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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四章   亨利打 ...

  •   亨利打开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维尔纳坐过的位置上,抱着《九三年》发呆。
      我写给维尔纳的那首讽刺诗,被他小心翼翼地用胶水贴在《克莱摩尔号军舰》,当时我夹纸条的那一页空白处。一切的一切何其相似……窗外枯瘦白骨般摇曳的树枝,打碎春风的牙齿,发出某种啮齿动物夜间爬行般的簌簌声音——只是再没有被吹落的叶子。彼时是深秋。现在是冬末春初,而万物即将复苏。彼时我不期待回应,如今我期待,我也知道他懂得,却再也没有人能回应我。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时,我几乎以为是维尔纳去而复返,而这场离别只不过是一场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象;我狂喜,却又想放声大哭——怎么可能呢?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已经过了六点,火车开动的汽笛声早就响过了。我的丈夫,他走了,正在去雷恩的火车上,凝视着我在两天前看到的同一片景色,渐渐倒退,也渐行渐远。或许正泪流满面;或许正和同僚漫不经心地谈天;或许在铁轨有节奏的敲击声中,一言不发,闭着眼佯装补眠。
      亨利沉重的脚步声迈进玄关。我的法国父亲很轻地关上门。我听见他摘下礼帽,发出我所熟悉的吸鼻子的声音——他的鼻音似乎比一个多月前更浑浊了。我该站起来拥抱他的,看看他是不是一切都好。可我动弹不得,只是雕像般失礼地坐在椅子上;直到亨利停在我身边,把他的手放在我头顶,我才仿佛被开启了什么开关,默默地放下书,转身抱住亨利,又在脸贴到亨利起球的旧毛衣时,立刻啜泣起来。
      “亨利……他走了……”我忍不住哽咽出声,反复唠叨着那一句,“他去莫斯科了……”亨利轻抚着我的头,叹息着说,“我知道,我的女儿。他是个好孩子,上帝会保佑他的。上帝一定会保佑他……”
      但我的眼泪没有持续很久。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尤其是我。几分钟后,我放开亨利,站起身来,认真地打量着我的老前辈:我忽然觉得命运真奇妙。一个认识不到两年,没有血缘关系,萍水相逢的异国老者,却在战火,压迫与生与死的缝隙间,与我建立起这样深厚的父女之情,亲手与我的丈夫一起,送我逃出生天。如果我的亲生父亲造就了我必须锁起眼泪的坚韧,那么我的法国父亲则存放了这些眼泪。亨利看起来更老了些,背部微弯,头发比一个多月前更白了——但与我对视的时候,他却立刻老泪纵横,拿下眼镜,抽出手帕,擦着上面的水汽,“回来就好,孩子。回来就好。哎,真是的。年轻的时候,我在前线当军医。每次休假回到家,我母亲都抱着我哭成一团,我父亲也是一边哭一边笑……那时我还是个对这类亲昵手足无措的年轻小伙,像个被堵上孔的木偶,傻呆呆的,什么都不会说,只能安慰他们不要哭。现在,我可是明白啦。我也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我看着他,破涕为笑。
      “您的眼镜似乎修好了。”我说。
      “是那孩子给我换了镜腿。我说了不用,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二手货,说胶带用久了会不牢靠,硬是换了一个镜腿给我。”亨利擦擦眼镜,略有些笨拙地把眼镜递给我,话语里赔着小心,“你要看看吗,艾瑟尔?”
      我接过眼镜,装模作样地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指指玄关的挂钟,“看来等他回来之后,我可以给他新的工作建议了。——除了弹钢琴,他还可以开个修理店。挂钟也是他修好的,在他来之前,它已经坏了十个月。”
      亨利眼中都是悲伤,却还是勉强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沉闷的气氛终于在我们的调侃间淡化些许。我招呼亨利在沙发上坐下,将维尔纳用过的杯子干脆利落地放进水池,重新为亨利煮茶。我注意到玄关放着一个公文包,大概是维尔纳交给亨利保管的东西,但我没有问,只把厨房的窗板合上,很快又端出一壶新茶。
      “今天不去医院吗?”终于坐定后,我问。
      “我说要处理代管房产,请了假。你回来的前一天,宪兵刚对这里进行过物资盘查。沃尔夫·施密特会替我的班。”亨利忧心忡忡地说,“你出事后,主宫医院人手不够,德方把他派了过来。他总是我提起你,对你的‘不幸遭遇’表达惋惜。艾瑟尔,你现在在圣马洛的身份是‘因传染病去世的英国间谍’,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没办法把你安排回医院。抱歉,孩子。”
      “没关系,亨利。”我略有些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裙子的布料,“我本来也不打算再回到主宫医院……那里认识我的人太多,人多眼杂,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事。上次的事情,我听菲利普说,你和凯瑟琳也被带走调查了。对你们有影响吗?”
      “我们没受任何牵连。你平常从不和我们提及英国的事情,而圣马洛的英国人,不是被驱逐,就是拒绝与你来往……所以他们的问题,我们答无可答。我和凯瑟琳当天晚上做完笔录,就被允许回家了。”
      “那就好。”
      “是的。我们很好。所有人都很好……看看你家门口的花,圣马洛很想念你,艾瑟尔。还记得我们一起救下的那个学生吗?他活了下来,前几天刚出院。不过从此也被纳入监控范围了。出院时,他在你的诊台上放了一支白色玫瑰花。”
      “那就好。你说过,亨利,活着才有无限可能。——虽然死亡确实会美化一些东西。”
      “是的。”亨利干巴巴地回答,“是的。”
      我们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巡逻兵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打过照面的那一批了;但无疑,如今的他们是幸运儿。等到他们走过了绣球花街,亨利看着茶几上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杯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阳光透过干净的白色窗纱,落在琥珀色的茶水上,澄澈透明,整个屋子却因为我和亨利的沉默,蒙上一层浓郁的阴霾。
      “没关系,亨利。”半晌,我说,“现在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很多事,我也大致知道。别担心我。”
      亨利叹了口气,依然盯着那杯茶水。
      “你发烧的那天晚上,” 亨利说,“我一直守在家中,等待阿尔芒娜的电话。我赶到监狱的时候,监狱长和施密特军医的脸上蒙着布,站得远远的,宪兵们也都悄悄捂着口鼻。你烧得不省人事,倒在一滩呕吐物里,艾瑟尔,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即使我接诊过那么多病人,看见你的模样,我心里也七上八下,心都快碎了……但我必须按照阿尔芒娜和菲利普告诉我的计划执行。施密特本来做出的判断是吸入性肺炎,但我坚称你是因牙槽感染诱发的病毒性脑膜炎,具有高传染性和高致死率,干扰了施密特的判断——外人听不懂咱们医生在吵什么,那群德国人像一群把嘴巴用麻袋蒙上的鸭子。”亨利鼻子里重重的哼着气,“沃尔夫·施密特的临床水平——我想你该明白为什么德国人把他留在占领区,以及他为什么那么崇拜你,我的孩子。和他争论真是太令人生气了。他和你比起来,只能算是兽医。”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也不至于那么差。”我说,“我只记得他是个古板的秃头。给维尔纳动手术时,还是他帮忙找来了手电筒。”
      “一个把照本宣科做到极致的德国人,如果让他骑自行车,我想他一定是那个全程压着白线走的笨蛋*。”亨利淡淡调侃一句,继续说,“上尉在那之前安排副官帮忙留意监狱的情况。因此,在我做出结论没多久,他就赶到了监狱,说愿意承担医疗转运的风险,为监狱长解决你这个‘麻烦’,并承担一切风险和责任。由于他已经签过责任认定书,自认渎职,本来他是不被允许离开指挥部的,要等待进一步处理……”
      说到这里时,亨利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他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道:
      “你是疑似英国间谍。监狱长虽然害怕所谓的‘传染病毒’扩散至整个监狱,但英国间谍的政治风险太大。起初,他怀疑这一切都是另有所图,不敢贸然同意上尉带你走……上尉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不管不顾地进了牢房,把你抱在怀里,苦苦哀求监狱长,‘您也亲眼看到了,您不信我,也该相信两位医生的共同判断……我知道她是犯人,但她曾经是我孩子的母亲,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您可以称是我强行带走她,怎样说都可以……施密特医生和布兰科医生在场作证,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您可以把我说的这些话和SD汇报,说成我的私人动机,贿赂失败,违背军令,随便什么……但至少,现在我把她转移到主宫医院治疗,能避免更大规模的传染和重大卫生事故。求您了,长官。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怕死,我不想上东线,不想连累我的家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会感激您的。您知道我会感激您。’”
      那些画面随着亨利的讲述,似乎在我眼前流动着。但我没有哭。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木然地听着这些已成既定事实的事。在亨利停顿的时候,我起身把放在餐桌上的《九三年》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恰好,你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发生呕吐。你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监狱长和SD汇报情况后,SD也不愿意担责,推给他自己决定,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推到维尔纳身上……当时没人愿意靠近你,所以,也没有人阻拦我们带走你。他把你抱出监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嘲讽他,耻笑他。说他是个被英国女人迷昏了头的蠢货,怕死的懦夫,普鲁士贵族的耻辱……还有些更难听的。我年纪大了,实在学不出那些肮脏话……”亨利叹息着说,“我看着他的背影时,满脑子只有一句:我可怜的孩子们……你们做错了什么?你们只是生在了这个时代,又恰好相爱。如果没有战争,你们该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昨天他向我求婚了,亨利。我答应了,现在我是他的未婚妻。”我却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地说,“你也终于愿意说他的名字啦。他听过你叫他的名字吗?”
      亨利显然没想到我还笑得出来。他看着我,愣了半晌,方才苦笑一声,“还没有。我一直叫他‘上尉先生’。恭喜你,艾瑟尔。”
      我轻抚着那本书的封面,木木地弯起嘴角。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您如果叫他的名字,他会很高兴的,亨利。他一直很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上的东西。”
      “是,他确实是……等到你们正式结婚,他一定是个合格的好丈夫,好父亲。”
      亨利忧伤地顺着我的话头说。似乎我们说的事情已经是理所应当的现实,而不是粉饰太平,自我麻痹的幻梦。
      “后来到了主宫医院,我称你已经在车上因脑膜炎诱发的心脏骤停死亡。那个学数学的监察官本来就惴惴不安,现在有人为他担责,他求之不得,签字签得特别痛快……总之,一切都要命的顺利,真是上帝保佑!我们和菲利普配合,成功把你转移到修道院。你一路都在昏迷,直到维尔纳把你抱下车,我猜你可能是意识到要和他分开了,所以才醒了过来,虽然你一直在说胡话……老芳妮和几位修女前来接应的时候,你正和你的未婚夫要烤栗子吃,做梦还在说‘他是个天使’,拽着他不撒手。他一边哄你,一边掉眼泪。一个戴勋章的军官,快三十岁的小伙子,哭得像个孩子……直到我们把你推进修道院地下的手术室,他才不得不和你分开。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这撕心裂肺的一夜了,艾瑟尔,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聊那个晚上。真是太可怕了。老芳妮问我,你和维尔纳之间是怎么回事……我告诉她,一直以来暗中帮助修道院的奥古斯特·拉夫勒少尉,就是维尔纳一手提拔的副官。她虽然对你和维尔纳之间的恋情并不赞同,却也没再说什么。”
      “奥古斯特……那孩子也去了东线。”我把自己未动的那杯茶水推给亨利,“那孩子很老实,不会撒谎。他总是喜欢偷偷叫我‘Frau’。说起这个……”我放轻声音说,“亨利,后来……维尔纳,他和你提过吗?军队里的事。”
      “提过。”亨利说,“即使他‘将功折罪’,加上德国人在东线损失惨重,虽然没有把他送去巴黎处决,但他在军队里的名声还是变得很差。雷恩的那位冯·祖洛中将专门下发了一封对他渎职行为和军纪丑闻的训诫文书,并且再次对他进行审查和行为观察,反而变相拖延了他去苏联的时间,兜兜转转,也算是好事吧。他告诉我,只要你能活下去,他不在意这些东西……况且,你平常确实什么也没和他说过,所以无论怎么调查他,SD都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世事难料。”我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诺曼底的勒阿弗尔。如果早知道这一切……我应该早些回来。但还是……”
      “勒阿弗尔?维尔纳告诉我你去了瑞士。”
      “他本来确实是这样打算。但我以为他们的军队当时要去勒阿弗尔。所以我……我在勒阿弗尔的伤员安置处工作了一个多月,治疗了一个多月的德国海军,还认识了一个英国特工,也是他告诉我,83师整师前往苏联的消息……所以,我才想方设法回到圣马洛。”
      我把维尔纳的书放下,又把我的假身份文件拿给亨利看。
      “德国人发布了新的命令*,你听说了吗,孩子?”
      亨利一边翻着那些文件,一边问我。看到我的假名字时,他并没有表示惊讶。
      “没有。”我说,“我这些天一直在赶路。用假身份赶路,回来之后又……顾不上注意这些。那是什么,亨利?”
      “你没被抓真是万幸。”亨利说,“菲利普他们从巴黎那边得到了新消息,嘱咐我要小心行事。现在德国人对危及德国安全的人,会直接逮捕。但逮捕以后并不立即枪决,好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据说都被送去了德国,集中营,或者柏林的监狱,众说纷纭……德方并不说明他们的下落和命运。很多事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蒙混过关,尤其是主宫医院这种地方,到处都是眼睛。无论是药品领用单,还是死亡证明……占领区的形势越来越不好,孩子。既然你回来了,我也不会费嘴皮子劝你回英国去。你要多多小心。对了,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亨利起身,慢慢地走向玄关,将公文包拿了进来。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了一个我没见过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我。我怔怔地接过去,把它们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打开。我想,这里面的内容,应该不是我目前能承受的;但无疑,它们将陪伴我度过接下来,没有维尔纳的漫长岁月。
      我将它们和他的《九三年》摞在一起,学着老方丹夫人的样子,将它们摆在屋内光线最亮的地方。
      “这是他留给你的。他的日记本,还有一封写给你的信。”亨利说,“在你回来的前一天,我来你家,作为代管人监督房产清查。这房子被年轻的方丹夫人买下了,你知道吧?——分别的时候他说,一旦有一天你回到圣马洛……如果那时,你还爱他,就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如果你不回来……”
      亨利没有说下去,只摘下眼镜,擦拭着湿润的眼角。我说不出话,只再次给了我的父亲一个紧紧的拥抱。而在身体里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我再次拥抱着亨利的一瞬间,如同冲破冬日冰面的海潮,冰凉地穿过身体,再被爱与想念温暖,最终自眼眶中春日雨水般簌簌而下。维尔纳说过,海浪总会回到岸边,说过想念和爱有跨越一切的能力,说过“只要你在的地方,我总会回来”……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少女时代,读过的一句黑塞: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已经回来了。
      我看着维尔纳留给我的物件,在心里对自己说。

      亨利离开我家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我与他约定好,重新办好各项手续之后,会联系他签署房屋租赁合同——但我必须尽快,以防这房子哪天还有新的军官住进来。考虑到这个原因,我选择继续将我“艾瑟尔·柯克兰”的身份材料留在亨利那里保存。毕竟,当所有巧合都凑在一起的时候,往往容易招惹怀疑。
      我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好茶具,将我丈夫用过的杯子清洗干净,又走进盥洗室洗脸梳头。这是1942年的2月16日,星期一。离我二十七岁还有不到九个月,我和我的丈夫分别的第一天。盥洗室的小架子上摆着我没用完的牙粉,还有我那支一直没丢掉的硬壳Botot,没有的,只是维尔纳的Odol牙膏——我忽然想起我们正式确认关系之前,将我推到临界点的那两天;有些事情,有预感的时候,它就确确实实注定要发生了。那种活法——果然成为了我新的活法。现在只是第一步:盥洗室里没有他的牙膏。我们的重逢太过匆忙,他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告诉我,比如刚才我拉开厨房的底柜时,在柜子角落里落灰的几瓶黑啤酒,还有最后两盒牛肉罐头。
      “我在做梦吗,维尔纳?”
      我看着镜子里形单影只的女人,举起左手,对她说。镜中的女人蓬乱着黑色的短发,脸色苍白,绿眸依然如同雾气弥漫的松柏林,唯有肌肤上的吻痕显得她鲜活些。
      事情真的发生之后,果然,想无可想,只有被推着向前走,且为了向前走,必须要做的事。
      我用姨母的一条旧纱巾挡住脸,把维尔纳的日记和信装进箱子里,趁着困倦的午休时段悄悄出门。我先去了方丹庄园,并在打听到老方丹夫人的墓地后,专程前往悼念;又前往杜邦书店,找菲利普商量下一步的安排。我们商量的结果,基本与我设想的路线一致:我将故技重施,去圣马洛红十字会地方单元进行登记,因为无法通过分界线返瑞,且英德海战和轰炸频繁,故自愿申请在圣马洛作为志愿医生工作。
      至于小岛医院的诺曼底大区公函——分界线封锁之后,医生与远在瑞士的医院失去联系并不是稀奇的事情。况且我持有勒阿弗尔的工作证明,“拉文德·比尔肯贝格”也确确实实在勒阿弗尔给德军治疗了一个多月,圣马洛的相关部门并不会舍近求远,费时费力地联系瑞士方核实信息。
      菲利普递给我一张限时一星期的Laissez-passer。
      “克洛德的手笔吧?越来越逼真了。”
      “是的。我昨晚盯着他做的。”
      “太夸张了。你又不是资本家。”
      “好了,说正经的,艾瑟尔——我想我该改口叫你拉文德?昨天的入住记录,我会想办法给你解决。火车站附近的Hôtel du Vieux Port,老板娘姓沃泰尔,她的儿子是游击队员,阿尔芒娜给那臭小子包扎过伤口。她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用的是上尉给我的钱,所以你也不用还给我。”菲利普目光有些躲闪,唠唠叨叨地嘱咐我,“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也好去旅馆及时通知你。上尉今天刚走,应该不会很快就有军官住进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好,至少你昨天来的时候,我都没认出你来。不得不说,你的齐刘海真是太难看了……”
      “好了,好了,亲爱的菲利普老弟。别这么小心翼翼的。你注意到了吗?你每次一心虚,就格外唠叨。上次你送我出圣马洛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哭笑不得地拍拍菲利普的肩膀,“而且——勒阿弗尔的事,我不怪你。相反,我要谢谢你的谎言。如果我真的稀里糊涂地去了瑞士……我会用英国的古老魔法,诅咒你和维尔纳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当一辈子单身汉。不过,你当时怎么想到勒阿弗尔,不是加来?”
      “加来太远了。”菲利普小声说,“我本来确实是想说加来的,但我觉得你不太可能会相信。勒阿弗尔……其实是随口说的。阿方斯告诉我,你安全离开了卡昂。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到了瑞士。”
      “是我让他那么说的。”
      “我完全没有起疑。”
      “Beautiful human error……Anyway,你们还需要白桦树小姐吗?菲利普。”
      “当然需要。会德语的伙伴总是受欢迎的。”菲利普点点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旧眼镜,又按按自己的假胡子,“欢迎回来,比尔肯贝格医生。不过请你收回你的单身汉诅咒。我还等着找机会向阿尔芒娜表白呢。”
      我笑了笑,提着行李箱,转身走出杜邦书店。菲利普还送给了我一小瓶杜松子酒,用一个很小的玻璃瓶装着。
      “晚上如果失眠,可以喝一点。是英国货,还是那个英国皇家海军送给我的。”
      我没拒绝,将它揣进了衣兜里。
      终于,我带着维尔纳的日记本和信前往菲利普口中的老港旅馆,顺利办理入住——而随着沃泰尔太太的脸消失在门后,这一小天的兵荒马乱,终于暂时停歇;而我也终于可以拆开维尔纳留给我的信。

      ————
      Für meine beloved Ethel,
      我希望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哪一年?
      我还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我不知道会不会给如今的你造成困扰。但我已经这样写了,我不忍心重写,更不忍心划掉meine和beloved。我对亨利说,如果你过得很幸福,就不要把这封信给你,他告诉我,他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如果还有可能,他愿意参加我们的婚礼,如果他真的是你的父亲,会放心的把你交给我。
      他听起来像个老牧师,可我还是很不争气地哭了,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你说我是爱哭鬼,我现在承认了。
      你果然总是对的。
      如果说我此生有什么遗憾的事,那就是——我没能对全世界宣告:艾瑟尔·柯克兰,你是我——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的妻子。
      瑞士是什么样子的,艾瑟尔?我没有到过瑞士。我听说那里有最美的雪山。你在瑞士,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一个爱你胜似爱生命的人,愿意懂你,支持你追求医学梦想的人,陪在你身边?有没有人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抱紧你,在你下夜班时,为你点一盏小小的油灯?
      曾经站在你门前的时候,我说希望你记得我。你说你不会忘记我,可事到如今,离别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又不希望你还记得我。对不起,我的延期驻防申请被拒绝了,我还是没有逃离去苏联的命运。我拦不住冬天,冬天还是来了。但我希望你记忆中的我还是你梦呓中的那个天使,虽然我知道我不是。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但我又怕我说的那些话,会影响你未来的生活……亲爱的,虽然这听起来非常残忍。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再留在圣马洛。
      我的这身制服,拖累了你太多。
      制服下的我,也亏欠了你太多。
      我请求芳妮修女为你祈祷。感谢上帝,她同意了。她还替我转交了送给索朗日的圣诞礼物(我买了一只丘比娃娃放进去)。
      但有一件事没有变:
      如果还有人记得我,愿意为我悼念,我希望那是你。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与你相爱,被你爱过,我已经死而无憾。在圣马洛的大雪里,亲吻你嘴唇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另一个幸福时刻,是我被钢琴系录取的那一刻。
      如果让我回忆,其实,我不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可能是在你第一次说出相信我,也可能是在你第一次给我留言的时候。又或许,比那更早。或许在1941年10月的第一天,我站在你家门口,与你对视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注定要发生。
      我想象过无数次关于我们的未来。想象着你曾对我说的,种着白桦树,葡萄藤,玫瑰,风信子和矢车菊的花园。我们可以公开在餐厅里约会,在街灯下十指紧扣着相依相偎,在公园里旁若无人地亲吻。我想象着我穿着父亲娶母亲时穿过的西装,你穿着白色的,英国王妃们常穿的那种婚纱(请原谅我不了解婚纱的形制),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嫁给我,鸽子们会环绕在我们的脚边跳舞,地中海的风与海浪会一起为我们鼓掌。我们会得到来自神父,家人,邻居们的祝福。
      我们会生好多孩子。我会教儿子怎么珍惜和保护重要的人,你会教女儿如何勇敢地守护自己内心的理想。我们会为他们讲述这段曲折的历史,讲述我们年轻时的故事,无论是爱情,还是我们自己;我们会告诉他们,勇于承担选择的重量,勇敢面对生活的真相。我们会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成家,一起垂垂老矣。我们会搀扶着走在圣马洛的海边,看夕阳,喂海鸥,听海浪拍岸的声音——你曾经说过,每一声海浪拍岸的声音,都是你在说我爱你。我会用这个调侃你,你会笑着指责我戳穿你。我会吻你,深深的吻你,一如我们相濡以沫的几十年,每一天……直到我们先后离开这个世界,又或许,是十指紧扣着一起离开。
      另外一提,我给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起了名字,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叫Laurence;如果是女孩,就叫Emerence。之后的名字,都交给你来起。你读过的书比我更多,但是请不要给孩子们用元素周期表或者抗生素来命名。
      无论你是什么时候打开这封信,为了我,请你坚强地活下去。黑塞曾经写过一句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如果上帝开恩,或许我会有机会在天堂的门口远远地望你一眼。
      你曾说,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是春天。而我的爱永远与你同在。我希望你人生的每一天,都是春和景明。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如果你遇见了爱你的人,请不要等我。
      我爱你,永远。
      直到东升西落停止的那一天。

      ——W.

      信纸末尾,用德文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Wenn ich je zuruckkehre...Wenn ich je...Wenn.”
      (如果我能回来……如果我能……如果。)

      火车呼哧呼哧的声音,伴着汽笛的长啸,掠过站台,掠过耳边。我并不想指责维尔纳那句意有所指的“如果你过得很幸福”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多蠢。他连想都不该想。我只是把这封信折起来,放在枕边,然后拉起窗帘,将如血的夕阳隔离在窗外,拿出菲利普送我的杜松子酒。没有蓝莓汁,但我还是把它喝完了。
      然后,我躺在床上,缓缓地闭上眼。
      但这一晚,维尔纳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我并没有做梦。我睡得非常沉。我想,那封信是被维尔纳施过咒语的捕梦网,只是以信件的形式留在了我身边。

      ————
      *灵感来自《虎口脱险》的压线德军
      *指夜雾命令,凯特尔于1941年12月7日和12日根据希特勒命令发布,并由希姆莱办公室于1942年2月4日分发,由沙尔夫代表希姆莱签署。这些文件包含了凯特尔的多项指令。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赫尔曼·黑塞,易海舟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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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