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班的时候没临时送来新的病人,我得以按时下班。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因着晚上有约,我还是擦了一点唇膏,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憔悴。涂唇膏时,我看见凯瑟琳在镜子后面偷偷地对我做手势。 “艾瑟尔,你平常很少涂唇膏。”她凑过来,和我一起照镜子,“玫瑰红,很适合你,显得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晚上有约会吗?” “没有。”我说,“只是今天突然想涂唇膏。还是我在伦敦的时候买的Max Factor,它还没发霉。你想试试吗,凯瑟琳?” “哇,我的荣幸。我已经很久没有其他颜色的口红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用手指涂。”她说,“我想我丈夫会喜欢我涂这个颜色。” 我微微一笑,将口红递给她。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有些闷。日光尚未完全暗下,灰色的云随着细风,慢悠悠地往西边移动着。我深呼吸一口气,寒意顺着我刚刚涂红的嘴唇一路灌进腹部时,忽然有种莫名的热流也一起沉了进去。 晚祷的钟声响起,女人们肩并着肩走在路上,偶尔有认出我的病人家属向我问好。一些悠闲的普通士兵坐在酒馆里喝酒,拍桌子,大笑,活着的嘈杂透过门板和玻璃,弥漫在潮湿的海雾里。灯火管制的时段还没开始,但因为这阴沉的天色,许多人家亮起了灯。正值下班时间,有些尚未被战争拆散的夫妻在家门口亲吻着彼此的脸颊,庆祝又拥有了属于他们的一个和平的晚上。 这一次,我家的灯也亮着。 打开门时,烤苹果的淡香与土豆浓汤的咸香味扑鼻而来。 维尔纳褪下了那件挂着勋章的军装外套,穿着白衬衫,背带勾勒出背部锋利的弧度,袖口挽起,手臂的线条和缓而流畅;那晚握枪的手,此刻正握着勺子,慢悠悠地搅动着汤汁,好像手里的不是勺子,而是小提琴的琴弓。他高大的身材在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从侧面看过去,又构成一幅温柔的和谐图景,没来由地让我联想到——我细腻而坚韧的陪伴:那片被暮色染成玫瑰色的白桦林。 “晚上好,柯克兰小姐。”他在忙碌间,抬头看我一眼,对我温和地笑笑。“我刚开始煮土豆浓汤。晚餐是黑面包,烤苹果,柠檬水和香肠——另外,汤里需要加香肠吗?” “都可以。”我回答。 “好的。另外,您今天……不太一样。很漂亮。” “谢谢。”我说。 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凯瑟琳的话。有种古怪又酥麻的感觉,在心头海潮般一波一波漫开。 “算啦,无论怎么样……至少,他不算坏人。一个会做饭的房客也算幸运……如果没有战争,他们是不会叫一个德国厨师‘鬼子’的……” 我这样想着,脱下外套,走进屋里。 餐桌已经被布置得井然有序。一盏小油灯,还有他从卧室里拿下来的薰衣草干花,依然插在姨母的旧花瓶里。餐具亮晶晶地,仿佛有星星落在上面。 此时,街道上传来巡逻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提醒着我,这温馨有多么不合时宜;却反而又珍贵得令人忍不住沉溺。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长官此时此刻正在给占领区的平民下厨,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那份印着温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的旧报纸还放在扶手椅边。我拿起它,心不在焉地阅读着那桩离经叛道的婚礼旧闻,却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几乎要将报纸丢进火炉里——却想起,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 我将它折好,压在《九三年》下面,快步往厨房走。我告诉自己,我只是过去拿一块布列塔尼饼干。 维尔纳还在忙碌。厨房昏黄的油灯在他皮肤上晕出一层淡淡的光影,他本就白皙,光影下的侧脸线条更显得柔和。我停在他身侧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被热气微微熏红的手腕。他浑身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僵硬,呼吸明显地加重了——有些时候我还是非常感谢我的专业的,神经外科知识和医生的敏感,总能让我观察到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反应。 “您看起来非常娴熟,上尉先生。” 这一次,我先他一步开口。 “您经常下厨吗?在德国的时候。” “是的,柯克兰小姐。”维尔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回答我,“父亲刚从前线回来的那几年,家中困顿,安娜年纪又小,所以我需要和母亲一起照顾家中。” 我随手将瓷碗拿到眼前。 “前线?” “我出生于1912年。”他不经意地回答我,一边往锅中加着我分不太清的陌生调料,“一直到我离开弗莱堡,去柏林求学,每逢冬日,我也总愿意煮些土豆浓汤。那会让我想起家人。我很想他们。虽然这么说……好像很虚伪。身为战争的发起者,我们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思乡是人之常情。”我说。 “您想念家乡吗,柯克兰小姐?” “曾经。”我犹豫了一下,简短地回答。 “曾经?——喔。”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再看着我时,眼中带着歉意。 “抱歉。” “没关系。”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非常理想主义。但想念和爱有跨越一切的能力。希望能安慰到您。”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他只是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切好的一小碗香肠丁。它离我更近,于是我把它递给他。这个话题便在我们的动作间被悄然揭过。他接过去的时候,小心地捏着碗沿,唯恐碰到我的皮肤——我想他可能只是怕浪费食物;在现在的占领区,浪费食物将让人心碎。 维尔纳将香肠丁倒入汤中,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转移了话题。 “在柏林求学的那段日子,我在夏洛滕堡和几位同学合租。那时我们除了上课,就是作曲和斗琴,也经常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与狄更斯。我常想,如果战争不来,也许我会留在柏林,成为钢琴教师,或者公务员……” 维尔纳的这番话,让我想起萨松的《梦者》,只不过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而这徒然的希望,只扔给他们一声‘妄想’”。窗外我和维尔纳的倒影,也仿佛两个在妄想中挣扎着的魂灵——虚影中,我仿佛依偎在维尔纳的肩膀上。 那处交集,竟是虚影中最真实的地方。 “可战争终究来了。”我望着窗外,轻声说。 “是的。”维尔纳垂下眼帘,平静地说,“它终究来了。对我们来说,它比1939年更早。”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已经成为泡沫的事,一边将锅内液体倒入瓷碗。我帮他轻扶着碗边,然后和他一起把晚餐依次端到桌子上。他惊喜地看我一眼,随即为我拉开椅子。 终于,我们面对面落座。 他为我盛上一碗土豆浓汤。香草,牛奶,还有布列塔尼月桂叶的清香,入口分外柔润丝滑。汤汁缓缓流入胃中时,我浑身都跟着温暖起来。比起惊艳,更多的是温柔;足以在战时疲惫之中聊以慰藉。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您觉得它怎么样?”他问。 “非常可口。”我点点头,微笑着说,“您还记得吗,来自德国的先生?医生不被允许否认客观事实。” “当然。当然记得。”他露出了优雅明亮的笑容,“我很荣幸,来自英国的小姐。它比米其林三星的评价更高……谢谢。” 整个用餐过程中,我与他默契地保持着正式的晚餐礼仪,除却他为我续上柠檬水,和偶尔的几句“请”,“谢谢”,再无过多交流。明明是一次家常的晚餐,恍惚间,却觉得像在餐厅里公开且正式的约会。不过,那当然不可能发生在一个英国女人和一个德国军官之间。 “多谢款待,上尉先生。” 用餐接近尾声时,我说,“Thank you for the dinner.” “My pleasure,柯克兰小姐。” 维尔纳的蓝眼睛在油灯跳跃的光芒下,宛若夕阳下色泽梦幻的湖水。轻风在湖面上吹拂着,抚起微波。 “也谢谢您……允许我拥有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 我却并没站起身,反而托着腮,摆出一个倾听的姿势。我知道他肯定还有话要对我说。但我与他都很清楚彼此是谁,加之我们之间经历过的几夜并不算美好的回忆,注定了不可能是男女间旖旎的话题,因此我看着他时的心情还算坦然。 如我所料,他低声开口: “柯克兰小姐,您应该也发现了。其实,我并不热衷于军事与政治,对这身军装充满厌倦,如今,却又不得不依赖它,尤其是在我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之后。安娜写来的信上,称他死于中风引发的心脏骤停。” “节哀。”我说。 维尔纳苦笑一下,继续说下去: “1914年,父亲去前线的时候,我们一家虽然是贵族,但依然艰难度日。战线的封锁导致物资短缺,土地租金的收入并不足以覆盖日常开支,我小时候曾见过母亲把首饰卖给黑市商人,贴补家用。她又要照顾还是个幼儿的我……生下安娜后,母亲身体变差了很多。” “我的父亲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而暴躁。我不否认他爱我们——我记得我生病的时候,是他拖着残疾的腿背我去医院。但即使如此,在我父亲的眼里,拒绝从军,依然比战败更耻辱。尤其在义务兵役制恢复之后……拒绝,就成了真正的耻辱和灾难。” “1932年那年,我刚满二十岁。那时我还在音乐学院,每日弹琴写谱,想着有朝一日能在爱乐大厅登台。然后,1933年,希特勒上台后,一切都变了。那年春天,‘非雅利安’老师们被辞退,而我因为不愿加入学生联盟,被迫中断学业。不止是我,就连安娜也被波及,她当时在柏林大学读法学,而女性不再被允许从事律师和公务员等专业职位,彻底断送了她的律师梦……父亲四处求人,将我送进了军校。但安娜,他确实无能为力。我至今记得,安娜毕业那天,拿着文凭来军校找我,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 “您可能会觉得我懦弱,柯克兰小姐。我不止一次想过当逃兵。无论是在波兰,还是法国,甚至在泽西岛的酒馆里……我当时想,如果我就这么跑到英国去,说不定能在你们的战俘营里当厨师。事实是征兵令一旦发出,不需要回复,兵役自动开始……但一旦我那样做了,不只是我会被送到夏洛滕堡的最高军事法庭受军法审判,我的家族也会被牵连。家产会被变卖充公,我的母亲和妹妹会过得非常凄惨,还有旁支的亲属们……和冯·比尔肯贝格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都将不得善终。我很自私,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柯克兰小姐,您的国家有位诗人,曾经称‘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为‘The old Lie’,他是对的。除了为祖国而死,我没有选择,我并不愿意将这种以家人为代价的牺牲,称为义务和荣耀。虽然我依然不知道怎么定义它。” 我听完了维尔纳的故事——类似的故事我已经在病房中听过许多。因此我没作出任何评价,只是静静为他倒了一杯柠檬水,又起身去厨房,将饼干罐取了出来。 “冯·比尔肯贝格小姐说过,甜食能让人觉得幸福。”我轻声说,“另外,有件事您说得很有道理——等到战争结束后,您的厨艺足够在英国的任何一个城市成为厨师。” 维尔纳一怔,苦涩地笑笑。 “可我更想当钢琴师。”他说。 “一间音乐餐厅。”我微微一笑,“听起来会很受欢迎。” 说完,我将饼干罐推到他面前。他眉眼微松,没有推拒,与我一起分享了这罐饼干。但他的独白也到此为止。其实他说到后面时,已经不再看我,更像是在对自己倾诉,静水流深般的陈述语气,唯独在提及家人时偶带哽咽。或许他是想辩解,但他拿来辩解的,也都是事实——一个普通人对生不逢时的无可奈何。而时代对个人的影响,总是像安乐死前静脉注射的麻醉剂,在意识尚未警觉时,已经渗透每一寸神经。 我们一起收拾了餐桌与客厅,分别清洗锅碗与炉灶。厨房空间狭小,不适合我们这一对孤男寡女同时忙碌。整理停当后,他与我道晚安,称要在客厅内再休息一会儿。我没说什么,点点头,上楼回房。 我回房不多时,楼下却又响起钢琴声。 他在演奏《绿袖子》,一首在英国家喻户晓的爱而不得之曲。但他似乎并不擅长它,第一小节的起音便出现了失误。或许他想通过曲子对我说什么——又或许,只是巧合;毕竟,除了《天佑国王》和《掷弹兵进行曲》,这首《绿袖子》是最广为人知的英国音乐。前两者显然不可能从他的琴键下发出。尤其是第一首,想想那个画面,只觉得滑稽。 我对着镜子里的姑娘挑挑眉,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别想那样多……”我轻声对她说,“……假性症状会害死人的。”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我体内响起: “If this is real?” 我没有回答,在一声轻叹后,低声哼唱起来:
「I have been ready at your hand, To grant whatever you would crave, I have both wagered life and land, Your love and good will for to have...」*
Love and good...If it is real... 秋雨沙沙落下。窗外的叶声簌簌,它们在夜的静谧中缓缓零落。音符仿佛也在我与他之间零落着,在虚无之间凝固为实体。他的演奏已入佳境,而我心跳亦随着他演奏的节律,轻柔起伏。每一个音符都代替他走上楼,在战火里的废墟与英格兰的白桦林绕过一圈后,又鲜活地轻触着我的灵魂,抚摸着我被这荒谬人生腐蚀得锈迹斑斑的心脏。 维尔纳开始演奏第二遍的时候,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卧室门,踮着维尔纳的琴声,赤足下楼。我依偎在紧闭的客厅门板上,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在心里继续为他的演奏伴唱——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ie greensleeves?
———— *Wilfred Oven,《Dulce et Decorum est》 *《Greensleeves》歌词来自加拿大女歌手Dominica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