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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推开门的 ...
这一晚,我哼着《小星星》的调子推开门时,已是深夜。白天再和玛丽打照面时,她看起来状态舒缓了一些。当时她正给德国人翻身,在看见我的时候对我点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释然。而西蒙·勒鲁瓦也没有再出现,没有杀戮,没有海战,只有两名借着头破血流来寻求掩护的抵抗者,和一个颅内压升高的法国男婴,用的是几天前那个中队长送来的药品。
“是婴幼儿常见病,先生,这是个法国孩子。他才几个月大,救治带来的长久收益远高于眼下的几瓶抗生素和两根引流管。”我对监察官说,“这孩子是练习脑室外引流术的绝佳病例,如果成功了,未来我就能多救一位德国士兵。而且,孩子是最容易引起社会舆论的,如果主宫医院同意收治,对维护贵军在占领区的声望将起到积极作用。”监察官懒洋洋地点起雪茄,满不在意地咬着烟屁股说,“你总是有五花八门的理由,英国人。我是学数学的,听不懂你说的这些玩意儿。我可以签字,但做完手术后,老规矩,你需要交份必要性评估报告。”
手术很成功,孩子的家属对我千恩万谢。虽然这份报告让我加班到深夜,但我却非常欣慰。身为医者,尽力挽救每一条生命时,我会暂时忘记我是郭文,而这让我能短暂地享受愧疚稍轻的轻盈心境——尤其是在生命如德国马克般贬值的如今,在这样的法兰西。
老屋内的温度如母亲手中坠落的薄纱,轻柔地亲吻着我的脸;光线若梵高蘸着颜料的画笔,在我晦暗的身体上绘就一笔夕阳下麦田的暖橙黄——直到我看见德国人同样流淌着暖意的金色发顶,方才发觉自己有些忘形。
我连忙收声,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玄关处摆着的旧油灯。德国人又贴心地把它点亮了。我提起它看了看,火苗像颗不会衰竭的心脏,健康地跳动着,此时此刻在我难得愉悦的心境下,它看起来也不像水中的维生素B2那般讨嫌。
上尉今天没有在马丁姨夫的椅子里看书,而是坐在餐桌边写些什么。他似乎正沉迷于他笔下的世界,听见我回来了,也没有立刻抬头。那种专注我理解,我在写处方和论文时,也经常是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如果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人和事出现的话。
我所在的位置正好让我能透过玄关的玻璃,近距离观察他的侧颜。沉静,认真,睫毛如同碧蓝色湖水上随风轻抖的鸦羽。小油灯昏黄的光线填平了手上的纹路和褶皱,让它看起来温润而厚实。他的手形状很好看,骨节虽因为长期持枪而略有些肿胀变形,却反而有种白桦树沧桑而细腻的矛盾美感。如果没有战争,我想,他的手应该如他所言,是在大学里握着琴谱,在柏林演奏的手。这双手更适合捧着浮士德和九三年,也适合弹奏舒曼和德彪西——而非握着枪械。
直到挂衣服时,我看到黄铜钩上的蓝围巾,才终于想起晨间留下的那两句“求助”留言。当时写下的时候,我努力将它粉饰成“人性的拷问”,却改变不了其示弱的本质。于是我救死扶伤的成就感被褪去些许,代之以丝丝缕缕因向敌人求助而起的羞耻心。
他倒是不设防,我路过他身边(只是因为灯火管制条例去拉紧窗帘)时,甚至得以窥见一眼他笔下的东西。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标题行写着“罗蕾莱”,可能是在默写海涅的诗;当然,也不排除是在给哪个同名的姑娘写情书——这让我想起我的病区里,一位被砍去双腿的年轻党卫军士兵。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开始出现消化道出血,却每天还在坚持给他的未婚妻写家信。
“我爱她,虽然她的脸其实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了。可我想,人要活下去,总得惦记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虽然她可能已经改嫁了。我见不到她了,对吗?医生。我也下不了这张床。我的吃喝拉撒都在这张床上——我会在它上面生根的。这是报应。”
“报应?”
“我在斯摩棱斯克杀过一对老夫妻,为了逼他们的儿子出来。”
他这么对我说,然后笑了笑,低头继续写作。氧化的血块随着他的呼吸,有节奏地从胃管里上上下下。
“是的。”我当时回答。
我真正想说的是——确实是报应。而且,爱情,信念和写作都不能阻止死亡降临,也不能抹去他惨无人道的恶行。
我的快乐又被这怅然冲淡些许。而维尔纳看起来非常专注,也不像要和我说话的样子。我把目光收回来,讪讪地拿起沙发上的蓝色毯子,盖在自己的小腹上。月事尚未结束,一天下来,腰腿均是酸痛不已。
在这种半紧张半放松的状态下,我按着腰部,缩在扶手椅里,耷拉着眼皮烤火,又没来由地想起医学院图书馆里精装的黑塞和叔本华,包装精美,内容丰富,但有个共同的特点:
未经拆阅。
“柯克兰小姐,晚上好。您今天看起来很愉快。”
维尔纳放下笔,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原位。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他。
“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对吗?我想有好运降临在您身上。如果我猜对了,我希望这样的快乐伴随您每一天。我在指挥部的生活也很顺利,今天在老城内举行军事演习,大家表现得还不错,上校对我们表示了肯定,所以我很早就回来了。我试着作曲,但是灵感枯竭。我的音乐水平似乎退步了不少。本来我想在书房中创作,但我想,至少该获取您的允许,所以我只能暂时先借用您的餐桌了。”
在维尔纳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灰蓝色的漂亮瞳仁。它们清亮如水,温和而认真地望着我。他明明在说话,可我却觉得房子静得仿佛夜色下的芦苇塘,连呼吸都细微如苇花轻摇的声响。经历了这几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晚上之后,我似乎飞快地蜕变成一个矛盾体,一个自我欺骗的矛盾体:我好像被我家的房门切割成两半。一半是“柯克兰小姐”,一半是“柯克兰医生”。只要到了医院,我好像就变了一个人。可回到家里,我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我更不认识的人。在盥洗室里看着自己的脸时,我会觉得它总在变化;而每天见到维尔纳的时候,都是这两个人在我身体里撕扯,争吵的时候。
它们的争吵没有声音;我却确确实实地因为被撕扯而疼痛着。
“我还有另一件事,柯克兰小姐。”维尔纳温声说,“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您谈谈。关于今天早上,您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您今天看起来很放松,所以我想,我也不该用军礼把气氛变得紧张,请您原谅我作为军人的一次失礼。另外,您不需要站起来,外科手术并不比宪兵看守大门轻松。这将是一次……闲谈。”
他的开场白总是如此冗长,但足够让我那点别扭的心情舒缓下来。我悄悄呼出一口气,微微点头,默认了他的“闲谈邀请”。
“夜色已深,还请您裹好毯子。柯克兰小姐,您的笔迹轻盈,优雅又带着芒刺……我可以说‘字如其人’吗?上次我就想这么说了,但我想,您当时应该不太想理我。”对视片刻后,他对我礼貌地微微一笑,声音和缓而沉静,“您和您的文字,都让我想起童年在弗莱堡时,河边的白桦树林。它们看似纤弱细腻,实则坚韧,即使河滩淤泥遍布,也总能深深扎根,春夏时挡雨,秋冬时遮风。这几天的事,也让我思考良多……但请您相信我,我很喜欢那首诗。无关您的职业,也无关政治……我只是在想,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在如今的时局下,还愿意写出这样的句子。它只让我对您更加欣赏。”
“您要知道,在如今这样的世道,有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请原谅我不能给您一个明确的回答。我羞于承认,但我为之战斗的国家,它确实在对你们的土地进行暴力行为。而我一个普通军官的力量,并不足以抵挡国家机器的运转。面对被捕的平民,我可以试着在保证我自己不受影响的前提下,为他写文书,但我的力量非常有限……而且,如果您女友的家人进入盖世太保的审查系统,我将无权干涉。即使给我成为朗特纳克的机会,我想,我也并不能做到像伯爵那般勇敢,如果火势太大,我很可能只是那个在火场外面泼水的人,也可能只是冲进去抱出其中一个摇篮。不过,至少……或许,您也有那么一瞬间,认为我……”
说到这里,维尔纳欲言又止,声音里的和缓沉静也渐渐淡去。我悄悄揪着毯子上的绒毛,注视着他。他脸上露出一种天真又惶惑的空洞表情,垂着眼,显然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但他说出的内容,已经足够让我震动。集体疯狂下的德国人们,早就不该说出类似的话了。他们的动摇应该都被信念和荣耀掐死,尽数沉入莱茵河底;更不可能明明白白地承认“暴力”。维尔纳这些话如果被他们的盖世太保听去,很可能会被打成“意志不坚定的软弱者”,说不定还要和他们那些“青年团”的小男孩一样接受思想教育,每天将元首的演讲当做睡前故事。
他说他不是勇敢者。但他其实是勇敢的,因为他勇于承认现实,也勇于在罅隙中生长,勇于被现实压弯。
我觉得我有些怜惜他。
我一个在灰色地带漂泊的外国医生,又何尝不是和他一样?如果我脱下白大褂,我能做的只会更少。治疗法国人的许可,获取药品的渠道,医疗证明与报告的签署权,足以和侵略者对话的医师身份……今天出现的两个头破血流的抵抗者,就被我偷偷在胸口放了一枚硬币,装作结核病病灶*。他们被迅速收入感染科观察。经他们请求,我为他们开具了一些有限的药品和纱布,签在那个颅内感染的德国海军名下。
“代表自由法国感谢您。”在X光室里,他们偷偷对我说,“我们将前往伦敦。勇敢的英国姑娘,您叫什么名字?我们将把您的消息带给您的同胞。说不定,他们可以接您回家。”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祝你们平安。”我说。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早已无颜面对我的祖国。我从未忘记过我来自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救下的人是谁,还会暗自用希波克拉底誓词和“拿德国人当撒旦送来的临床案例”安慰自己。我为他们做的事情,看似“勇敢”,但与严峻的形势相比,远远不够。而且,如果让我真的掩护他们去沿海禁区,或者发放杂志和传单,我很可能不会答应他们。不过,在我静静望着维尔纳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前往伦敦的路上了——晚间离开医院时,感染科那两张病床已经换了新的病人。
在刚刚来到圣马洛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私人诊所或者修道院,但我的“敌国国籍”却成为了最大的麻烦——除了这间老宅,我在这里没有亲人。而越发频繁的举报,以及恨不能当饭吃的审查表,都很快让我打消了这类念头。但有一件自私的事我要提及:我无法抛下我受过的系统性训练和临床经验,不希望我热爱的神经外科事业埋没在农场,刺绣,以及产房和摇篮里。
我叹了口气,把毯子裹紧些,点点头,示意维尔纳继续说下去。但他这一次却略显犹豫,再开口时,语气里染上了艰涩:
“柯克兰小姐,我曾经相信,一个人可以在权力和暴力之间守住一些东西,我也确实守住过,并曾为此差点被送上军事法庭;我要求我的士兵们礼貌对待他们遇见的当地居民,要求他们减少打扰,在不被抵触的情况下,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枪口不会因此从我身上移开,无论是我的国家,还是你们的国家。仅仅因为我是指挥官,仅此而已……虽然我能理解他们。他们是出于自保,自保没有错,我也不能告诉他们我的真实想法。后来我就开始选择性的耍滑头,如果我不是军官,很多事我就做不了,但我如果是军官,很多事我也必须做……这么说听起来很伪善,对吗?可是,柯克兰小姐,战争不会承认善意,它让人失去的不止是家园。人与人之间,连最起码的善意都被迫散失了。”
“所以,您问我,会不会像那位伯爵般进入火场,我想说——我希望我会。但我所希望的,并不等于我所能做的。您的处境,您的为难,我都明白。我也很清楚谁该为此负责……所以,如果一定有人要做这件事,那也该是我这样的人来做。我尊重医生,红十字和白大褂,本就不该被战争和政治亵渎。另外,谢谢您,愿意给我一次成为朗特纳克的机会,哪怕只是对我有过这样的期许……柯克兰小姐,这对我很重要。谢谢。”
维尔纳说完了。而后,又一次回到了椅子上,翻开笔记本,继续他的音乐创作和文学默写。我望着他漂亮的背影,却莫名有种被留在原地的感觉,心头郁郁,想和他说些什么,又不忍再打扰他。不过我很想喝些蓝莓杜松子酒。
虽然立场相悖,但许是处于同样的道德困境里,那晚,我望着维尔纳时,除却我生于离经叛道的同病相怜之外,还有无法自欺的欣赏:和那句“Ich verstehe”相同,他依然没有试图对侵略行为做任何遮掩,仅是将它当作一件羞于承认的事实来陈述。法国战败后的这一年多来,我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和他相似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反而多对我的“叛国”行为明褒暗贬,绝不会对我一个英国人说出这些话,也不会去在意我白大褂下真实的样子,更不会去想——我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最重要的是,我也确确实实地,在维尔纳的身上,读到了什么尚未完全熄灭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如果用我的职业经验来解释,就是我救治过的那些濒死者。他们中有许多人,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又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回光返照。
那是生命最后的抗争。
维尔纳在某种意义上,和他们异曲同工——
一个正在被战争机器吞噬的灵魂,在用残余的人性做着天真且无用的挣扎。
我尚且不敢说他确实不是那披着友善外表的军舰,但他无疑如那本《九三年》里所写:
“我们不能躲避亮光,正如我们不能躲避暗影一样。”*
我们活在暗影之下,也因此,更不能对亮光,视而不见。
一夜的睡眠过后,与维尔纳昨夜的首次“对话”,并没有随着逝去的梦境而逝去,反而更加费解地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几乎能听见他的音色在其中荡出波纹的声音;而我并不能以我所擅长的神经外科的医学原理去定义它,分析它——多么讽刺!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学生一样,享受他的夸奖,叹息他的理想,听他给我讲他的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地和他感同身受;一觉醒来之后,我就又成了那幅挂在墙上的《珍珠女郎》了,或者英国雕塑——怎么都好。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闹剧似的女人。就好像只要我不开口,不将我的心事外化,我就还能虚张声势地假装我不是个不知廉耻的小丑。
就算维尔纳是人性尚存的,可信的,他也是德意志的士兵,身上也穿着那身漂亮的制服,是忠于他祖国和元首的侵略者。
就像意大利红十字会……如今的它完全失却了其中立与公正的原则,背离人道主义,为墨索里尼服务,沦为独裁者犯罪的工具。其实早在1935年,意军在埃塞俄比亚虐杀战俘,轰炸医院,使用早在《日内瓦议定书》中就被禁止使用的毒气屠杀平民的时候——意大利红十字会就选择对此视而不见了。
或许他们也曾忠于人道主义,但他们最后的选择,是忠于祖国。
所以,维尔纳的那身制服注定他只能怀揣有限的善意。他的铁十字勋章依旧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将我们分割两岸。如果他没有这身制服,如果我们异地异时而处,哪怕只是在战争开始前的巴黎相遇——我确会愿意与他分享更多,或许会真正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甚至有可能发展一段浪漫关系。
可他总会走的,西线军官们的调动总是和病房里的病人更替一样频繁。我没有问过维尔纳什么时候走,但他无疑会被战争带离;他不属于法国,不属于和平年代,也不属于我。
想到这里,我摇摇头,坐起身。也试图将那道亮光与它身后的暗影,一同摇出脑海。
维尔纳从楼上下来时,我正坐在客厅里吃早餐。他已经穿戴整齐,勋章规矩地戴在胸口,金色的头发梳得服帖,用发油仔细地抹好。见我坐在餐桌边,他走到客厅门口,站直身体,又碰了下他的鞋跟。我则放下红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早上好,柯克兰小姐。请问现在我可以使用盥洗室吗?我大概需要五分钟剃须,清理牙齿和洁面。早餐我还是在指挥部自行解决。今天早上没有军事演习,洗漱后,我希望能在您的客厅中稍事休息。可以吗?”
我对他点点头。
他对我道谢后,快步走进盥洗室里。
这时,我又听见了玛丽的喘息声,以及她一贯细碎又急促得像老鼠的脚步。她又进了我家的院子。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一时间忽然有锁上家门外院的念头——我本来是担心我会错过深夜急诊求医的患者才刻意不锁门的。
“艾瑟尔!艾瑟尔,是我,玛丽!”
我无奈地站起身。但在我路过盥洗室时,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我突然觉得玛丽和西蒙的目的,说不定和屋内的维尔纳有关。白天在医院也有很多机会,可玛丽却经常选着诡异的时间段出现:她来访的时间都是军官们根据一般规律,会在平民家中休憩的空闲时段。但她和西蒙,以及她背后的“抵抗军”,并不能具体得知指挥部的内部安排——所以,玛丽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扑了个空。
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和他们起了冲突?但我没有听到风声,玛丽也并未提及。我也不认为维尔纳是会和他们那类人起明面冲突的类型——真吵起来,维尔纳是吵不过西蒙·勒鲁瓦的。就像你不可能寄希望于宾利先生能吵赢班纳特太太。
玛丽还在敲门。
而盥洗室内的水声停了。我回头看了空荡荡的楼梯口一眼,迅速将维尔纳的军官大衣和帽子抱到沙发上,用抱枕和蓝色毯子盖好,方才打开门。
“早上好。有什么事吗,杜瓦尔小姐?”
我看着玛丽的脸。我总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唇角的皮肤也破了皮。两个鼻孔边缘都凝固着血液的残渣。
“您的脸怎么了?”我问。
“我跑得太急,摔倒了。”她抓住了我的手,急切地说道,“没关系,艾瑟尔。昨天西蒙带我去见了抵抗军,他们答应救我弟弟,但是他们需要你的帮助……德国人的事情,我不懂,所以他们有封信让我带给你。”
“抵抗军的信?”
“是的,是的。”玛丽提高声音说,“抵抗军的信。他们说,只有你能帮上忙……你和上尉朝夕相处,知道他哪天执勤,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又在主宫医院说得上话。我们打听到了,这位上尉很尊重医生,而且你又救过党卫军军官的命……但具体怎么做,他们没告诉我。”
我接过玛丽递过来的信。信封上写着一句Pour le docteur Kirkland,笔迹歪斜,连“docteur”都写成了“doctur”。
盥洗室里依然没有动静。迟疑片刻后,我不动声色地将信打开。
“柯克兰小姐:
10月8日,今晚九点,圣路易斯码头以左,直行穿过灌木林,海边亮着灯的废弃渔棚里,与您详谈让·皮埃尔的救援细节,我们需要您的掩护。”
信件内容和封面上的字迹一致,法语拼写也是颇多错漏,但足够拼凑出大致的意思。我将信件折好,随手放在门口的小圆桌上,看着玛丽破皮的嘴角。
“抱歉,杜瓦尔小姐。”我说,“我爱莫能助。我并不知道上尉先生具体哪天执勤,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们从未窥探对方的私人生活。另外,我要指出:你的声音还不够大,还不足以让隔壁小院的加布里埃尔太太听见你的声音。看来你确实是初来乍到,不了解这位太太。她的眼睛很贼,但她的耳朵可不好,总喜欢把唱片的声音放得很大。你们很聪明,还能想到用谣言逼迫我——她确实能做到把绯闻传得连圣马洛的老鼠都在吱吱发笑。”
“艾瑟尔!”玛丽惊呼起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不然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呢?什么叫——我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另外,你是精心挑选了这个时间段吧?上尉先生最可能在家里的时间段。你们到底是想向我求助,还是有意让上尉先生知道什么?”
玛丽捂住了嘴,眼光中都是惊慌。我看着她,像看着一个被揭穿偷偷喝杜松子酒的脑膜炎患者,但这次我没有好心地把她拉到一边。
“当然不是!我……”
她大声说,用力地摇着头,时不时向后看看。
加布里埃尔太太家院子里的狗发出了愤怒的吠叫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扑通掉落的闷响,和那只狗在院子里奔跑,狗爪踩踏抓挠地面时,让人头皮发麻的不安声响。有两个巡逻兵路过我的门口,正好和我的眼神对上;但他们只是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走开了。
等到巡逻兵走远了,我才冷冷地对玛丽说,“哦?那么——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我门口,而不是立刻逃走呢?他可是‘德国鬼子’。”
玛丽张着嘴,说不出话,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我看着她红肿的脸,心里又浮起一丝不忍。或许,她是真的摔倒了;但也不排除是西蒙对她做了什么。那天他们拉拉扯扯的样子,以及西蒙言语间肮脏的比喻……玛丽眼睛里的悲伤和空洞,又确实不似作假,还有她刚才向后看的动作……想必也有些难言之隐。我心里暗自有了思量。
“杜瓦尔小姐,”再次开口时,我收敛了语气中的尖锐,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你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意图。但你毕竟是法兰西的女儿,所以我会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至于你弟弟的事情,如果是真的,我可以出于人道主义,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另外,希望你转告你身后的人,上尉先生今天不在家。你该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恕我直言,我认为他比你的表兄更可信,不然你现在就不能在这里说话了。你确实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对吗?”
玛丽眼睛里流下泪来,冲花了她脸上的脂粉。“是的。”她说,“我只是来送信。我不来送信,我弟弟一定会死。我很抱歉,我没办法,艾瑟尔。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像我弟弟一样……无辜受累。”
说完,玛丽低下头,用长发挡住肿胀的脸。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我没记错的话,杜瓦尔小姐,你昨天似乎值夜班。请尽快回家休息吧。”
玛丽点点头,望着我的眼神中闪过许多复杂的东西——歉疚,绝望,麻木。她低着头,佝偻着背,快步离开了我家的院子。
我松了一口气,把门关上。关门时手有些重,门闩发出一声闷响。而与此同时,维尔纳也终于走出盥洗室,站在楼梯口,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他微微一笑,轻声说:
“谢谢。”
我还在思考那封信的事,故而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沉默地路过他,走进客厅,准备把餐具端进厨房。他显然也不欲戳破我的尴尬,从善如流地走到玄关——我很快听见他发出了一声疑惑的“Hm”,但他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收了声。
我方才反应过来。
他的制服大衣。还有帽子……我将目光投向鼓起来的沙发。上帝啊!还有比这更让人觉得尴尬的事情吗?我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处于一种奇妙的自信之中:他在家里,他在听着,而我不怕他知道,也不担心他会突然窜出来……而他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一星期,连场正常对话都没有过的德国人!我甚至下意识地把他的衣物藏了起来。我藏他的衣服做什么呢?他是个军官,哪里用得着我多此一举呢?
维尔纳走过我身边,拉起毯子,披上大衣,军帽则被他暂时放在茶几上。他正在仔细地铺平我的蓝色羊毛毯,侧脸沉静,动作细致而利落。望着他的时候,我想,或许我可以对他说些什么;但好像说什么,又都不太合适。
“柯克兰小姐。”
他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毯子我已经铺平了,但我忘记了抱枕摆放的位置。可不可以麻烦您帮下忙?”
他的语调真诚而温柔。那双温德米尔湖一样的眼,依然澄澈,温暖。我觉得他的眼神穿透了我,正一路爬进我心里去。在他温情脉脉的注视里,我似乎觉得没那么冷了。玛丽带进来的寒意在壁炉,阳光,他的目光里,慢慢地从我身上退散。
往沙发边走的那短短几步,已足够让我烦乱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我没有站到他身边,只是停在沙发的另一侧,与他隔着沙发面对面。他摆放的位置是对的。但我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抱枕褶皱的流苏轻轻捋平,又把枕角拽成一个小尖。
我没有再看他,但在这个过程里,我能感觉到维尔纳在静静地看着我。我缓缓收回手,却也没立刻离开客厅,只是停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揣进口袋里,指尖却轻轻捏着口袋粗糙的里层。
有那么十几秒,我们谁都没说话。
还是维尔纳先开口的。他轻声说:
“柯克兰小姐……虽然这显得冒犯,但是,我想对您说,谢谢您,愿意相信我。这也是这些天来,我一直想对您说的话。这对我来说,是非常珍贵的事情。希望今天没有多余的会议,如果没有的话,我将按时回到您的住所。愿您……今日平安。”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抱枕上的布纹。阳光已经渐朗,光影随着风,在我视线里摇晃,陆离地变换着。
他戴好军帽,关上门,走进院子。
我终于抬起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朦胧的纱帘将他深色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他走得稳而快,挺直如白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而我的手又再次落回方才他整理过的沙发背上,轻轻地抚摩着。
————
*情节出自Tartakovsky, Cécile《Ces médecins qui ont résisté》中的记载
*摘自《九三年》郑永慧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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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