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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事与愿违的 ...

  •   事与愿违的是,上尉第二天起得格外早。而一夜的辗转反侧加剧了我月事来潮的懒怠——等我手忙脚乱地打开卧室门时,他已经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了,我只来得及在楼上看见他挺拔的背影。不过,昨天我用那么辛辣的诗句讽刺他,他不想再搭理我,也是情有可原。
      又是一个晨光冷冽的雨天,屋内除了雨声和锅炉和木片偶尔发出的清脆响声,再无其他动静。白色蕾丝布帘把乌云的颜色过滤了,只余一层被切割出了形状的淡白,和空气里浮动的尘一起,沉默地覆盖在家具上。
      不知怎么,明明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我却总觉得什么东西悄然变了。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怪的感觉;麻麻痒痒地在胸口流过去,然后整个人都觉得别别扭扭,怎样都觉得不自然。
      我站在客厅门口,凝视着钢琴发呆。过了一会儿,才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着一块怀表。在原木温润的底色衬托下,它显得格外醒目,看起来像是匆忙间被遗落在这里的,链子有些凌乱地搭在桌沿;又像是被维尔纳特地放在这个地方——我们相识的第五日,他摆放《九三年》的位置。指针滴答走动,乍听起来无声,实际却在不停地发出声音。怀表不同于纸条和书籍,纸条代表转述,书籍可以共读,但怀表却是靠近心脏,带着体温的物件,尤其他刚走没多久,还隐约带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没有皮革调,只有雪松木和苦橙,和银质外壳淡淡的金属气。
      “算了,放着就放着吧。如果他就这么走了,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样想着,我坐在怀表前。乳白色的光在怀表的外壳上随着我的动作而流淌。我看着它,也像看着某种界限——如同夏日里冰淇淋的边缘,线条感逐渐褪去,慢慢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甜浆。
      我随手拨弄着表链,不自主地陷入遐想。
      即使我已经是现在这副逆来顺受的奴性模样,即使我对待他的方式堪称任性与失礼,即使他身处将女性视为生育机器的纳粹体制,维尔纳仍执拗地肯定我个人对医疗事业的热爱,并将我医生的身份与政治剥离开来,与我的相处过程中,也从未将我贴上“法奸”,“英奸”,“敌国公民”的标签。
      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敌国军官……
      我又想起前夜维尔纳的那句“Ich verstehe”,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他在楼上望着我时意味深长的目光……“私藏画着洛林十字的禁书。”“本次搜查暂缓执行!——仓库紧急警戒!”雾蓝色的晨光下,他沉默而疲惫的侧影,香烟上明灭的火星……
      “The Last Rose of Summer.”我喃喃出声。
      我这才发现:我竟从未怀疑他会举报我与玛丽。
      窗外恰到好处地,雨声开始变大。我没有开窗户,却平白无故地觉得屋内的空气开始变得潮闷湿黏,仿佛正身处一场只有我能感觉到的潮湿雨幕里。一种剧烈的麻痹感突然从脚底板,顺着腿一路爬上来,狠狠按在我心口。
      我坐直身体,用餐巾仔细将那只怀表包裹好,放回马丁姨夫的扶手椅上,他的《九三年》旁边,算是间接对我那首恶劣的讽刺诗表达歉意。为了显得真诚,我还特地用餐巾的两角绑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绑着绑着,却不由得失笑。明明它就是他的私物,被我这么煞有介事地装扮起来,仿佛下一秒要把它放在圣诞树旁——不过,到那时,说不定他就已经去别的地方了。
      忙完这些后,我转身去厨房。
      却在路过玄关时,发现门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块叠得整齐的淡蓝色围巾,围巾下,压着一张贴着薰衣草干花的纸条。

      「柯克兰小姐:
      昨日午后路过一个卖手工物品的摊位,摊主是位年迈的老人,做些手工活贴补家中。
      故此,我买下了其中一件。
      那位太太说,淡蓝色与白皙的肤色相配。而恰好,淡蓝色也是我喜欢的颜色。
      是天空,也是海。
      昨夜的事情我听见了一些。如果您需要我帮忙打听消息,可以将围巾挂在衣钩上,并在纸张的空白处写下需要我帮忙打听的名字。
      事情结束之后,如果您喜欢这份小礼物,可以留下它。如果不喜欢,就将它继续摆在这里。我会收回,不让您为难。
      如果您不需要我的帮忙,您可以将这张纸条夹在《九三年》的任何一页中。它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
      晨间有雨。希望您上班和下班的时候,天气会转晴。
      诚挚地祝您今日工作顺利,平安且愉快。

      W.」

      我拿着纸条,手指又湿又凉。措辞仍是维尔纳一贯的风格,没有任何华丽词藻和暧昧情愫,普鲁士式的硬朗简洁。透过它们,我却似乎能看到,维尔纳坐在餐桌边书写着这些文字。他的制服,长筒军靴和勋章,都被浸泡在带着睡意的蓝调里;幽蓝色的噪点落入他的眼中,或许有泪水,有沉痛,有孤独——最终,都褪色成怀表上银白的余晖。
      我隐约察觉,我似乎正与他产生着某种奇妙的连结。但无论如何,他不爱我。至少现在,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爱情。我们之间,因为我对他的提防,从来没有过一次真正成形的交谈。我们有的,只是一张张在战争下显得分外可笑和幼稚的纸条,一次又一次没有下文的独白。
      至少我不希望他仅仅依靠这些不牢靠的东西,就轻易的说他爱我。更何况我们这一次的交集,是基于一个少年,一个家庭的不幸命运;它本该死在那句低哑的“Ich verstehe”之中。

      好在这些矫揉造作的情绪,在来到医院之后,都被破裂的头骨和脓液的气味赶走了。我又回到了“柯克兰医生”该有的状态,像每天一样在我的病区里行走,查房,穿刺,换药,刺激肢体反应,默默记下今天又见到了几种性状的脑脊液,另外思考着等下该向哪几个宪兵打听消息。
      正在引导一位海军士兵抬起手臂时,我听见两个德国人在走廊里大声说:
      “法国女人闻起来总是像香甜的白面包。”
      “那也得让德国香肠先进去。最好再留点儿干酪……”
      令人作呕的比喻。我皱了皱眉,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我家那位颇具绅士风度的房客。
      可当我的目光落回病区时,却察觉到一丝兔死狐悲的罪恶感。护士们正忙着替伤兵擦洗身体,用温水和纱布清理他们的大腿根与下身,有些人在这样的日常护理中□□,醒着的那些甚至还会低声调笑。年长的护士见怪不怪,年轻姑娘却会脸红,或在转身后偷偷掉泪。
      我手下的海军士兵握住了我的手,又在我抽出手的时候试图将我抓紧。但他眼神空茫,意识依然模糊。我将他的手放下,在记录本上写下评分,嘱咐护士们将他的手绑好,准备去给下一个被油漆桶砸伤脑袋的宪兵换药。
      九月中旬,这位海军所在的军舰在海峡群岛和布列塔尼之间巡航时,遭到了英国飞机的轰炸。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被送到圣马洛治疗,坠海后并发肺炎和颅内感染。如今,抗生素已经不再对他起效,他正在一天天靠近死亡,区别无非是先死于器官衰竭,还是先死于脑疝;他的床头还摆着一枚战伤勋章。可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它看上去更像一块提前放好的墓碑。更悲伤的是——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被授予了这枚勋章。
      工作间隙,我听见几位医护在不咸不淡地聊着让·皮埃尔的事情。
      “杜瓦尔女士的弟弟捡到了一捆包裹着秘密材料和炸药的柴火。那孩子太不走运了——他在宪兵面前摔了一跤。”
      “啊,那真是太不幸了。上帝保佑,可怜的年轻人!最近圣马洛的年轻人简直像是被镰刀收割过。”
      “听说他现在被送进劳工营了。这算运气好的,如果有人干预,比如他姐姐,或者什么能说上话的人,说不定还能活。”
      “德国人只会枪毙男人……他们当然不枪毙女人!前几天,我在圣文森特街上见过柯克兰医生家的上尉,布朗夏尔家的姑娘还主动和他聊天。”
      “玛德莱娜·布朗夏尔?幸好她母亲是个瞎子,看不见她和德国的男人说话。另外,我记得当时参与独立性抗议的医生也有柯克兰医生吧?”
      “当然。说起来,当时第一个公开抗命的医生,就是柯克兰医生。如果不是老亨利出面周旋,警察本来要带走她的!她真勇敢,年轻的英国姑娘……”
      听到这句,我正准备给宪兵换药的手微微一滞。宪兵醒过来,迷茫地看我一眼,又闭上眼睛。
      起初德方不允许法国人进入主宫医院就诊,但由于这是圣马洛唯一一家设备齐全的医院,因此本土居民反应强烈;同时托特组织对待工人的方式大多野蛮粗暴,医疗需求不断增加。主宫医院的医生们以《国际人道法》等国际法律为依托,拒绝服从占领军的命令,坚持接诊平民,并多次发起联名抗议。最终,为避免“秩序失守”,德方不得不再次对法国人开放就诊通道——仅限非犹太裔的法国人。
      那个点头哈腰的中队长的油滑嘴脸,和少尉醒来时那句轻轻的Danke,又一次飘过脑海。我仿佛听见了农庄内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码头上那些被军靴踢打,踩踏,被皮鞭和铁链抽打的法国人们。他们在受辱,在挣扎,在慢慢死去。而我……
      我闭了闭眼睛,低下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伤痕狰狞的头颅。
      刚准备起身回诊室,我就被玛丽按住了肩膀。
      “艾瑟尔,”她说,“跟我来一下。”
      不等我回答,她就拉着我的手,急匆匆地往病区外面走。
      半分钟后,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他自称西蒙·勒鲁瓦,是玛丽和让的表兄。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呢子大衣,身上散发出劣质白兰地与尘土混合的味道,看起来和许多生活困顿的法国中年人无异。他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伤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后留下的伤痕。
      “玛利亚!您的绿眼睛真漂亮。”勒鲁瓦看着我说,“喔……森林深处的苔藓!刚才光线照在您脸上的时候,它又变成了一种透明的海绿色,就像……”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德国人嘴里的橡树叶。他们最爱那玩意儿了,不是吗?亲爱的。”
      他的说法让我觉得一阵恶寒。但想起玛丽昨晚的哭诉,和方才医护们的闲聊,以及我本身对于这片土地的愧疚——我强行压下了那份不适。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不动声色地问。
      “抱歉,您的眼睛,实在是太让人倾倒……我想您应该也猜到了,柯克兰小姐。我是为了我表弟的事情,过来做说客的……我可以贿赂宪兵队,但是,我并不能保证做到救我表弟出来。我最多只是托宪兵给他捎些破布片和糕点,还有浸满他姐姐眼泪的书信……有些话玛丽不好意思求你,所以只能我这个表兄亲自跑这一趟啦。”
      而后,他突然伸出手,试图触碰我的脸。他的手上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连指甲和手指的皮肤都被熏黄了。我对他的粗鲁感到非常反感,皱了皱眉,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躲开。
      西蒙·勒鲁瓦满不在意地笑笑,再看着我时,眼神带上了探究和淫邪的意味——而此时此刻,我脑海中闪过的,却是维尔纳望着我时尊重而干净的目光。那对比太强烈了,以至于我看着西蒙·勒鲁瓦时,几乎有久违的恼怒感从心头一闪而过。就好像我阅读《哈姆雷特》时,读到哈姆雷特对奥菲利亚的侮辱的心情——“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你们烟视媚行,淫声浪气!”*
      当时我气愤于哈姆雷特对爱人的轻慢——至少说这句话时,他并不把她当作人,当作女性。她的性别和美丽,只是他和他的父亲可以调配,可资利用的资源。而当这种反差在敌人和“盟友”身上以一种完全相反的立场呈现时,总是很难去单纯地凭借制服和国籍来判断一些东西。
      “您不知道吧?在家里住着德国人的女人里,您真是独一份的‘体面’,柯克兰小姐。为什么要把自己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糟蹋得又憔悴又苍白呢……我打听过您,您是老人和孩子们的白衣天使,您不止一次为了救人向德国人赔笑脸,聊闲天——您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冷冷地说,“另外,请您不要将我的职业行为说得如此暧昧。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人格?您是一个给德国海军治脑袋的医生,您觉得您在您的家乡人眼中,还有人格吗?如果不是您和您的老师愿意为法国人争取医疗资源,连法国人都会唾弃您。我们都知道您是从巴黎被驱逐过来的,圣马洛接纳了您,您却主动选择进入军控医院……”勒鲁瓦嗤笑了一声,“不说这些了。话说回来,柯克兰小姐,同样是德国人——您能向医院里的德国人赔笑脸,为什么就不能张口向您家里的德国人讨一份担保书,或者通行证?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您抱着德国兵头颅的样子,那副温柔的圣母姿态,足以征服任何一个男人,更何况是您家里那个好脾气的德国上尉……您那双骄傲的绿眼睛,您不知道它们有多么吸引人。只要您一个眼神……占领区有那么多德国人的女人,她们上不了战场,就为国家贡献她们的□□和屁股——远比您在那些病历单上动手脚来得要快。”
      “我不认为这些和营救杜瓦尔小姐的弟弟有任何关联,先生。”我不想向他解释,冷冷地说。
      “怎么会没有关联?小姐,您太天真了。担保信,通行许可……这些可不是配给卡那么简单。我只是向您求一条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捷径。而比起其他的法国姑娘,您的捷径已经非常干净了。您还没被他按在床上,不是吗?亲爱的。别忘了——他们是侵略者,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勒鲁瓦见我露出不悦之色,撇了撇嘴,收敛了一些轻慢的语气,但言语间依然肮脏不堪。走廊尽头不时传来德国兵们剧烈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混杂着“Scheisse”和“Verdammt”。他的“捷径”理论只让我觉得又悲哀又愤怒,虽然我并没有任何立场反驳他们。
      我能做的,只是用力推开玛丽的手。而她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哀恸。
      “艾瑟尔……”
      “请原谅,勒鲁瓦先生,我的病人还在等我。杜瓦尔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也该继续您的工作了。”
      我冷淡地说,然后绕过他们两个,径直往病房走。
      “您会开口的,柯克兰小姐,我们心怀慈悲的女医生!圣马洛的英国玛利亚!”
      勒鲁瓦吹了个轻浮的口哨。我回过头,瞥了他一眼,他对我做了一个飞吻,又露出令人反胃的笑容。玛丽则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臂,面露难色,看起来似乎在哀求他什么;他们两个就这样拉拉扯扯地消失在楼梯间的大门后,中间还撞到了一个德国宪兵。而那天下午,我都没有再见到玛丽。

      晚间我打开家门时,一眼就看向了门口的小圆桌。围巾和字条还在原地。同时,我注意到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两瓶牛奶,香肠和两个黑面包,但它们都被装在布袋子里,没有放进橱柜。厨房的流理台被擦得一尘不染,布巾尚且湿润,他大抵也进屋没多久。
      维尔纳坐在马丁姨夫的旧椅子上,认真地读着他那本《九三年》。我走进客厅时,他照常向我道过晚好,就继续低头看书,全然不期待我的回应。但他看起来比昨晚的状态自在很多,也没再像初见那日般,没完没了地向我行军礼。
      他也没有向我提及那块怀表的事。但他已经把它收起来了,我包裹怀表的餐巾,也被他折叠好,放回了餐桌上。他把它叠成了一朵玫瑰花。
      白天的事让我胃口全无。我在犹豫片刻后,拿起随手扔在壁炉上的鲁滨逊,然后坐在了维尔纳对面,属于玛德琳姨母的扶手椅上。维尔纳惊讶地抬头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又埋头去和他的朗特纳克惺惺相惜了。
      他今天格外安静。我则在他的陪伴下,一边百无聊赖地翻书,一边陷入思考。
      我当然不会像西蒙·勒鲁瓦所说的那样做。他口中的“捷径”说法,其实是代表了一类人的观念,我不认可的,低级、缺乏尊重、充满歧视的观念;但如果我能反利用这样的资源为受害者们做些什么(当然是用我能接受的方式),与一条生命相比,我的沉默显得太微不足道。说起来,这也是我进入军控医院,选择在灰区生存的初衷之一。我从不认为传奇英雄般的好运气会降临在我身上。
      可西蒙·勒鲁瓦与玛丽·杜瓦尔——他们太刻意了,刻意得让我忍不住起疑。
      我们姑且认为玛丽·杜瓦尔小姐是真的忘了夜间通行证吧——她既然能够躲过宵禁和宪兵的盯梢,和我说话时,为什么不躲着维尔纳?这不像是一个能够躲过宵禁的人会犯的低级错误。还有西蒙·勒鲁瓦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虽然,今天确实也有人在讨论这件事,但为什么又是在我的病区里,又这么巧合地,被我听见?
      我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或许,我不该贸然向维尔纳开口。这件事方方面面都透着古怪。
      维尔纳在这时,轻轻地放下了那本书。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脑室结构简图摆在钢琴的顶端,才缓缓掀开琴盖。把手放在琴键上时,还不忘偷偷瞧我一眼。
      我与维尔纳对视片刻后,想了想,默默地合上书,将它放在他的《九三年》旁边。
      几秒钟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今天他演奏的是莫扎特,《小星星变奏曲》,轻盈明亮,纤细,灵动,充满童趣。第一次见面时,他说过他喜欢德彪西——因此我听到莫扎特时,其实有片刻的惊讶;另一件事,是它从一个穿着沉重死板的制服,戴着一级铁十字勋章的德国上尉指尖流淌出来,听众又是一个每天和尸体与脑脊液打交道的医生的时候,特别像一出讽刺又荒诞的喜剧戏码。我想起白天同事们提及那位布朗夏尔小姐时的讽刺态度,它再一次提醒我,被占领者在侵略者营造的,宁静梦幻的泡影中喘息——是罪过;但白天那些让人觉得疲惫的事,又确实被这轻松的乐曲难以自控地驱散掉了。
      “宇宙向我们展示两个方面:一方面它在物质上耗损着,另一方面它在精神上上升着。”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海曾在《宗教的形成》中写过这句话。
      而我与它恰恰相反。
      我在精神上耗损着;我在物质上上升着。
      一曲奏完,维尔纳回过头,对我礼貌地弯弯嘴角,站起身来。他的笑容,又将弥漫在我心里的阴影驱散些许。
      “柯克兰小姐,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佳。不知道这首莫扎特,会不会让您觉得心情愉快一些。”
      我一下子愣住了。
      只觉屋内的暖意厚重起来,慢慢升腾。
      “我不知道您还是否记得,我向您提过,我有个妹妹。她叫安娜,一个在德国非常常见的名字。她这么评价这首曲子:初听起来像是星星们在风里手拉着手摇晃。没多久,星星们掉进了酒桶里,然后一起耍酒疯。我告诉她这本来就是变奏曲。她说,它叫《星星疯了》。然后咯咯地笑。”
      “小的时候,我调皮,把她的洋娃娃画得像诅咒人偶……她气得拿笔在我墙上写‘维尔纳是猫,狗,猪……’,还配上了简笔画。我母亲说我要负责任……代价就是它们陪着我十几年,直到我离开弗莱堡,去了柏林。安娜虽然有点记仇,但是聪明又善良,爱闹,爱笑,成绩也很好。大学毕业后,她从柏林回到弗莱堡,在一家面包店做甜点师。”说到这里时,维尔纳偏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至少甜食能让人感到幸福……不知道她有没有交男朋友,如果有,希望那是个让她笑的人。”
      我没说话,只静静托着腮。
      听到最后一句,悄悄把嘴角的弧度用手指压住,才偏过头看他。
      维尔纳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纸上。火光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微微晃动,飘忽,像是犹豫着不敢承认的某种念头,在墙纸上凝结而成的另一半。
      我蓦然回忆起那天清晨,他是如何局促地将烟头按灭在他自己的烟盒上;而在这回忆跳出脑海的同时,墙上的身影以一种无声无形的方式钻进了我的颅内,整个轮廓顿时清晰地呈现出来。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却反而更加不安。
      “希望您的心情能舒缓些许,柯克兰小姐。已经有些晚了,您可以考虑吃些燕麦粥或者蔬菜汤,这些都是比较适合作为夜宵的食物。我在橱柜中放了一小瓶蜂蜜,是拉罗谢尔的一位修女赠予我的临别礼物,如果您不嫌弃,可以随时取用。另外,在您回来之前,我已经洗漱完毕,您有充足的时间享受接下来的夜晚,如非必要,我不会下楼打扰您。祝您晚安。”
      维尔纳顿了下鞋跟,对我微一点头,利落地离开了客厅。而在楼上的关门声响起时,我也对着钢琴,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的《九三年》还摆在原地,而我又一次做了袖手旁观的郭文。
      我并没有向他求助。

      但维尔纳似乎总是神奇地知我所想,在我心思纷乱的时候悄然离场;不知是故意早起把空间留给我,还是占领区的指挥部确实繁忙到等不及奔驰车来。总之,次日我起身时,室内已经一片寂静。灰白色的天空伴着秋日的清寒,穿过玻璃和窗帘,见缝插针地钻进卧室里。我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没来由地想起维尔纳昨夜提及的“临别赠礼”,直到冷意渐渐爬上脖颈和脸颊,才怔怔地回过神。
      维尔纳今天第一次没锁门。我打开卧室门时,猝不及防被淡白的光线轻轻拥抱住,不自觉地走到他门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屋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甚至比我自己整理得还要干净整洁,是军官们公式化的整齐划一,除却窗台上多了一瓶薰衣草干花。我料想,这便是他贴在留言条上那一支的来处。他找出了玛德琳姨母的旧花瓶,而我在搬来这里后,一直把它放在衣柜里。红丝绒窗帘被他理得分外整齐,他住进来那天落着灰尘的窗台也被擦得干干净净,被我丢在角落的公文,这房子唯一的伤疤——它当然早就不见了。而在发觉这件事时,我终于觉得饥肠辘辘。
      走进厨房时,我发现昨天放在厨房里的那一袋食物已经不在原地。橱柜里摆着他昨天提到的蜂蜜,碘酒瓶大小,挂着“Couvent de récollets”的硬卡纸标签。标签折痕遍布,边角磨损,显然这东西已经随主人颠簸过一段时间。
      正考虑着要不要打开它时,我却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看见玛丽·杜瓦尔快步走进我家的院子,脸上还带着浓郁的哀戚之色。我不得不把小瓶子放回橱柜里,打开家门。
      玛丽仍裹着那条枯叶般的披肩,在惨白的天光下,整个人看起来分外萧索。
      “进来坐吧,杜瓦尔小姐。还有些时间。”我说,“德国人不在。”
      “没关系,没关系。”玛丽仓皇地向后面看了看,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我没强求,转身进屋,为她倒上一杯热水。
      “艾瑟尔……”她接过去,声音依然颤抖着,“我和西蒙昨天晚上偷偷去了大贝岛。我弟弟的情况很糟……西蒙给看守的法国警察塞了些钱和香烟。他告诉我们,如果没人愿意为我弟弟做担保,因为他年轻力壮,他们要把他送去布雷斯特的工地……工地!我不想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痛苦了,艾瑟尔!我的丈夫就是被抓去了洛里昂,他死了,德国人甚至懒得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现在又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亲人!”
      说到这里,她掩面痛哭起来,哭声尖利地扩散在宁静的清晨里,全然是一副承受了重大打击的人该有的样子。我叹了口气,再次邀请她进屋,却又一次被拒绝,只能木然地站在门口等她冷静——一如在监狱和劳工营,那些可怜人走到我面前,等待我记录他们的体温数据。他们期待我说出“伤寒”,“肺炎”,“38.5℃”……我是医生,却多么希望他们真的是病人啊!可我身边站着德国的军医官和盖世太保。我只能悲哀地看着他们走进弥漫着汗臭,粪便味和腐烂味的车厢,如同被塞进铁皮罐头里的沙丁鱼,再断线风筝般,不知飘落在何处……某种程度上,我也是沉默的施暴者之一。有些时候,我多么希望我有德·马特尔医生宁死不屈的刚烈!
      当暴行变得随处可见,人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呢?为什么发起暴行的人不会被惩罚?波兰,泽西岛,如今的布列塔尼……所有被战争践踏的无辜生命……
      “求你了,艾瑟尔。求求你,看在圣马洛还愿意接纳你的份上……你是英国人,我知道你的立场比我们更敏感,知道这很让你为难……”见我沉默,玛丽一边擦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但你……艾瑟尔,你可不可以求求你家里的上尉先生,为我弟弟提供担保。或者,或者能不能拿到一份已经盖章的证明,只差名字和岗位那种……我们和宪兵打听过了,不需要他签字。他是军官,能接触到发证的官员,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之后的事情,我和西蒙不会再麻烦你。我们实在凑不齐□□的费用,我弟弟是犯人,至少要五千法郎……”她胡乱地唠叨着,“我想过了,西蒙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当然不是你必须要去那么做……可我们现在还在这里啊!我们还活着。警察没有抓走我们!”
      虽然我对玛丽意有所指的言论心怀不满,但“工作证明”和她口中的“工地”比起来,显然太轻太轻。走廊里听见的那几句污言秽语又开始在我心里盘旋——我最近总是格外容易感到内疚。和那些可怜的法国女人比起来,我的日子真是安稳得令人发指。
      它们是《九三年》,是火腿和洋甘菊茶,是《小星星变奏曲》,也是那罐来自拉罗谢尔修道院的蜂蜜……想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拉罗谢尔吧,想想你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喝红茶,吃饼干,想想因为没有那些鬼证明而被枪杀的可怜人们……
      强烈的内疚自心底翻涌而上。
      “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他会帮忙。”终于,我看着玛丽破损的衣袖,低声说,“就算上尉先生不需要签字,但毕竟他要动用关系,对他本人也是有风险的。他属于那个体制,而礼貌不等于安全。我……会试探下他的态度。”
      “好的,好的,”玛丽喜形于色道,“非常感谢你,艾瑟尔。你人真不错。怪不得你愿意给工地的那些伤员伪造病历。是西蒙告诉我的……”
      说最后一句话时,玛丽抓住了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不置可否,却隐隐觉得心头发凉。
      “这话就别让上尉听见了,杜瓦尔小姐。”我说。
      玛丽点了点头,把杯子还给我,转身走入晨雾与行人之间。
      她破旧的披肩在风中飘摇着。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张孤独的纸片;和这个国家所有被战争遗弃的女人一样,形单影只。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屋,静静望着门边还未收起的围巾和字条发呆。
      犹豫片刻后,我终于将那条围巾挂在了门口空着的黄铜钩上。
      盯着那抹淡蓝时,我蓦然想起医学院教授说的话:“最危险的永远不是可见的伤口,而是那些藏在完好皮肤下的内出血。”这道内出血此时将我困死在了两道力量之间:一个温柔到想让人去相信他的,投缘的奴隶主,和一个——成百上千中的其中一个:被战争卷入齿轮之下,但尚未完全被吞噬,在机器的缝隙里挣扎的奴隶。
      离开家前往医院前,我在他贴着薰衣草的字条上,正对着他笔迹的下方,写了两行字。而这短短两行字我写了十分钟;我仿佛在给自己心里被掩埋的某种热切与希望,开具处方。第一笔落下的时候,一种麻木又撕扯的奇异感觉流过我的全身,羞耻,窘迫,期待,如释重负……我后背泛起一阵诡异的麻痒,仿佛有冷汗渗出,可当我伸手触碰时,棉质衬衫依然干燥挺括,皮肤仅是微微发凉,并无潮意。
      我写下的是:
      “如果给您一次成为朗特纳克的机会,您会选择走入火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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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