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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晚上九点, ...
晚上九点,夜幕低垂,晦暝,不见月色。天边闷雷不时鸣响。我循着月前为沿海禁区的居民夜诊的记忆,穿过一处稀疏的铁丝网,在灌木和夜色的掩盖下,绕行前往圣路易斯码头。远远地看见信中约定的地址时,我掂了掂斗篷口袋里揣着的手术刀,疲惫地叹了口气。
既然他们已经明牌递信,即使我今晚不来,后续也还会有其他的邀约。我也想知道“抵抗者”——如果那真的是抵抗者的话——意图利用维尔纳的真相是什么;我是该继续藏起他的大衣,还是该基于对彼此的信任和这几天还算和平的相处,开诚布公地对谈。
另一件事,则是今天早上玛丽的状态,让我不由得心生怀疑。西蒙·勒鲁瓦并不体面,也不合常理的举动……
我在思索中抵达渔棚,推开门。
渔棚中只有一张破桌和一个木箱,还有一盏摆在破桌上的油灯,角落里堆着渔网和破布。渔棚内部仍四处漏风,用破布糊着的破洞不时被海风掀开,露出洞外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
屋里站着西蒙·勒鲁瓦,和另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男人赤裸的胳膊上缠满蟒蛇一样的麻绳,手里拿着把匕首在把玩,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冷漠和戏谑,又带着些鄙夷,是我在医院常见的几种眼神之一。
“柯克兰小姐——不,柯克兰医生,您果然按信上的时间来了。不愧是德国人口中的白衣天使……也不愧是这个节骨眼还敢在动过手脚的死亡证明上签字,写假病历的好医生。”
“死人的手脚是不会动的。”我说,“您今天邀请我至此的原因是什么?这里看起来不是待客的地方,勒鲁瓦先生。”
“欢迎来到碎镜小组*的会客厅,柯克兰医生。”
西蒙·勒鲁瓦做作地笑笑,伸手过来,想用中指戳我的脸颊。我皱着眉躲开。
“我们是来找您给法国动手术的。您家里有一个不该出现的瘤子——而这个瘤子伪装得像你们女人的□□一样。”他吹了个口哨。
果然如此。但这个形容我不喜欢,甚至觉得恶心至极。从裂缝里不时吹进来的海风掀起我的斗篷边角,我看着他,我从未如此背离医者本心——我希望我的目光是砒霜,这样他脸上那副讽刺的神色就可以被我注视至腐烂。
“柯克兰小姐,”他轻佻地笑着说,“本来我们没想管他。但那天上午……很巧,我也在那条街住。你知道我听见了什么吗?”
“我不感兴趣。”我说。
“有件事你一定感兴趣。你知道他为您从军官配给里挪用了牛奶吗?我可是亲眼看着他提着牛奶瓶进屋的。你的房子里有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吗,亲爱的?”
我一哂,“别开玩笑了,勒鲁瓦先生。我没有孩子,只有几年前从伦敦带来的锡兰红茶和干柠檬片。我这些天也没有见过我配给额度之外的牛奶。我不知道他拿它们去做了什么。”
“那你觉得他会去做什么?接济——还是收买?”
勒鲁瓦还在笑,向我靠近一步——而后突然变脸,伸手揪住了我的斗篷领子。我并不畏惧,只垂下眼睛,冷淡地看着他,手已经悄悄伸进斗篷口袋里,摸上手术刀的刀把。
“听好了,英国小姐。你不感兴趣也要听。我听见有孩子问他们的母亲,这是不是他们的爸爸——我还听见有老太婆说希望上帝保佑他。你知道这多可怕吗?这就是德国人真正想让我们成为的样子,让我们承受暴力之后,再为他们的假慈悲感恩戴德。像他那样的军官,他们焚村屠人,□□妇女,把我们的亲人和财产像垃圾一样烧掉……就在几天前,圣马洛郊外的屠杀事件——你一定知道吧?啧,你还救活了那个脑袋开花的德国鬼子……”
随着诉说,勒鲁瓦的脸逐渐变得狰狞而扭曲,口气也越来越凶狠。我并未作声,只是像看苏格兰羊杂碎布丁*一样看着勒鲁瓦。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我松开了握着手术刀的手,但手仍插在口袋里。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恍然间,竟觉得有瀑布在耳边轰鸣。
“我能理解你,柯克兰小姐。你要活命,没人想死,你表现得很有用,不然早该被他们像对待其他英国人一样,运到巴黎去了。玛丽那个臭娘们,在你面前故意漏洞百出。她哭着求我别这么做,说你是好人……我们本来想的是,如果失败,无非是损失你和玛丽,最多还有一个去医院见过你的我……不过没关系。成功总是需要牺牲者,为我们的祖国而死,我们没有遗憾,亲爱的。但这场拙劣的戏却反而意外地成功,不仅让我们知道那个军官对你有多纵容,多信任,也让我们知道了他对女人有多么心慈手软。好极了。”
“我对您与杜瓦尔小姐的爱国情怀表示尊敬,先生。但请您说重点。”我冷冷地说。
勒鲁瓦冷笑一声,“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柯克兰小姐。这几天的事告诉我们,那个德国人足够信任你,只要你愿意对他笑,和他多说一句话,你绝对可以通过他了解到很多我们想了解的事情。在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你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的水里动点手脚。亲爱的,他该死——这种软绵绵的德国鬼子的威胁,比臭烘烘硬邦邦的盖世太保更大。”
“我拒绝。”我说,“勒鲁瓦先生,我是个医生,不是杀手。我也不是谁都想咬一口的鸡肉。我不是好人,我不仅救德国海军,盖世太保和党卫军,我也救过。你们找错人了。”
“不,小姐。您只是太聪明,以为还能置身事外。但战时没人中立,连耶稣都会被问一句:你是守望莱茵,还是跳进泰晤士河?你要知道,像你这样给德国人卖命的英奸,法奸,无论战争结束后哪一方胜利,都讨不到好处。英国的嫌弃,法国的唾弃——或者,德国的仇恨。所以我们这样的爱国者愿意接纳你这种叛徒,你应该感恩戴德。你拒绝我们,是不识抬举。”
麻绳男冷哼一声后,毫不留情地讽刺我。
我垂下眼,没有否认。他们说的,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事实;也是我设想过无数次的结局。即使这些东西自从我为德军治伤的第一天起,就经常在我脑海中浮现,但实实在在的听在耳朵里时,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痛感。
这时,门口发出一声轻响。又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湿透的雨衣走了进来,脸蒙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
他一言不发地守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
看来他们今天是非逼我做出选择不可了。可我这种在职业操守,权力,政治,国家——一系列交叉的灰区生存的虫豸——无论我怎么选择,都是糟糕的。
“法国的先生们,我不否认你们说的话。如你们所言,我愧对我的祖国,也愧对我身处的,你们的国家。所以,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们,如果上尉先生追究杜瓦尔小姐,我也会为她周旋,虽然我觉得他不会。”
我悄悄握紧手术刀,冷静地说道,“请容我重申:我是医生,不是杀手。而我家里那位上尉先生——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无意因为我与‘可疑人员’接触而为难我,因此我也无意利用他的职权与他为难。另外一提,性丑闻的举报在占领区多如牛毛,而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如今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稀缺资源。我是个英国人,既然我能通过圣马洛的层层审查,成为德国人的房东,你们想把我送进监狱也没那么容易。而利益最大化的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先生们。”
勒鲁瓦的目光开始有了杀意。他凶狠地盯着我,嘴却仍在笑,那表情看起来诡异极了。
“你很会谈判,柯克兰小姐。但——别忘了,高收益也意味着高风险。我们大可以把你扔进海里,伪装成失足落水,至于你说的虚无缥缈的利益——你觉得在你知道这些后,我们还可能会放你回去出卖我们吗?”
“我并不会出卖你们,因为你们还可以向德方举报我私自在分流表上做手脚,签虚假医疗证明的行为。你们不是知道我救助‘受伤工人’的事吗?”我满不在意地笑笑,“不过,奉劝你们一句,将屠刀对准错误的人,只会让法兰西死得更快。”
“所以你是绝不会帮我们的忙了,柯克兰医生?”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绝不。”
勒鲁瓦大笑了几声。
“哈!哈!哈!圣母玛利亚!又一个抛弃法国的英国人!再见了——亲爱的女医生!”
他伸手掐住我脖子的瞬间,我迅速掏出手术刀,一把刺在他的手背上。趁他捂着手躲远,我后退了几步,又被那个手臂上绑着麻绳的男人制住,刀刃正逐渐逼近我的喉咙。我拼命挣扎,那把带血的手术刀在动作间落在地上。
勒鲁瓦对门口呆立着的蒙面男怒吼:
“废物!还在等什么!毙了这个长舌妇!”
蒙面男被勒鲁瓦一吼,反而手忙脚乱地丢掉了枪。与此同时,渔棚的门被用力踢开。他立刻软软地瘫倒下去,一动不动了。
海风从渔棚的破门里“呼”地灌进来。
油灯剧烈摇晃着,光线变得凌乱,也照亮了门口那个雨水满身的人。
他手里握着枪。枪口还装着灭音器。
“放开她。”维尔纳冷冷地说,“别逼我开枪。”
“哈!太有趣了!艾丝美拉达!你的弗比斯来救你了!”勒鲁瓦怪叫着,拿起一根棍子,“别用刀了!勒死她!”
话音刚落,维尔纳立刻开枪,子弹迅速擦过麻绳男的手背,灼伤他的皮肤。他惊叫着放开手。趁着短暂的空档,我抄起桌上的油灯,一边奔向维尔纳,一边将它狠狠地扔向墙角的破布堆。火焰瞬间窜了起来,刺鼻的焦糊味越来越浓郁。他再次向我扑来时,维尔纳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再次开枪。
一声惨叫过后,麻绳男狼狈地摔倒在地。西蒙·勒鲁瓦和门口本来躺着的蒙面男已经在混乱中夺门而逃。我在维尔纳怀中转过头,看着落单的麻绳男——维尔纳打伤了他的右腿,但并未打在要害处。对于担任护士的玛丽而言,这种基础枪伤的处理,通常不是难事。
维尔纳神色紧绷,一言不发地放开我。他手里仍拿着枪,稳步走到地上正艰难蠕动着的法国人面前,蹲下身去,用枪管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而当德国军官们的冷漠表情也在维尔纳的脸上浮现出来时,有那么一刹那,我背脊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片刻后,维尔纳站起来,收起枪。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带着我迅速离开渔棚。
“雨太大了,柯克兰小姐,我先带您找个地方避雨。”维尔纳轻声说,“我们巡查的时候来过这附近,我记得有岩洞可以躲雨。对了,您不必担心……这样大的雨势,渔棚的火不会烧得很旺。他的腿没有断,是可以站起来的。我虽然久未用枪,但我还知道分寸,这一点,请您放心。比起腿伤,我想他更该担心自己怎么通过沿海禁区的岗哨。”
我依言回过头。
果然,有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向我们的反方向缓慢前行。
我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舒展手指,却发现我的手被维尔纳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刚想把手抽出来,又觉得那反而更尴尬,好像我在想什么旖旎的事情一样,索性就任他牵着。
紧急避险下的亲昵行为本就不在旖旎的遐想之内。——你总不能觉得牙医和警察抱着你的头时,真的是在拥抱你吧?
我们来到一处狭窄岩洞。维尔纳架住我的胳膊,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扶住我。
“请您注意脚下,柯克兰小姐。地上有很多冻硬的海草。”他说,“我们上次在这周边视察的时候,我的副官没注意,摔了一跤,像只滑出盘子的烤鸡。我们都在笑他。”
我想他一定是在庄园舞会上非常受女孩欢迎的那种男人。他总能找到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逗她们笑。
他扶着我坐下。又半跪下来,与我平视。
“抱歉,柯克兰小姐,我没有窥探您隐私的意思。”他轻声说,“我回到您宅邸的时候,发现您不在。我这么说可能非常不可信,但我直觉,可能和早上的事情有关。他们近期一直在纠缠您,我担心他们对您不利,于是打开了那封给您的信件。我非常抱歉。”
我点点头,示意并不介意。
我不知道维尔纳能不能明白。但静下来的一瞬间,我忽然有些同情维尔纳。我知道关于维尔纳的事实并不是西蒙·勒鲁瓦口中的那样——但他口中说出的,也确实是正在法国发生的事实。
“我赶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您说的一些话。”他继续说,“谢谢您……拒绝他们。另外,您刚刚的反应,也非常机敏。还有您直面真相,坚持自我的勇气,这一切,都让我更加尊敬您。”
路过的船灯偶尔照进岩洞里,我借着它们,看见维尔纳温和的目光。那目光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我曾在那位提及自己未婚妻的党卫军眼睛里见过类似的目光,一样温柔,一样专注。
“柯克兰小姐。无意冒犯,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您可以不回答。”他说。
一阵冷风吹进岩洞,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紧了紧自己的外衣,然后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向我提问,也是想舒缓尴尬的气氛,顺便找回一点毫无意义的体面。可维尔纳却反而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开口——那份温柔和专注消失了,转而露出了一副我所熟悉的,病人们脸上才会有的,难以启齿的表情。
我的心在片刻的漏拍后,又不禁莞尔,讪讪地转过头,看着海面上远处的星点灯光。不知为何,我并不想在维尔纳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它总会给我一种被刻意疏远的错觉。
这个认知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些心酸。
但我依然庆幸,我没有贸然给维尔纳留下让·皮埃尔的名字。“碎镜小组”背后藏着的东西,现在看,不止是麻烦那么简单。它很可能会给维尔纳带来杀身之祸。
战争本就扭曲人性。我不希望他因释放善意而被践踏命运。即使他是德国人,但一个人在成为某族人或某国人之前,首先他是一个人。至于我——我犯过太多的错,因此我从不奢求我能活到战争结束,就连那张去加来的火车票,都在我送走医疗团的那天,被一阵古怪的风吹进了塞纳河。我至今都不觉得这是巧合。
不过,如果那真的是疏远的话,我也能理解维尔纳。我为法国做的一切,并不能洗清我抛弃英国,为敌人治伤的恶名;在我有选择且明知道维尔纳不会追究我的时候,我却主动推开了抵抗组织的橄榄枝……
况且,有件事,勒鲁瓦是对的。
我拒绝他们这样的爱国者——
确实是“不识抬举”。
我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维尔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并将他的制服大衣轻轻披在我身上。属于他的气息不由分说地拂过我的鼻尖,像春日错落的风,温暖地包裹着我。我错愕地回过头,正好和维尔纳四目相对——而他的手,此刻正停在我领口的位置,几乎触及我的下巴。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并没有躲他,任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额头上,一下又一下;而随着我与他对视的时间拉长,他的呼吸都仿佛带上了潮湿的海雾——哦,不,错了。紧张的人才不是我。
“抱歉……虽然您可能会介意,我说起来也很冒犯,但是……您现在尤其需要保暖。而您这些天看起来……请您不要担心,柯克兰小姐。您没有任何失礼之处。我也是因为这些天和您朝夕相处,且我和我妹妹一起长大,才对此有所察觉。我无意冒犯,但观察是军官学校和战场上的必修课,有些时候我也控制不了。请您原谅……我的越界,但我,我想……”
终于,维尔纳小声说。
我顿时觉得脸烧了起来。虽然我本身是医生,而且维尔纳说得极克制而且温和,整个逻辑也是严丝合缝,但是——天呐。我庆幸黑暗的岩洞能掩盖我红透的脸!
“您可以站起来一些,坐在衣服上。”维尔纳一边利落地给我扣扣子,嘴上却一边继续像个老管家般,絮絮叨叨地说,“石头很凉。安娜有一次就是因为夏天趴在地砖上乘凉,结果痛得起不来,吵着要我给她煮热的苹果水喝,更何况现在是秋天……对了,柯克兰小姐,其实刚才,我是想问,我该跟您说英语吗?还是继续说法语?”
“……法语。”
好吧。原来他是想问这个。
我说不上什么感觉,但还是回答了他。
我虽然对他不算反感,但也不想听一个德国人说啤酒味的英语。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以为他法语很标准,但他如果说多了,就会冒出压不住的德国口音,像在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里突然炸开浓郁的香肠味道。
“Okay.”
维尔纳微微一笑,再开口时换回法语:
“我一直以为您是法国人。怪不得那天您的红茶加了很多牛奶,颜色都泛白了。我本来以为是因为布列塔尼离英国比较近,所以没有多想。另外一提,您眼睛的颜色很美,我每次看到它们时,都让我想起伦敦塔的宝石……那颗被玻璃保护着的祖母绿。我早就想这么形容了。但毕竟现在英德交战,我担心会给您带来困扰,所以一直不敢说出来。”
伦敦——我的心却倏忽沉了一下。
“1940年?”我有些尖锐地反问。
维尔纳显然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他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睛,手指则轻轻为我拉紧已经扣好的大衣。“不,比那更早。是1927年。那年我十五岁,父母带我和我妹妹去伦敦旅行。您说的1940年……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法国了。除此之外,您的国家,我只到过一次泽西岛。是和副官从圣洛来圣马洛的时候,遇到风浪,临时绕行。”
“风浪?您……是坐轮渡来的?”
“是的。原计划是从库唐斯转车到滨海布莱维尔,乘船至圣马洛。”他站直身体,对我敬礼,认真地汇报道,“暂时停靠。我们连码头都没出,只在海滩边的酒馆喝过啤酒。我保证。”
我看着他,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舒缓了不少。
“我今晚是来解决问题的。还请您原谅我的擅自主张,我知道邀约有假,是我自己想知道真相。比起您,我更了解事情的全貌,身份也更灵活,更适合出面。即使今晚我遭遇不测,但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损失最小的。”我委婉地说,“虽然不是抵抗行为本身的错误,但就目前占领区的情况而言,抵抗行为引起的屠杀非常让人恐慌,因此大家的态度都很消极,很沮丧。我也不例外,尤其我的职业……我不得不考虑这点。”
“请千万别这么想,柯克兰小姐。您是被战争困在布列塔尼的白色彗星。如果彗星陨落,那将是欧洲医学界的损失。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废物军官,只是运气太好,没有死在波兰人的枪口下,该道歉的人,也是我——我为每一条滥杀无辜的命令而万分羞愧。”维尔纳深深地低下头,轻声说,“虽然这从我的口中说出来,显得非常虚伪。柯克兰小姐,今晚,如果您答应他们……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是我应得的。”
“不,上尉先生。请不要这么说……”
我立刻反驳他。但反驳之后,又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支撑我的反驳。直觉,愉悦,尊重,礼貌——这些和他身上的铁十字勋章比起来,太轻太轻,不足以支撑他从未对我提及过的,他的“应得”。
见我没有继续说,维尔纳苦笑了一声,转开了话题。
“您刚才提到真相……柯克兰小姐,您不觉得,在这个年代,它往往比谎言更致命吗?”
“那要看您怎么定义‘致命’,以及听取真相的对象是谁了。”我回答,“对于勒鲁瓦这类人而言,‘致命的真相’,是指您不符合‘恶人’的角色标签,不足以成为一个‘完美的恶人’,您不符合他们对于敌人的定义,但他们也不愿意承认您也做过‘义人’之举,只能把一切归结于您身上穿着侵略者的制服,以此否定穿着制服的您本身。”
维尔纳定定地看着我,立刻追问道:
“那么,如果是您呢?柯克兰小姐。”
“如果是我,我给您的答案是——我依然坚守着永不背离医学界的光荣传统与义务*,平等地对待每一条生命。答案,是历史和时间要负责的东西。即使誓言,传统和义务已经被时代践踏得没有意义——但我愿意是最后一个坚守它的人。我想,是您的话,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但我不得不说,先生,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致命’,而且在我短暂的人生旅程里,还没有什么‘致命’的认知产生。”
“即使他们……那样侮辱您?”
“是的。他们是对的,我救了很多不该救的人。但我至少没有杀不该杀的人。”我利落地回答。
“即使您在面对敌人?”
“您错了。现在,我在面对普通人。”我说,“如果我们在战场上,或者如果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不用他们说,我也会那样做。如果我仅仅因为你的身份答应他们,我和我们憎恨的施暴者又有什么区别?”
维尔纳看着我,久久未动,也未再发一言。
我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话说得太多了,即使他不会伤害我,我也不该和他说这些话。一时间,我们均是默契地再次沉默。只有海浪的声音绵绵不断地冲刷着耳道。
半晌,他坐下来,与我几乎是肩并着肩。
“谢谢,柯克兰小姐。非常感谢……您愿意记得那天的事。谢谢。”他有些笨拙地说。
“医生不被允许否认客观事实。”我回答。
“医生……是的,是这样的。医生……”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其实也是为了那个被捕的平民吧?”
“嗯?”
话题转的太快,我没听懂,有些疑惑。
他却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接触他们,也并不是您的本意。您只是想知道真相,然后告诉您那位心急如焚的女友。这只是人之常情,您什么都没有做错。另外……关于那三个法国人的事情,我们都忘记吧。我尊重所有捍卫自己祖国的人。他们的出发点没有错,只是用错了方式。我很抱歉,为您招致了灾厄,还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歉意。”
我哑然,局促而沉默地望向岩洞外的海面。
但那只是片黑得浓重的水域,没有思想,也并不能给出答案。它只能把我们那些未尽之言,尽数吞没在汹涌的海浪之下。
雨早就停了。但我们谁都没有提及返程,就只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听着战列巡洋舰汽笛不时的长鸣声。借着船灯,我偶尔会看见他沉静而庄重的表情,他仿佛正在参加一场正式的授勋仪式——又似迷航的水手,终于在暴风雨之后,望着重回平静的大海陷入沉思。
我没有打扰他。
“柯克兰小姐。”许久后,维尔纳才开口,“我无意让您对他们心生芥蒂,但我认为,他们或许还会找上您,如果没有,那将是最好的结果。您务必保护好自己。在不影响您正常工作,生活和邻里关系的前提下,我……会保护您的安全。已经很晚了,请允许我和您一起回住所。”
维尔纳站起来,把手递给我。
我会意,大方地把手放上去,任他拉起我。但他在松开我的手之后,却又将手臂慢慢抬起,伸到我面前。
“雨后的路不好走。”他轻声说,“失礼了。但您……可以扶着我的手臂。这样更稳一些,只是牵着手腕的话,一旦滑倒,会容易脱臼。如果是手臂,我可以立刻拉住您。”
“作为医生,我承认您说得很对。”我忍不住笑了笑,“我理解。但如果您摔倒,会把我一起带下去。”
“唔……”这次轮到他愣了下,支支吾吾地回答,“……是的。还是您思虑周全。我可以……可以……”
在他想到怎么回答我之前,我挽上他的手臂,贴近他。他的呼吸声立刻变得格外清晰,落在我的耳边,让我想起斯温伯恩用于形容耶稣的诗篇——“世界因你的呼吸而苍白”。
“走吧,为了我们谁都不会摔倒。”我说。
雨夜清凉,静谧得仿佛无穷无尽。这里是沿海禁区,没有月光,只有海浪,偶尔还传来宪兵们饮酒作乐的喧闹——却让我再一次回忆起月光下的白桦林,那种空灵而自由的静寂。在这样恍若被世界遗忘的,清凉的静寂里,“有一位德国军官,和穿着他外套的英国医生,手挽着手,像两只脚底抹油却始终不曾分开的小老鼠,快乐而隐秘地游荡着。在布列塔尼见不得光的角落,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记得他们是敌人。”
直到我们回到圣马洛的石路上,我的手才从维尔纳的臂弯里移开。
“我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我们分开的时候,维尔纳说。
“那您是没经历过剑桥郡的社交季。”我回答。
我们一路躲避着巡逻队,往绣球花街走。维尔纳盯着地上的荧光箭头,我则悄悄望着维尔纳的侧脸。目光——随便什么目光吧:或许露骨,或许迷离,或许热烈。夜晚总是可以掩盖一切。期间,我试过和他一起看路,但我失败了。雨后的夜色总是格外静,偶尔传来旧铁皮或者破木门发出的怪响。明明是寒冷的秋夜,我却觉得我与他身处夏日的热浪里,并渴望着它不要被打扰,至少不要那么快的结束。
在远远看见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房子时,我下意识地轻轻拉住维尔纳的手。军官的皮手套被冷风吹得冰凉,灼烫的血流却从我的指尖汩汩地涌向胸口,又在维尔纳停下脚步,回过头望我的时候,渐渐安定。但他没有转身,只是任我搭着他的手指,保持着这个姿势,背对着我。我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也可能是我自己在叹息——我忽然很想把两只小老鼠的故事讲给他听。那将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童话般的秘密。
夜风带着雨水味吹过来,维尔纳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往我这边站近了些。有几缕已经风干的头发被吹到他的肩章和袖筒上。他在偷偷看我,还以为我没发现——我看到他金属帽徽的光泽,几次在黑蓝色的噪点中划过。
“怎么了?柯克兰小姐。”他轻声问,“需要休息吗?”
“邻居那位太太,”我压着一丝胆怯,低低地说,“别被她看见。”
“喔,我想起来了。”他回答,“那天您和您的女友提及过。一位会让……我没记错的话,老鼠——吱吱发笑的太太。”
“是的。”我说。
“老鼠……呃,您怕老鼠吗?”
维尔纳犹豫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问我。我却觉得突然退了烧,从高烧退成低烧。那一丝生于悸动的胆怯,也随着这句问话,骤然消失了。
“原来怕,现在不怕了。”我说。
“原来怕?”
“是的。那时我还是会为抢救失败流泪的医师。”我低下头,看着我们搭在一起的手指,轻描淡写地说,“你们来的那年夏天,我曾接到犹太难民请求,求我去看看他被遗弃在玛黑区的瘫痪母亲,说是逃难的时候没来得及带她走……那种时候,没人敢去,但是我去了。我记得推开门的时候,入目就是爬满尸体的老鼠。它们正在啃咬她。尸油已经渗透了地板,至少死了两个月,也可能更短,因为当时是夏天。老鼠在我的脚面上跳舞。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为她收尸……但那之后,我再未怕过老鼠。”
“太不幸了。”
“是的。”
“玛黑区……柯克兰小姐,您在巴黎执业过?还是,留学?”
“是作为志愿医生义诊。1939年,和伦敦的志愿医疗团一起,但后来,我因为一念之差,没有和他们一起走。我亲眼看见巴黎市民的流亡,看见人们把尸体藏进床垫里,抵御你们的飞机。后来,又辗转来到圣马洛……”说到这里,我有些疑惑地问他,“另外……您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英国人?”
“我确实不知道。来的那天,他们只告诉我,房东是位女性医生。”维尔纳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想他们是怕我不愿意接受英国人的房子,故意瞒着我。我猜,他们是想看我的笑话。”
“笑话?”
“是的。说来话长,至少在这个街角说不完。”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而且,我没有看您的档案。阅读它只会让我更加内疚。我无力推拒我不认可的安排,逃避是我尽可能而为的反抗。不过,对我来说,您就是您。无论您是哪国人,我都同样地敬佩您,尊重您。”
他的手指古怪地颤抖,蠕动几下。它们弯了又弯,最后还是没有将我的手指环抱住。
只有他的声音,颇为轻柔地传来:
“那……柯克兰小姐,我们继续走吧。已经有些晚了,我们明天都还有工作,您也需要早些休息。我可以帮您准备热的苹果水。”
这一次,我却沉吟了片刻。
“那太麻烦您了。”我抽回手,轻声说,“我们先回去吧。您奔波了一天,也需要休息。”
他终于转过身,望着我,点了点头。
“走吧,柯克兰小姐。”他说。
他听起来心不在焉。我将手揣进他大衣的口袋,终于迈开步子。
我们没有再交谈,转为在夜色中并肩而行,安静地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它们一齐在靴下喑哑,再交错着被碾碎,最后消失在家门关闭的轻响中。
第二天清晨,他又是很早就走了。
餐桌上今天没有纸条,但是摆着一把清洗干净的手术刀。
我昨晚插进西蒙·勒鲁瓦手中,本应被我弄丢的那把。我忆起他昨晚曾查看那个法国人的情况——应是那时拾起来的。
它没有任何血腥味,只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清香。
*碎镜小组:为虚构。
*苏格兰羊杂碎布丁:据说是英格兰人很讨厌的一种菜。
*参考阿伯丁大学医学院毕业誓词,原文是“I will hold in due regard the honourable traditions and obligations of the Medical Profession, and will do nothing inconsistent therew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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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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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