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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维尔纳今日 ...

  •   维尔纳今日却回来得不早。八点钟左右,和白葡萄酒的香味一起进门的。彼时我正心不在焉地用鲁滨逊作垫板,画着一幅婴幼儿的颅骨侧面图。我知道他进来了,但是我没有抬头,直到他走进客厅,站在我面前。
      “晚上好,柯克兰小姐。”
      他顿了下鞋跟,听起来泰然自若。我没说什么,只装模作样地把头发别到耳后,对他点点头,任他在我对面坐下。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但似乎并不属于1941年——因为那上面印着的是温莎公爵迎娶辛普森夫人的旧照片。
      “您看起来在工作。需要我回避吗?”
      “不,没有。”我连忙解释道,“是婴幼儿的颅骨侧截面。很多医学院的学生都会画。”
      “原来如此。还有人体骨骼,对吧?”
      “是的。”我说,“写毕业论文时,会抱着死人的头骨睡着……”说到这里,又发觉哪里不对,匆忙补上一句,“教学用具。”
      “喔。”他愣了愣,“听起来很令人敬佩。今日指挥部有聚会,所以我回来有些晚。没有打扰到您,真是太好了。头骨……是的,头骨,它们不会活过来,对吧?”
      “是的。”我眨眨眼,回答,“……当然。”
      我们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两杯茶水。一杯放着柠檬片,是我的那杯;另一杯则是清茶,但把柠檬片放在另一边。配给的牛奶已经喝光了。这些柠檬片也是我今天夏天风干的最后几片,当时还能想办法从黑市弄来水果,现在则彻底成为不可能,配给商店根本抢不到。
      维尔纳凝视着它们。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格外小心地拿起杯子。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往里面加我做的柠檬片。果然,德国人还是不喜欢英式喝法——但在我出现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他却轻轻拿起柠檬片,放入红茶中。
      “谢谢您,柯克兰小姐。”他轻声说。
      我留意到他喝茶时皱了皱眉。
      但他还是喝下去了。我把书举起来一些,垂下眼睛,恰到好处地挡住自己唇角压不住的笑容。
      窗外又起风了。但今天的风似乎不太一样,不像昨日那般呼啸尖利。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着,与风声交织,并不刺耳。
      夜已深,我们却都没有要上楼睡觉的意思。不知道是他在等我,还是我在等着他。我膝盖上还摊着那本《鲁滨逊漂流记》,鲁滨逊从第十个月走到了第一次收获葡萄干,就再没有向前走了,只有火焰的红光在书页上跳动着,像在催促着什么。维尔纳把那份旧报纸收了起来,这会儿凝视着壁炉发呆,右手搭在膝头,手指有规律地弹动,看起来是在演奏。
      那只手是我昨天隔着手套牵过的。大概是壁炉烧得太暖,我觉得我又开始在夏天的热浪里晕头转向。我知道他必定不会提起前一晚的事,出于他礼貌得可憎的体贴。但我又无比希望他问我些什么。我的身体还处于静止状态,我捏着书页的手指并无丝毫颤抖。而我的灵魂却像一条丑陋的毛虫,扭来扭去,骚动不安。
      凝视着他的手半晌后,我轻声开口:
      “上尉先生。”
      维尔纳演奏的手指猛地一震。食指甚至像突然被施了定身魔法一般,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才又服帖地趴回他的膝头。
      他挺直了后背,如临战线,以一个正式的倾听姿态面向我。“是,柯克兰小姐。”
      “我想……我们应该……”
      “我们……应该?”
      “是的。只是……我有话对您说。”
      “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他温和地笑笑,“您可以畅所欲言。”
      “上尉先生,昨天晚上的事,以及之前的种种……多亏了您的信任和帮助。我不会因为您的身份而否认您的善意。非常感谢您。另外,我也为我这些天来的一些言行举止,向您致歉。还希望……您不要介怀。”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说。
      维尔纳和我对视着,若有所思。那双似海深邃的眼瞳,在我的注视下,渐起波澜。
      “我当然不会介怀,柯克兰小姐。您没有任何需要向我致歉的地方。和您的每一次交流,都让我觉得非常幸运……至于我,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思考片刻后,他说,“其实,您的选择,您的勇气,都值得我深思。我一直在想,我做的这一切意义何在……集体疯狂之下,保持个体清醒的意义在哪?还有谁在意个体所做的努力?……我一直无法明了。我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残存的一些东西,一边随波逐流,一边逆流而上,即使我每天都准备着被水流击穿,粉碎……自从我来到法国,除了拉罗谢尔的一句‘神爱世人’,再也没有得到过对那些‘残存的东西’的承认。而当这样的承认,来自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时,它远远超过两颗子弹的重量。所以,柯克兰小姐,应该表达谢意的人,不是您,是我。”
      说完,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才注意到他的杯子是空的。
      一时间,我们都有些局促。
      大概因为说了些情绪饱满的话,维尔纳的脸有些微微发红。他轻咳一声后,放下杯子,又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比起这些,柯克兰小姐,您今天过得好吗?”
      “非常好。”我点点头,回答,“您呢?”
      “我也一样。”维尔纳说,“非常,非常的好……事实上,这是我在圣马洛过得最好的一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听说任何坏消息。”
      我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清洗茶具。随着我在厨房清洗碗碟的水声响起,我们今晚的闲聊也到此为止。他再次拿起那张旧报纸,而我则一边收拾,一边慢慢陷入遐想之中。
      医院今天确实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我也没有听说谁又成了第二个古皮尔先生——连那个燃烧的废弃渔棚都没有人提及。宪兵们和每天一样打着哈欠,饶有兴趣地盯着护士们的腰部曲线,夏天的时候他们会看腿。昨晚的一切似乎并未真实发生过,除了我在拿起那柄手术刀的时候,会联想到昨夜的两声枪响,和维尔纳肩章上,雨水冷白的反光。
      今天亨利医生从雷恩回来,给我带了一小把薰衣草干花,作为伴手礼。我的回礼则是两枚煮好的鸡蛋。
      “艾瑟尔,我的女儿,”在分别后寻常的嘘寒问暖之后,亨利说,“你新买的蓝围巾真漂亮。年轻的姑娘们,总是需要些轻盈的色彩——它和你非常相称。”
      “谢谢,亨利。”
      我拢了拢围巾,低下头,接过亨利递过来的薰衣草。低头的一瞬间,有种做贼般的眩晕感,眼眶周边短暂地出现噪点,包围着我视野中心那一小片淡蓝和淡紫。
      “我刚进医院就听说你家里的事了。一切还顺利吗,孩子?”
      “我很好,亨利,我非常顺利。我的房客是位上尉军官,国防军83师。目前看,是个很得体的人。他特别尊重医生……从没有为难过我。不必担心。”
      “那也不要放松警惕。谁知道科罗拉多金花虫们怀着什么坏心思?总之,别被他们骗了……德国的男人,他们总是巧言令色。”
      亨利严肃地对我说,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
      “他叫什么名字?我会为你打听。”
      “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我回答。说完他的名字,我却不自觉地扫了一眼那束薰衣草干花。
      “如果他敢欺负你,记得告诉我。我不允许科罗拉多金花虫伤害我最疼爱的孩子。对了,孩子,玛丽·杜瓦尔护士昨天晚上向医院提交了辞呈,她负责的几个病房,你有推荐的护士吗?”
      提到玛丽的名字时,我心头微微一痛。我不知道昨晚行动失败后她会遭遇什么。每个人都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她也是。我对她的怨怪已经随着昨天的大雨消散,如今更多的是对我们浮萍般命运的一种哀戚。况且今天并无任何对我不利的流言传出来,想来他们对我昨天说的话并非无动于衷。
      我对亨利笑笑,并将薰衣草插进桌上用作笔筒的空红茶罐。
      “贝蒂娜·德·圣克莱尔,或者艾琳·格莱蒂。这两位小姐都可以。”
      “啊,那就德·圣克莱尔小姐吧。”亨利回答。
      下班的时候,我本想把那束干花带回家——又在触碰到包装纸的一刻,猛然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诊室……
      维尔纳轻轻敲响了厨房的门。我把湿漉漉的手在亚麻布上擦了擦,回过头去。
      他望着我。目光那样安静,美好,真诚。我被那目光温柔地笼住:在这昏暗逼仄的厨房里,它仿佛英格兰大雪纷飞时破云而出的阳光,结冰的湖面上闪闪发光的星星。
      “有件事想请求您。”他说,“柯克兰小姐,以后……我可以在房间内自由活动吗?书房,厨房……还有,弹钢琴。我特别喜欢您家中的钢琴。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进入您的卧室。我一直对未经允许就使用您的物品心怀愧疚……尽管我的请求,本质上,还是披着礼貌外壳的占领行为。但我……我只是——”
      “我允许。”我打断了他,轻声说,“您是我的房客,一位来自德国的先生。”
      维尔纳愣住了。我则镇定自若地将茶具放回柜子里,从他身边路过。我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他温热的手背——那一瞬的心跳怦然堵在我的喉咙,又被我生吞下去。
      “对了,厨房右上角的红茶柜中,放有一些布列塔尼饼干和蕾丝薄饼。那些不是我的配给,是病人家属和你们的士兵送给我的。祝您今晚做个好梦,上尉先生。”
      这是今天我对维尔纳说的最后一番话。说完之后,我却逃也似地上了楼——我并不敢再继续停留在有他的房间里;原因和他无关,仅在于我自己。

      难得的一夜无梦!幽蓝如深海的晨光,战列舰和火车的鸣响,教堂晨祷的钟声……一切都没变。我也仍然是我。但今早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心头有种……突如其来的轻盈感。如果用文字来形容,那就是看不见的石头被突然挪走一块的感觉。又像是绑紧心脏的丝线,本来绑着死结,勒到心脏生疼;纵使余痛和勒痕犹在,但现在,它被细小又温暖的烛焰烤化了一些。这感觉真棒——我是如此期待新一天的到来!
      他还没起来。时间确实还早,五点钟。因此我也没有立刻起床,巴巴地在床上躺着。直到我听见对面的门轻轻打开,我才翻身起床,套上裙子;又坐到梳妆台前,以最快的速度梳理头发,又在脸上扑上少许散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碰巧和他同时起床。
      他出了盥洗室。我也若无其事地下楼。
      维尔纳已经在玄关,仰头看着空荡荡的黄铜钩发呆。他看起来是要走,又不像急着走;大衣扣得整齐,军帽却拿在手里,安静地贴在他身侧。
      听见我的声音,他转头,看向我。
      今天的他看着我时,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笨拙的羞涩。那双温德米尔湖一般澄澈的蓝眼睛,柔和得像被晚霞亲吻过。他看起来也仿佛战争开始之前,塞纳河边那些手捧玫瑰,等待亲吻心爱女孩的年轻男孩。
      “早安,柯克兰小姐。”
      他对我点点头。
      我安静地看着他,轻声回答了一句:“Morning.”
      “Morning……Sorry.Bonjour.我也有话想对您说。”
      维尔纳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轻声开口。
      我看着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我希望我看起来不像一只木讷的北极熊。
      “呃……您……您是否知道,《莉莉·玛莲》?我知道它是首德国歌曲。但我们在前线的时候,每次唱起这首歌,对面的英军都不会再对我们开枪。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唱。”
      他说到后面时脸红得厉害,像棵长着大红苹果的白桦树。我忍不住想笑,连忙侧过头,假装整理披肩,实则是把笑意掩盖在布料和黑发背后。
      “我其实,只是想询问您……如果您愿意,今晚能否由我来准备晚餐?我唱歌很难听……我只能以晚餐充当《莉莉·玛莲》了。”
      “您来准备?”
      “是的。”他重复道,“如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晚餐……正式的晚餐邀请。尽管我不是没与他同席过。那次我因月事卧床,是他悄然为我留下饼干与黑麦面包,还有小心翼翼温着的洋甘菊茶。可彼时并非柔情,而是一种期待被赦免,脆弱得不敢奢求的示好。抑或是——求救……
      这个词汇让我的心再难自控地被柔情席卷。我看进维尔纳的灰蓝色眼睛,下意识地像评估一个病人的临床症状一样,做出“诊断”:

      「目光清亮,无胁迫迹象。
      情绪稳定,暂不危及生命。」

      好了,柯克兰医生,你可以开处方了——

      「“我不挑食。”」

      我看着他,淡声回答。维尔纳轻咳一声,恢复正色,微弯唇角,正式地颔首,手抬起来——像是想敬礼,又放下了。不过他自己似乎不知道,面部肌肉群在运动时会悄悄出卖他的心事。
      “多谢。柯克兰小姐,多谢。希望厨房能分给我一些香草精。您母国的菜肴,我恐怕无法恭维……不,我只是说法国菜会稍微可口一些。比如柜子中的饼干。它们特别美味,香甜……Anyway,祝您今日平安,柯克兰小姐。”
      他说完便迅速转身离开了,唯恐我反悔拒绝他。门关上的时候难得有些失措,仿佛德彪西——或者舒曼——算了,随便哪首曲谱的最后一个音符。
      不过……他居然也会调侃。
      那是我的母国哎!——他居然敢说出来……真是个不懂事的男孩!
      不过,我并不生气。
      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走向盥洗室,看向镜子里的人。她还在笑着,似乎久违地回到了爱丁堡医学院的自由岁月,她又成了那个对未来满怀期待的英国姑娘……而那个刚刚跑掉的德国男孩,他目光的余温,尚且停留在她的眼睛和唇角;她掐着自己的下巴,却止不住地嘴角上扬。

      今天下班的时候没临时送来新的病人,我得以按时下班。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因着晚上有约,我还是擦了一点唇膏,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憔悴。涂唇膏时,我看见凯瑟琳在镜子后面偷偷地对我做手势。
      “艾瑟尔,你平常很少涂唇膏。”她凑过来,和我一起照镜子,“玫瑰红,很适合你,显得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晚上有约会吗?”
      “没有。”我说,“只是今天突然想涂唇膏。还是我在伦敦的时候买的Max Factor,它还没发霉。你想试试吗,凯瑟琳?”
      “哇,我的荣幸。我已经很久没有其他颜色的口红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用手指涂。”她说,“我想我丈夫会喜欢我涂这个颜色。”
      我微微一笑,将口红递给她。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有些闷。日光尚未完全暗下,灰色的云随着细风,慢悠悠地往西边移动着。我深呼吸一口气,寒意顺着我刚刚涂红的嘴唇一路灌进腹部时,忽然有种莫名的热流也一起沉了进去。
      晚祷的钟声响起,女人们肩并着肩走在路上,偶尔有认出我的病人家属向我问好。一些悠闲的普通士兵坐在酒馆里喝酒,拍桌子,大笑,活着的嘈杂透过门板和玻璃,弥漫在潮湿的海雾里。灯火管制的时段还没开始,但因为这阴沉的天色,许多人家亮起了灯。正值下班时间,有些尚未被战争拆散的夫妻在家门口亲吻着彼此的脸颊,庆祝又拥有了属于他们的一个和平的晚上。
      这一次,我家的灯也亮着。
      打开门时,烤苹果的淡香与土豆浓汤的咸香味扑鼻而来。
      维尔纳褪下了那件挂着勋章的军装外套,穿着白衬衫,背带勾勒出背部锋利的弧度,袖口挽起,手臂的线条和缓而流畅;那晚握枪的手,此刻正握着勺子,慢悠悠地搅动着汤汁,好像手里的不是勺子,而是小提琴的琴弓。他高大的身材在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从侧面看过去,又构成一幅温柔的和谐图景,没来由地让我联想到——我细腻而坚韧的陪伴:那片被暮色染成玫瑰色的白桦林。
      “晚上好,柯克兰小姐。”他在忙碌间,抬头看我一眼,对我温和地笑笑。“我刚开始煮土豆浓汤。晚餐是黑面包,烤苹果,柠檬水和香肠——另外,汤里需要加香肠吗?”
      “都可以。”我回答。
      “好的。另外,您今天……不太一样。很漂亮。”
      “谢谢。”我说。
      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凯瑟琳的话。有种古怪又酥麻的感觉,在心头海潮般一波一波漫开。
      “算啦,无论怎么样……至少,他不算坏人。一个会做饭的房客也算幸运……如果没有战争,他们是不会叫一个德国厨师‘鬼子’的……”
      我这样想着,脱下外套,走进屋里。
      餐桌已经被布置得井然有序。一盏小油灯,还有他从卧室里拿下来的薰衣草干花,依然插在姨母的旧花瓶里。餐具亮晶晶地,仿佛有星星落在上面。
      此时,街道上传来巡逻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提醒着我,这温馨有多么不合时宜;却反而又珍贵得令人忍不住沉溺。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长官此时此刻正在给占领区的平民下厨,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那份印着温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的旧报纸还放在扶手椅边。我拿起它,心不在焉地阅读着那桩离经叛道的婚礼旧闻,却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几乎要将报纸丢进火炉里——却想起,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
      我将它折好,压在《九三年》下面,快步往厨房走。我告诉自己,我只是过去拿一块布列塔尼饼干。
      维尔纳还在忙碌。厨房昏黄的油灯在他皮肤上晕出一层淡淡的光影,他本就白皙,光影下的侧脸线条更显得柔和。我停在他身侧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被热气微微熏红的手腕。他浑身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僵硬,呼吸明显地加重了——有些时候我还是非常感谢我的专业的,神经外科知识和医生的敏感,总能让我观察到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反应。
      “您看起来非常娴熟,上尉先生。”
      这一次,我先他一步开口。
      “您经常下厨吗?在德国的时候。”
      “是的,柯克兰小姐。”维尔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回答我,“父亲刚从前线回来的那几年,家中困顿,安娜年纪又小,所以我需要和母亲一起照顾家中。”
      我随手将瓷碗拿到眼前。
      “前线?”
      “我出生于1912年。”他不经意地回答我,一边往锅中加着我分不太清的陌生调料,“一直到我离开弗莱堡,去柏林求学,每逢冬日,我也总愿意煮些土豆浓汤。那会让我想起家人。我很想他们。虽然这么说……好像很虚伪。身为战争的发起者,我们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思乡是人之常情。”我说。
      “您想念家乡吗,柯克兰小姐?”
      “曾经。”我犹豫了一下,简短地回答。
      “曾经?——喔。”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再看着我时,眼中带着歉意。
      “抱歉。”
      “没关系。”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非常理想主义。但想念和爱有跨越一切的能力。希望能安慰到您。”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他只是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切好的一小碗香肠丁。它离我更近,于是我把它递给他。这个话题便在我们的动作间被悄然揭过。他接过去的时候,小心地捏着碗沿,唯恐碰到我的皮肤——我想他可能只是怕浪费食物;在现在的占领区,浪费食物将让人心碎。
      维尔纳将香肠丁倒入汤中,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转移了话题。
      “在柏林求学的那段日子,我在夏洛滕堡和几位同学合租。那时我们除了上课,就是作曲和斗琴,也经常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与狄更斯。我常想,如果战争不来,也许我会留在柏林,成为钢琴教师,或者公务员……”
      维尔纳的这番话,让我想起萨松的《梦者》,只不过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而这徒然的希望,只扔给他们一声‘妄想’”。窗外我和维尔纳的倒影,也仿佛两个在妄想中挣扎着的魂灵——虚影中,我仿佛依偎在维尔纳的肩膀上。
      那处交集,竟是虚影中最真实的地方。
      “可战争终究来了。”我望着窗外,轻声说。
      “是的。”维尔纳垂下眼帘,平静地说,“它终究来了。对我们来说,它比1939年更早。”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已经成为泡沫的事,一边将锅内液体倒入瓷碗。我帮他轻扶着碗边,然后和他一起把晚餐依次端到桌子上。他惊喜地看我一眼,随即为我拉开椅子。
      终于,我们面对面落座。
      他为我盛上一碗土豆浓汤。香草,牛奶,还有布列塔尼月桂叶的清香,入口分外柔润丝滑。汤汁缓缓流入胃中时,我浑身都跟着温暖起来。比起惊艳,更多的是温柔;足以在战时疲惫之中聊以慰藉。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您觉得它怎么样?”他问。
      “非常可口。”我点点头,微笑着说,“您还记得吗,来自德国的先生?医生不被允许否认客观事实。”
      “当然。当然记得。”他露出了优雅明亮的笑容,“我很荣幸,来自英国的小姐。它比米其林三星的评价更高……谢谢。”
      整个用餐过程中,我与他默契地保持着正式的晚餐礼仪,除却他为我续上柠檬水,和偶尔的几句“请”,“谢谢”,再无过多交流。明明是一次家常的晚餐,恍惚间,却觉得像在餐厅里公开且正式的约会。不过,那当然不可能发生在一个英国女人和一个德国军官之间。
      “多谢款待,上尉先生。”
      用餐接近尾声时,我说,“Thank you for the dinner.”
      “My pleasure,柯克兰小姐。”
      维尔纳的蓝眼睛在油灯跳跃的光芒下,宛若夕阳下色泽梦幻的湖水。轻风在湖面上吹拂着,抚起微波。
      “也谢谢您……允许我拥有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
      我却并没站起身,反而托着腮,摆出一个倾听的姿势。我知道他肯定还有话要对我说。但我与他都很清楚彼此是谁,加之我们之间经历过的几夜并不算美好的回忆,注定了不可能是男女间旖旎的话题,因此我看着他时的心情还算坦然。
      如我所料,他低声开口:
      “柯克兰小姐,您应该也发现了。其实,我并不热衷于军事与政治,对这身军装充满厌倦,如今,却又不得不依赖它,尤其是在我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之后。安娜写来的信上,称他死于中风引发的心脏骤停。”
      “节哀。”我说。
      维尔纳苦笑一下,继续说下去:
      “1914年,父亲去前线的时候,我们一家虽然是贵族,但依然艰难度日。战线的封锁导致物资短缺,土地租金的收入并不足以覆盖日常开支,我小时候曾见过母亲把首饰卖给黑市商人,贴补家用。她又要照顾还是个幼儿的我……生下安娜后,母亲身体变差了很多。”
      “我的父亲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而暴躁。我不否认他爱我们——我记得我生病的时候,是他拖着残疾的腿背我去医院。但即使如此,在我父亲的眼里,拒绝从军,依然比战败更耻辱。尤其在义务兵役制恢复之后……拒绝,就成了真正的耻辱和灾难。”
      “1932年那年,我刚满二十岁。那时我还在音乐学院,每日弹琴写谱,想着有朝一日能在爱乐大厅登台。然后,1933年,希特勒上台后,一切都变了。那年春天,‘非雅利安’老师们被辞退,而我因为不愿加入学生联盟,被迫中断学业。不止是我,就连安娜也被波及,她当时在柏林大学读法学,而女性不再被允许从事律师和公务员等专业职位,彻底断送了她的律师梦……父亲四处求人,将我送进了军校。但安娜,他确实无能为力。我至今记得,安娜毕业那天,拿着文凭来军校找我,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
      “您可能会觉得我懦弱,柯克兰小姐。我不止一次想过当逃兵。无论是在波兰,还是法国,甚至在泽西岛的酒馆里……我当时想,如果我就这么跑到英国去,说不定能在你们的战俘营里当厨师。事实是征兵令一旦发出,不需要回复,兵役自动开始……但一旦我那样做了,不只是我会被送到夏洛滕堡的最高军事法庭受军法审判,我的家族也会被牵连。家产会被变卖充公,我的母亲和妹妹会过得非常凄惨,还有旁支的亲属们……和冯·比尔肯贝格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都将不得善终。我很自私,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柯克兰小姐,您的国家有位诗人,曾经称‘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为‘The old Lie’,他是对的。除了为祖国而死,我没有选择,我并不愿意将这种以家人为代价的牺牲,称为义务和荣耀。虽然我依然不知道怎么定义它。”
      我听完了维尔纳的故事——类似的故事我已经在病房中听过许多。因此我没作出任何评价,只是静静为他倒了一杯柠檬水,又起身去厨房,将饼干罐取了出来。
      “冯·比尔肯贝格小姐说过,甜食能让人觉得幸福。”我轻声说,“另外,有件事您说得很有道理——等到战争结束后,您的厨艺足够在英国的任何一个城市成为厨师。”
      维尔纳一怔,苦涩地笑笑。
      “可我更想当钢琴师。”他说。
      “一间音乐餐厅。”我微微一笑,“听起来会很受欢迎。”
      说完,我将饼干罐推到他面前。他眉眼微松,没有推拒,与我一起分享了这罐饼干。但他的独白也到此为止。其实他说到后面时,已经不再看我,更像是在对自己倾诉,静水流深般的陈述语气,唯独在提及家人时偶带哽咽。或许他是想辩解,但他拿来辩解的,也都是事实——一个普通人对生不逢时的无可奈何。而时代对个人的影响,总是像安乐死前静脉注射的麻醉剂,在意识尚未警觉时,已经渗透每一寸神经。
      我们一起收拾了餐桌与客厅,分别清洗锅碗与炉灶。厨房空间狭小,不适合我们这一对孤男寡女同时忙碌。整理停当后,他与我道晚安,称要在客厅内再休息一会儿。我没说什么,点点头,上楼回房。
      我回房不多时,楼下却又响起钢琴声。
      他在演奏《绿袖子》,一首在英国家喻户晓的爱而不得之曲。但他似乎并不擅长它,第一小节的起音便出现了失误。或许他想通过曲子对我说什么——又或许,只是巧合;毕竟,除了《天佑国王》和《掷弹兵进行曲》,这首《绿袖子》是最广为人知的英国音乐。前两者显然不可能从他的琴键下发出。尤其是第一首,想想那个画面,只觉得滑稽。
      我对着镜子里的姑娘挑挑眉,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别想那样多……”我轻声对她说,“……假性症状会害死人的。”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我体内响起:
      “If this is real?”
      我没有回答,在一声轻叹后,低声哼唱起来:

      「I have been ready at your hand,
      To grant whatever you would crave,
      I have both wagered life and land,
      Your love and good will for to have...」*

      Love and good...If it is real...
      秋雨沙沙落下。窗外的叶声簌簌,它们在夜的静谧中缓缓零落。音符仿佛也在我与他之间零落着,在虚无之间凝固为实体。他的演奏已入佳境,而我心跳亦随着他演奏的节律,轻柔起伏。每一个音符都代替他走上楼,在战火里的废墟与英格兰的白桦林绕过一圈后,又鲜活地轻触着我的灵魂,抚摸着我被这荒谬人生腐蚀得锈迹斑斑的心脏。
      维尔纳开始演奏第二遍的时候,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卧室门,踮着维尔纳的琴声,赤足下楼。我依偎在紧闭的客厅门板上,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在心里继续为他的演奏伴唱——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ie greensleeves?

      ————
      *Wilfred Oven,《Dulce et Decorum est》
      *《Greensleeves》歌词来自加拿大女歌手Dominica版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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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