,脑海里又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会不会亲吻那张纸条?
      ——我想他会的。
      一瞬间的甜蜜流过心头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腔的怅然。我知道我是在坟墓上种花。我也知道,很多事情,已经再也没办法回到原点了。我想,其实我犯了错;而更可怕的是——我竟想就这样错下去:以良知为血,以欲望为笔,书写一个间接杀人者和一个直接杀人者的未竟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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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