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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从椅子上 ...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扫过维尔纳的膝盖。手指也因为我们靠得太近的缘故,几乎触碰到了他的面颊。与此同时,壁炉中的一根松木突然发出爆炸声。
是松脂被烤化了。
温暖的木香在空气中蔓延。窗外已经逐渐躁动起来,巡逻兵又开始在大街上聊天了。
维尔纳安静地跟着我上楼。我回头看他时,目光却落在玄关处被砸坏的旧挂钟上,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来得及。”他回答。
我便不再说什么,只带着他,快步进入我的卧室。一边走,一边自暴自弃地想:现在最后一处没有他气息的地方,也被他占领了。
因为随时可能被宪兵和盖世太保抽查,我的卧室里明面上没有任何不该陌生男性看见的女性物品,尚且不至于把本就羞耻的暧昧升级为低贱。
站在衣柜前时,我快速地回忆了一下衣柜里有没有什么维尔纳不能看见的东西。
几件衬衫,半身裙,旧连衣裙,医生的旧款白大褂。三条礼服,一条我自己的绿色,一条是姨母赠送给我,从未穿过的红色,和她遗留下来的,几乎每位英国庄园的小姐都会拥有的黑色丝绒裙。
终于,我打开我最后的小世界。
老旧的柜门吱呀作响,它仿佛在替我迟疑,也仿佛在为我叹息。
“过来吧。”我轻声说。
维尔纳依言靠近,贴近我的肩膀。我偷眼看他影子在微光下笼罩住我,与我的重叠,成为拥抱着的剪影。他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恶劣距离;恶劣在于它太过令人心悸——我侧一下身,他就足够吻到我的耳廓和头发。我的手就垂在我身边,与他的手靠得极近。他的体温好像比我高,正隔着那几毫米激着我。一度,我甚至想过要不要状似无意地翘起手腕——或许我会被他牵住,握住,紧紧地,静静地。而如果他再一次这么做,我大概不会再有力气将手腕抽出来。
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时,我突然又觉得分外内疚。我口口声声说,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否定他这个人,可我在面对他的爱意时,还是这样做了。事实是,他的感情率真,安静,简单;而我的优柔,对于这样的感情而言,形同蓄意谋杀。
维尔纳的声音将我从恍惚里拉回。他微微侧身,刚被我缝补好的衣袖擦过我的披肩下摆,呼吸则细细密密地落在我额前的发丝上。有一些呼吸落在了我的睫毛上,温热地化作淡金色的光。
“墨绿色的这一件吧。它让我想起在弗莱堡的时候,冬季的松柏林。它……也像您的眼睛。”
“好的。”我回答,随手拨弄着裙摆。
墨绿色的布料微微晃动,像是命运摆在我面前的一道空白处方笺。
这个苦情戏一样的任务完成了。但我们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们就这样站着,并肩站在这间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旧衣柜前。
维尔纳的手又垂下来,落在我手侧。
而我对此视而不见。
窗外传来加布里埃尔太太家放唱片的声音——《莉莉·玛莲》。我们心照不宣地忽略了那首曲子。窗外起了一阵风,一根枯枝被吹过来,直直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我与他终于从迷离里清醒过来。
“柯克兰小姐。谢谢您……愿意给我一次机会留在您身边。”
维尔纳一边说,一边把手慢慢抬起来。他先是碰碰勋章,又是整理衣领,然后终于转过身,离开了我的身侧。
我们之间的距离终于拉开。越来越远。
我听着他走到门口,以为他不会再回头了,于是转过身,悄悄望他。
却正好和他目光相对。
我一震,手不自然地攥住了披肩下摆。
维尔纳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柔和。我却觉得他的目光穿透我的眼睛,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当场解剖。
沉默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垂眼,又抬起。眸中那两汪湛蓝的湖水无风,较刚才在壁炉前时,已放晴些许。
“柯克兰小姐,明晚您大概什么时候在家中?我来接您,带您一起过去。”他说,“还是……我去医院接您?但我不建议。医院人多眼杂……我担心我不能很好的处理后续事宜。”
“明天下午我轮休。”我简单地回答。
“函件和报备手续将由我来完成。明晚太阳落山之后,您在家中等待即可。另外……请您务必准备好面纱。我也会尽量避免让周边居民看到您与我同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和相熟的军官女眷借用。”
“不必。”
我自暴自弃地低下头,一边把头发别到耳后,一边低声回答,“我会准备好。我姨母的遗物里,恰好有一顶旧面纱。”
“您的姨母?”
“这房子的原主人。她叫玛德琳·马丁,是我母亲的妹妹。姨夫说,她是20世纪最伟大的舞蹈家。她说她在姨夫的守丧期里每天都戴着它。”
“是吗,我知道了……好的。那么,柯克兰小姐,我该去指挥部了。您不必担心,如果错过了什么,我有说辞应付他们。晚上在指挥部用晚餐后,我会按时返回。”
一声清脆的军靴碰撞声后,他再次立正站好,对我微微躬身,“祝您……今日平安,柯克兰小姐。虽然有些晚了,您可能也没有胃口,但还是希望您能吃些早餐。无论是布列塔尼饼干,还是黑面包。您是神经外科医生,我说过,一台手术并不比站岗轻松。”
“我会的。”我慢慢地说,“您也……记得吃一些。”
维尔纳垂下眼帘,点点头。他转过身,快步走出我的卧室。我听见他撞到了楼梯的栏杆,军靴声也是急促而仓皇,大衣哗啦啦地响,可能确实是赶时间。我则像刚打了一场不流血却分外惨烈的战役,输赢尚且分不清,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筋疲力尽地瘫软在床铺上,直到楼下的关门声响起,才懊恼地捂住脸。
他也没赢,但是——我输了。
他像感染。他是感染。我的感染。
没有痛感,也不需要太多载体。无声无息,却能迅速蔓延。而抗生素起效的时间远远落后于扩散的时间。
看看你做的一切!
可悲的艾瑟尔·柯克兰——
看起来,你的疯病是治不好了。
还有就是……你要迟到了!
不过,都是他的错。
至于他有没有迟到?随便他吧,都是他自找的。反正他说了……他来得及。管他真的假的……他会处理好的。停!不要再想他了!先去吃一块和司康饼相似的布列塔尼饼干吧!
……或者,黑面包。
次日中午——哪怕是如今白发苍苍的我,回忆起答应维尔纳的邀请之后的这几十个小时,都有一种分外不真实的迷醉感。时间令人口干舌燥。哪怕是误踩土地雷而被炸伤头皮的宪兵,病房地面上被踩脏又切碎的阳光,X光室里弥漫着香烟味的空气,都无法抑制我不时失序的心跳。被恋爱病毒感染头脑的可悲的艾瑟尔!每当我回到诊室,翻阅着自己在记录本上写下的内容和我开具的处方笺时,都恍惚间觉得自己一直坐在诊室里,从未离开过;就连记录本下方的签名区,都赫然写着“Werner Kirkland”!
喔……上帝。
真是庆幸没有任何医疗事故!
我的脸又红又烫,看着那行字,却忍不住笑出了声,摇摇头,将钢笔拧开,滴了两滴墨水在上面。看着黑色墨水一点点盖住那个名字时,心却有种缓缓坠入冰冷深海的感觉,一种富有深意的隐约的预感——我庆幸维尔纳不是海军,不然我会认为那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征兆:对我而言是灾难,对盟国而言是数字组成部分之一的好消息。投递员送来的报纸上又写着“德国舰队击毁英国商船”的新闻。但我无心,也不敢阅读,只想赶快下班回家。
他今天白天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过得颠三倒四,如堕梦中?
“是吧……是的。他说,他爱我……”
我把脸凑近亨利医生送的那束薰衣草干花,轻轻嗅了一下,然后开始给今天上午的工作扫尾——我下午休了假,理由是没睡好,有些头疼。亨利没问我原因,只嘱咐我,“那就多休息。”
说起白天——我白天的世界和他几乎是割裂开的。我知道他会巡逻,会检查,或许还会做些别的事,但我还是期待见到他。而昨天晚上我终于见到他时,离宵禁只剩下一个小时。我们例行公事地互道晚好后(我想,现在沉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就各自猫在客厅的一隅看书。他又回到了初识那日的单人沙发里,病人和病人家属的专座,阅读一本烫金封面的《浮士德》。在我面前,他甚至毫不避讳地开始看德语书;我则缩在我的扶手椅里,继续阅读《鲁滨逊漂流记》,它同样拆掉了虚张声势的解剖学封皮——书本一经拆阅,就再难恢复原样了,只是我们两个都在默契地假装,假装早上那些失常又失控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其实我根本没记住我都读了些什么东西。我想他也是。至少我很少听到他翻书。
“您白天过得好吗?”我打破沉寂。
“不太好。”他头也不抬,“今天在码头巡查,和托特组织的人吵起来了。他骂我是个天真的神经病。”
“是吗……别理那些人。”我晕乎乎地说,“我可以问下原因吗?”
“我要求他延长劳工的休息时间,并允许他们的家属来看望他们。但是没什么用。”他转过脸,有些不自然地说,“他冲我吐唾沫,骂我伪善,说我如果真的同情他们,就学着诺亚造方舟。还有两个路过的年轻人偷偷用他们的钢筋捅我的腰。他们都嘲笑我。更可笑的是,我还要在今天的汇报文书上签字,写一句‘情况正常’,一旦我如实写,不知道又会被流放到哪里去……”
他听起来有些委屈。但这种事情没有对与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天,才卡出一句蚊子叫般的英语:“Hurts?”
“Yep.”他终于抬起头,匆匆看我一眼,“但已经好多了。”
“您可以……试着弹钢琴。”
“没关系。”他叹了口气,对我笑笑,轻声说,“不过……我今晚心情有点乱,所以不太想弹琴。谢谢您的美意,柯克兰小姐。”
他听起来亲密又疏离。我也没再坚持,但总觉得我似乎是踩中了一块本就不牢靠的砖,砖碎了,而我也扭伤了脚,因而再次低头看书时,莫名有些讪讪。我们没再继续聊天。但这夜似乎注定不平静——我刚洗漱完,准备上楼休息时,又有个和维尔纳年龄相仿的男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不记得他是谁。他告诉我,他是我救下的那个颅内压升高的法国男婴的父亲。他是位住在圣马洛郊区的农场主,目前尚且保持着相对优渥的生活。德国人要求他定期供应物资,正在去指挥部仓库送货的路上,现在则是专程绕路来给我送牛奶的。
“柯克兰医生,我虚报了这批货的数量,如果数量不对,我没办法和德国人交差。”可能因为他远离老城,他似乎并不知道我家中有德国军官,“口无遮拦”地说,“所以,请您务必收下。一份小心意,如果不是您和德国人争取,我们的小安托万现在已经……我们也和德国人打交道,能理解您的处境有多艰难。难以想象您为救下这孩子做了多大的努力……妈的,这群该死的弗里茨!他们用我们送去的牛奶喂狗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家里饥肠辘辘……”
袋子沉甸甸的,盛满朴素的感激与善意。我推拒不得,只得收下——我也没有提醒他,或者说,我是忘记了提醒他:这里现在是德国军官的住所……也是维尔纳的住所。
“您过誉了。救人是医生的天职,我这次的运气也非常好,最近医院恰好有充足的药物储备。”我心不在焉地接过牛奶,“只是一份必要性评估报告。我之前也写过,那位监察官是学数学的,他从不看内容。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在纸面上承担责任。我想……我写的那些东西,早就在主宫医院的档案室里吃灰了。”
“一定是您的所作所为感动了圣母玛利亚,才能让所有的幸运降临在我们身上。无论如何,太感谢您了,柯克兰医生。非常感谢您……愿上帝保佑您。”
这位年轻的父亲又一次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我叹了口气,望着他的背影,听着马车声渐渐远去,好一会儿才略带惆怅地关上门。
回过头时,我却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维尔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站在楼梯口,温和地望着我。他手里还提着马丁姨夫的“维生素B2”小油灯。家中客厅的电灯也被贴心地关掉了——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灯火管制的事。
“抱歉。吓到您了吗?”他轻声问。
“还好。”我定了定神,回答。
“上楼休息吧。”维尔纳眉眼微松,以一副嘱咐的管家语气说,“已经到第二天了。早些睡。”
我没回答,只默默接过他递来的油灯。而他则熟稔地接过我手里沉重的袋子,径自进了黑漆漆的厨房。他身上雪松和苦橙的香气依然萦绕在我鼻尖,温和的,也是……男人的。
“您不需要油灯吗?”我走到楼梯口,才想起什么,去而复返。
“没关系,我看得见。”
说完,却很快传来一声手骨碰到门板的闷响。我隐约听到了一声德味十足的Oops——但我并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油灯放回了厨房和玄关相通的窗台上,听着玻璃瓶碰撞的轻响,依言上楼回房。尽管已经是后半夜,我还是辗转到天亮才略略睡了一会儿,期间似乎还做过梦,醒来又不记得内容,恍恍惚惚的,竟像得了癔症。
终于收拾停当,走出诊室时,我正好和女护士艾琳·格莱蒂迎面撞上。是字面意思的“撞上”——我和她撞了个正着,甚至差点撞翻她手上拿着的饭盒。
“抱歉,格莱蒂小姐。”我说,“您没事吧?希望没有影响到您今天的好心情。”
“当然没有,亲爱的。请不要在意——我也很抱歉。柯克兰医生,您要下班了吗?难得您走这么早。”
我垂下眼睫,故作随意地整理围巾。
“我今天有点偏头痛,后脑勺总是一阵阵的疼……就和亨利医生请了一下午的假。”
“这样啊……”艾琳挑了挑眉,坏笑着对我说,“但是,请允许我说,您的脸色看起来很好,像粉色的郁金香一样好看。很像是……在期待什么。”
“是吗?大概是在期待假期吧。”
我心不在焉,对她礼貌地笑笑,低头拢了下围巾和头发。但她显然被我异常的状态吸引住了,没有要结束谈话的意思,反而银铃一样笑起来:
“您……是去约会吧?居然为了约会请假,真不像您……您一定特别爱他。真是浪漫。”
“我……”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艾琳的话,却在“没有”出口前,猛地停住了——我该否认,无论如何我都该否认。我明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否认的是第二句话,而这否认是谎言,但我却仿佛舌头上长了蜘蛛:它网住了我的嘴巴。它让我似乎猛然被什么认知击中了:惊惶,酥麻,不安,想入非非……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开始下意识地以一副违背伦理的姿态面对所有人。爱情。爱情。它能让人把一点点所谓的同病相怜,几张不带敌意的留言纸条,几段纵火者对自己灭火行为的坦白,情不自禁地当成某种甜美的幻觉……多么像莎翁笔下,玻璃瓶中,在无花的冬日里,用于自欺夏日芬芳的玫瑰香水!他称它为“液体囚人”。*
见我没说话,艾琳握住了我的手,亲昵地说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柯克兰医生。医院里已经很久没有让人高兴的事情了,在这种时候,坠入情网并不是坏事,只要不是和德国人……让我想想,是上个月来医院给您送肖像画的那位金发画家吧?大概是中旬……您一位病人的家属。我记得他似乎是姓勒热纳。”
“是吗?我不记得了。”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他和我们打听您时,可是说您是黑发的缪斯。恋爱中的小伙子的眼睛,总是像两个会发光的蓝色马卡龙……”艾琳兴奋地说,“那幅他亲手画的画,他们叫什么……‘印象派’?总之,真是美极了!如果不是年龄不对,我会认为他是克劳德·莫奈的徒弟!结果您不仅开口就拒绝了他,还以为画像上的人是别人。可怜的小男孩,急得眼泪汪汪的。真是可爱极了。”
“我好像想起来了,”我挤出一个微笑,耐着性子说,“他的画工非常好。但画中人确实和我不太像……他把我临摹成了莫奈的妻子卡米耶,《春日》。那并不是我真实的样子。但我鼓励他把那幅画送到巴黎的画廊。”
艾琳显然有些失望,“好吧。真的不是他?”
“不是他。我没有任何约会的对象,格莱蒂小姐。”我微微一笑,再次否认,以一副遗憾的自嘲语气回答,“画家先生根本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来医院探视病人时见过我一面。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如果他知道,我救了那个杀人放火的党卫军的命,家中又被塞了位德国军官,估计会把那张画扔进壁炉烧掉的。”
艾琳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但谢天谢地,她没有再追问。
我与她告别后,长出了一口气。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是低垂着眼睛的。
我可以在宪兵面前面不改色地为抵抗者说谎,但在法国人面前为自己和维尔纳说谎时,却止不住地心虚。
只要不是和德国人……
可我现在正在思念着一个德国人。
荒诞的命运,可笑的剧情……在我仅仅将我家中的德国人视为有礼貌但聒噪的魔鬼时,法国人们半开玩笑地询问我“他有没有对您做些什么”;而在法国人没有恶意揣测我的时候,我却正在将自己亲手推向德国人的臂弯和怀抱。但在我走出医院时,这些心虚却又烟消云散了;它们被悸动和期待一脚踢开,再恬不知耻地取而代之。
悸动。期待。
我加快了脚步。午后的阳光是那样明丽,灿烂,落在我眼前时,又化作瑰丽的五彩光斑;我从未觉得圣马洛的晴日这样美好,即使它正被罪恶笼罩,被虚伪的新秩序捆绑。德国士兵的闲聊声被海浪的声音稀释,鸽子挥动翅膀的声音与我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我是那样期待下午,期待着晚上以他从未见过的姿态与他相见。我想看见他眼中湖水再次被风吹皱,而这风将以我为名。这俗得要命——我现在就和那些为路过的士兵们欢呼雀跃的姑娘们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我是疯了。
现在的我即使想到被他拥抱,与他共舞,甚至只是被他牵住手,想到那双蓝眼睛——都会仿佛踩在云端。那种想与他靠近的迫切心情,已经彻底占了上风。我想看见他站在我的宅邸里,随便他穿着的是西装还是军礼服——只要是他,那就都好。
也只能是他。
回到家里时,天色尚早。
我脱下厚重的大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换上维尔纳为我择选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它是旧物,也是爱物,战争爆发前我在曼彻斯特购得,来巴黎的时候忍了又忍,明知无用,还是把它也一起带来了。
当时想着——或许在熬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可以穿上它庆祝。可战争还没结束。
它当然不知道它即将面临什么。它只静静履行职责,勾勒着我的腰线,和那个择选它的男人一样,沉静得像夜色中的白桦林。
梳妆台里的木盒被我小心地打开,盒盖上已经覆了一层薄尘,已许久无人造访它储存着的美丽。那里面是我十八岁时购得的一对旧珍珠耳环(我希望它看起来没有很廉价),以及玛德琳姨母留给我的项链——层次分明的多股细链,绿宝石为蕊,嵌在金质花间,花体下垂坠着一束泪滴状的珍珠流苏。它设计繁复,本不是我会钟爱的款式,但姨母曾不止一次说它像我的眼睛。本来还有一副配套的耳环,为了支付义诊的必要支出,被我忍痛在黑市转卖,项链却因为姨母的那句话,始终不舍转手他人。
唇膏自然还是我那支MaxFactor。
自从来到法国后,我从未盛装打扮过,如凯瑟琳所说,涂些唇膏都极少。我不算什么出色的美人,并不想因为这些浮于表面的事情为自己带来灾祸——我的英国身份本就敏感;且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因为什么被举报。美丽在战争年代就像夜色中的火苗,突兀且终将熄灭,可能燎原,也可自焚。
我与镜子里脸泛红晕的女人对视时,忽然觉得可笑。一时间,我只觉得卧室里的空气化作无形的裹尸布,和沿海小镇挥之不去的潮气一起,冰凉而湿闷,让人平白无故觉得心头压着什么。
镜中的女人脸色在涂脂抹粉间变得白森森,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失去心跳的尸体。我一边化妆,一边安慰自己:你早已在一次次救下刚被法国人反抗过的德国人的时候,一次次被迫放弃救助抵抗者的时候,一次次被旧日同僚指责“你们是在拯救将法兰西推向地狱的魔鬼!”的时候,就已经不干净了。
你这辈子都带着污点。
历史不会理解你,更不会在意你一个普通人是不是真的脏到底。
人就是这样一种可悲的生物。道德在欲望和快感面前,是语言的胜利,现实的失败。我在英格兰的亲属家中曾见过影印版的《珍珠》旧刊,其中对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进行了极致下流的戏仿——即使英国政府屡屡禁止传播,文学家们将其评判得一无是处;但它却无疑比《简·爱》更受英国民众欢迎。只要能满足快乐,人可以没有任何下限,连罪大恶极的战犯都可以被美化成抱着玫瑰花下跪求爱的白马王子。
堕落是公平的,它不需要门槛。
人们趋利避害,比起艰难而疼痛地上行,更偏爱轻易且无痛地下坠。
拒绝一个礼貌,英俊,温柔的男人的靠近和怀抱是困难的;他含情脉脉的目光,远比他胸口勋章的光芒更加耀眼。即使他的目光能让我被小镇的流言蜚语淹没,让我在圣马洛的行医经历画上句号——
我涂抹口红的手狠狠一抖,口红在脸上滑出一道艳红的痕,一路从唇角延伸到眼角。它看起来狰狞极了,仿佛一道深深的,血流如注的伤口。
“Bugger.”
我对着镜子里珠光宝气的女人,低声骂了一句。
因为那道小插曲的缘故,我的化妆时间推迟了一些,但仍比维尔纳回来的时间要早得多。他敲响家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卧室里,在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画着我早已烂熟于心的脑室结构简图。
我抬起眼。镜中的倒影美丽而陌生,像《泰晤士报》上的皇室女性订婚照——黑发,绿眸,绿色礼服,珍珠耳环与祖母绿宝石项链,在黄昏的暗红色光线下隐隐闪光,手下那幅勾勒精确的脑室结构图,又平白为镜中倒影蒙上一层阴郁。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幅脑室结构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拉起窗帘,将如血的黄昏隔离在老屋之外。然后,踩上黑色高跟鞋,最后瞥了一眼昏暗的卧室,快步下楼,打开门。
他回来了。
我等到他了。
他站在我的门前。
和我初见他时别无二致。
只帽檐下的眼神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变得直接而惊艳。
维尔纳像个木头人一样,立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出声。直到我也像我们初见那天一样——侧身让出门口,他才如梦初醒地蹦出来一句:
“Mein Gott……”
我略有些局促地弯弯嘴角,习惯性地抬起手去□□发尾——那是我在思考什么事情,或者手足无措时不自觉的坏习惯,被礼仪教师打过无数次手心,却还是如同陈年的旧发带,在战乱的撕扯与多年的奔波中,渐渐松散开来;手抬至胸口时,却什么都没有触及,只得转而尴尬地上扬,轻抚自己前额的头发。随着我的动作,几缕发丝不听使唤地垂落下来,悄然擦过颈侧,落在锁骨间,反倒生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风情,欲拒还迎的惺惺作态——更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维尔纳恍若不觉,只用一种又幸福又悲伤的眼神端详着我。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肩头,项链,一路逡巡到礼服下摆。家门忘记了合上,暮色与海雾涌入玄关,我心悦之人的灰蓝色眼睛被紫罗兰色的天光晕染,望之如蓝莓杜松子酒,却依然干净,澄澈而温柔;没有烈酒常代表的色欲与猥琐,只有蓝莓果汁的酸甜,与天真的悸动。
半晌,他以一种心醉神迷的,酩酊者的语气对我说:
“此时此刻,就是玛琳·黛德丽本人站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心跳加速。”
——玛琳·黛德丽。他们德国人的一代女神,在英国也分外受欢迎。她是一位兼具美丽与勇气的高尚女性,原是魏玛时代的荧幕女神,但在纳粹上台后拒绝为第三帝国拍片,又于1939年正式加入美国国籍,因此被纳粹政权列为“叛国艺人”,在纳粹的舆论环境中长期遭到抹黑。她公开支持盟军,录制反纳粹广播,在英国公众心中颇受尊敬。
她是真正的勇敢者。
我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我知道他。他当然没有讽刺的意思;但他的形容,却让我觉得略有些黯然。于是我只是垂下眼,并未接话。
维尔纳走进来,关上门,向我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落在锁骨处的头发,却又在碰到它们的前一秒,轻轻落回他身侧。
“柯克兰小姐,等下请您先行。我会在您身后与您保持距离,也会保护您的安全。车辆在右转第二个转角处等候,那里的视角比较隐蔽。驾驶员是我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孩子……他很老实,不会泄露消息。”
他体贴得让我心悸——我觉得我又向下堕落了一层。
我点点头,走进客厅,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和帽子,以客厅的玻璃为镜,将它们穿戴好。维尔纳则安静地靠在门边等待——仿佛一个等待妻子出门的丈夫——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的余光飘向他。
即将出门时,他转过身,凝视我半晌。
我差点以为他要给我一个吻。眉心,或者脸颊。但他只是将我脸上的面纱又向下拉了拉,确保我只露出下半张脸。
而后,柔软地弯起嘴角。
“我们走吧。”他轻声说,“天快黑了。”
我没说什么,只抬起门闩,与他一前一后地走进暮色里。
就这样——我堕落的夜晚开始了。
————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屠岸译本及注解。
“液体囚人”为莎翁原诗;
屠岸老师注解:时间只使美的东西美一次,美过了,时间便反过来把他摧毁……青春之夏过后,就是衰老的冬。所以我们必须把开在夏天的芬芳的花提炼出香精(香水),使得冬季虽然没有花,也有芬芳。“液体囚人”指玻璃瓶中的玫瑰香水。
*玛琳·黛德丽的经历参考维基百科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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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