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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三章   我们先 ...

  •   我们先是睡过一觉,第一次醒来后,完全舍不得分开。即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们也只是简单吃了些饼干,很快又温存在一起。后来我说想洗澡,他把热水草草烧上,就跑上楼与我继续缠绵,直到沸腾的声音结束了好一阵,才抱我去洗澡,一同进了盥洗室——结果就是,我们两个都搞得一团糟,盥洗室也是一团糟,满地都是水。
      再次醒来时,室内的光线是蜜金色的,透出一种独特的慵懒感,大概已经到了黄昏。枕边放着叠好的睡裙和针织外套,散发着我熟悉的古龙水气息——还有维尔纳的皮箱,被放在他本来躺着的位置上。我起初有些不解,又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在一起的那天,我随口一句——“如果不是你的箱子还在家里……”想到这里时,空气中浮动的尘又化作了点点光斑。
      走廊里弥漫着我熟悉的土豆浓汤的气味;走到客厅门口时,可以看见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烤栗子。而维尔纳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披着白衬衫,背对着我,一如我们分别之前的每一个晚上,只是这次变成了黄昏,而且厨房的窗板也没有关。我留意到他没有穿制服裤子,而是专门换成棕色斜纹布西裤——而这又让我回忆起我第一次见他穿便装的模样。那时他是刻意地卸下外壳,以一个普通的外国男士的姿态对待我,而现在,则是因为他还在我们的家中。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他忙着做饭,匆忙回头看我一眼,拍了拍我的手。
      “这还是你送我的衬衫。你走之后,我只穿这一件。”他轻描淡写地说。
      “很好看。”我说,“只是又不合身了。”
      “没有。我很喜欢,衣料很舒服。”
      “对了,维尔纳,我在勒阿弗尔的时候,给你织了一件白毛衣。吃过饭后,你试试,合身就带上。”
      说到最后,我的尾音有些发颤。而他的身体也有片刻的僵硬。然后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又继续搅拌着锅里的汤。我则把头发从耳后捋到我和他的衬衫之间,让眼泪渗到头发里。
      “好久没煮汤了,蒸汽直熏眼睛。”他的声音里带着含混不清的笑意,“柯克兰医生的手艺,肯定合身。”
      “那你的手艺呢,我的上尉?我是说晚餐。”
      “土豆浓汤,苹果水,熏肉,牛肉罐头和黑面包。刚才我去圣文森特街买了烤栗子,又顺路去菲利普那里拿了两个苹果,熏肉是亨利医生托我带给你的。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只有剩下的土豆。”
      “亨利……”我依着他的背说,“亨利还好吗?主宫医院现在怎么样?”
      “他很好。你关心的人都很好。我会把我的配给分给亨利,我一个人……也吃不下。他在培养费朗茨医生,但结果似乎让他很头痛。施密特医生还没有走,偶尔去协助他。”
      “听起来你未来的法国岳父很喜欢你。”
      “大概吧。对了,亲爱的,给索朗日的圣诞礼物,后来我找机会送过去了。”
      “那我的圣诞礼物呢?”我把脸靠在维尔纳背上,抱着他,微微摇晃着自己,“你一直没告诉我,你要送我什么。”
      维尔纳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先吃饭。”
      说完,他放下搅拌汤汁的勺子,转过身又和我吻了好一会儿。时间仿佛停滞在圣诞之前,没有人提及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离别。一切都那样自然的继续着,只有那些湿漉漉的亲吻提醒着我们什么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土豆汤底有些烧糊了,但它依然美味,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味同嚼蜡之后。我们点起油灯,餐桌上摆着枯干褪色的薰衣草。时光仿佛沙漏,在举手投足间倒流又沉积,不停地被我们拉回当下;白天比冬天长了很多——春天到了。太阳已经落山。我望着窗外蓝铃花色的天光时,忽然想起维尔纳曾在与我第一次共舞时,对我说,“我在秋天入学,离开时是春天。”
      他在秋天到来,离开时是春天,那么回来的时候呢?他会回来的,我对自己说。
      用餐时,我把自己在勒阿弗尔的经历简单和维尔纳说了说,包括威廉·弗林特。我没有隐瞒弗林特的求爱,但却隐去了带我回英国的建议——在我们已经越来越短的相聚时间里,已经没有意义,且只会让维尔纳更加内疚;同样隐去的,还有我在堕胎诊所的工作经历。这一次成为倾听者的,是维尔纳。他大多数时候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仿佛从遥远的时光里走来,不时轻抚我短翘的头发,提醒我吃东西。只有在我提及□□的时候,他才多说了几句。
      “以假乱真的东西应该造价不菲,至少要几千法郎。”维尔纳说。
      “是的。都是弗林特帮忙。”我模糊地说。
      “你整理一下账单,艾瑟尔。等战争结束,我会努力赚钱,专程去勒阿弗尔把钱还给他。”维尔纳眨眨眼,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回答,“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他,在最难的时候帮助了你。”
      “我会的。不过,说不定那时候,他已经回剑桥郡去了。”我笑了笑,调侃道,“Are you jealous,Mein Liebes?”
      “Ein bisschen,my dear.”
      维尔纳凑过来,用力在我嘴上啜了一下,还咬了咬我的下嘴唇。他看起来欲言又止,再开口时,只是一句温柔的自嘲:
      “……现在我没有他有钱。”
      我忍不住笑出声,干脆坐到他身边,又和他吻到一起。我没有问他真正想说的话。
      直到用餐临近尾声,维尔纳才小心翼翼地提起我们分离那天的事,问我的牙齿恢复得怎么样。问起这个时,他看起来心有余悸。
      “没有任何后遗症。我身体一直很好。我从小很少生病,有时候一年都不会发烧。最大的一次病就是巴黎那次枪伤。”我坐到他身边,依偎在他肩膀上说,“话说起来,你提醒了我,亲爱的。我该再拔掉一边的后槽牙。”
      “健康在战时是幸运,我的宝贝。”
      “是的。”我枕着他的肩,看着桌上已经褪色的薰衣草干花说,“奥古斯特,还有乌尔曼上校……他们都已经去苏联了吗?”
      维尔纳点了点头。“过完新年就走了。奥古斯特跟着中央集团军群去莫斯科前线,克劳斯去了炮火最凶的哈尔科夫,继续担任装甲师的指挥官。据说苏联的积雪有半米高……不知道等我到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听说俄国人叫‘泥泞时节’。希特勒禁止任何进一步的大规模撤退,命令中央集团军群通过就地死守来力挽狂澜……就在你离开圣马洛的那天,古德里安上将被解职了。对外说是身体原因,但我们都知道他飞回拉斯登堡面见元首。国防军内部流传的版本是,上将以严寒造成的伤亡过大要求后撤……”
      提到这里时,维尔纳拿过烤栗子的牛皮纸袋,整齐地撕开,开始剥栗子。一边剥,脸上却渐渐露出难过的神色,“……上将和冯·克鲁格元帅意见不合。元首拒绝了上将,继续要求坚守阵地。在他的眼里,我们是为国家牺牲的虫豸,他坐在钢盔和尸骨堆成的王座上,并因此要求任何一个人这么做。克劳斯为这样的人执迷不悟,而且,还有千千万万个克劳斯。太可怕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拈了栗子,一颗颗放进我口中,口感绵甜,我却觉得有些口苦。有头有脸的高层尚且逃不掉宿命,更何况他们这些普通的军官和士兵。因此,我也并不问他——为什么非去东线不可。太多的事情没有为什么。从他对古德里安的描述中,我已经略知一二。他身上已经背着太多所谓的政治污点,如果再拒绝东线调令……军事法庭和纳粹宣传部都不会放过在这种时候处置“后撤军官”的机会。而这对于他远在弗莱堡的母亲和妹妹,将是灾难性的。
      “你也吃。”我说,“那……克拉拉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克劳斯自以为自己能瞒住克拉拉。实际上,她早就知道了。克劳斯走后,我去见过她。她告诉我,没关系,她可以再等他一次……她孕吐严重,一直在圣马洛休养。直到一周前,医生说她可以承受长途火车了,她才和女仆们一起离开。她说她会把我的近况带给母亲和安娜。……也会告诉她们,我的去向。”
      我又在他肩上偎了偎,把他剥栗子的手牵过来,拉到唇边,一下又一下地吻着。“我爱你。”我说,“特别爱。”
      “我也是。”他回答。“我爱你。特别且永远地爱你。”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夜幕如深海般灌满房间。他熄灭了油灯,与我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和83师共同撤离,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走,很多东西,今晚我已经不想问了——我宁愿相信这短暂的相聚,只是上帝阴差阳错的安排。
      “明天什么时候走?”
      “凌晨四点。军车会来接我,我们从指挥部出发。”
      “喔。”
      “先去雷恩,然后到勒芒,去巴黎。再一路北上,经过比利时,柏林,华沙……最后,抵达莫斯科。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
      “会路过弗莱堡吗?”
      他侧头亲我一下,“不会。弗莱堡在德国以南,离科尔马很近。”
      我们又不说话了。宵禁时间还没到,外面传来几声咪咪的猫叫。有几位妇人走进院子,靠近窗边,似乎弯下腰放了什么东西。其中一位念了句,“愿上帝在光明中接纳柯克兰医生。愿她安息。”然后又走出去了,裙摆和鞋面摩挲石板路时,发出交错着的切察声响。我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维尔纳就把我按回他肩膀上。“是来悼念你的夫人们,亲爱的。”他说,“她们来送花。”
      “门口那些都是?”
      “是的。”
      “怎么可能?我已经……”
      “是方丹夫人带头。年轻的那位……她是第一个来悼念你的人。慢慢的,其他人也开始……她变卖了方丹庄园,重金买下了你的房子后,离开了圣马洛。房子的代管人是亨利医生。所有人都知道亨利医生是你的导师,且他德高望重,没有人起疑。所以,我走之后,你还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亲爱的。”
      我在片刻的诧异后反应过来,“艾丽莎她……所以老方丹夫人……”
      维尔纳亲亲我的额头,“是的。方丹夫人说,在重新开始人生之前,至少她还能为你和我做些什么。她把我送给她的话送给了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说我还年轻……鼓励我重新开始。艾瑟尔……”
      我扳过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住他。然后,一声不吭地起身去拉窗帘,点亮电灯。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桌子上的餐具端进厨房,沉默地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声响起的时候,一股浓重的恐惧感才终于在我腹中深切地搅动起来,幽幽下坠,又如同突然爬升的过山车冲到我胸口和眼睛,让我眼前发黑。
      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不,维尔纳……
      我走进卧室,准备帮他整理行装。打开他的箱子前,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句:开始吧。就好像我身处的不是我们的卧室,而是主宫医院的手术室,箱子是我的病人,我的手变成了手术刀。
      里面那些折叠整齐的衣服。每一件衣服都沾上过我的温度,我的气息,我熟悉到可以随时在脑海中勾勒出维尔纳穿着它们的样子。
      剃须刀一类的男士小物。那是我在与他玩闹时的重要工具——偶尔我会坏心眼地把它们藏到眼皮底下,但他很难猜到的地方去。门框,旧饼干盒,《傲慢与偏见》的书页下。
      他的那双便鞋。他说是安娜送给他的临别礼,所以一直小心地打理保存着。那也是我唯一一双不会胡闹的鞋子——他的军靴和拖鞋都惨遭过我的蹂躏。我经常在起夜或者晨起的时候,迷迷瞪瞪地送军靴表面一个脚印,再一脸无辜地钻进他怀里,在他发现时,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是你的两只军靴趁我们睡觉偷偷打架,而其中一只赢了。”还有拖鞋。我总会不小心把他的拖鞋踢进床底。每次他都会叹口气,再趴下去,认命地用他的军官手杖把鞋子够出来,有时候还会被灰尘呛得直打喷嚏。
      “柯克兰医生……”
      那个画面!一个人高马大的德国军官,一手拿着手杖,另一手拎着拖鞋,简直像在教育新兵,眼睛却又温柔甜蜜,仿佛蓝莓甜酒酿成的海洋——如果我站着,我总会笑得直不起腰。如果我躺着,他会用被子包住我。当然,最后的结局,都是被他拖进怀里,又长又深地吻……
      我被维尔纳从身后揽进怀里。我注意到他已经换上了我给他织的白毛衣。暗自整理好情绪后,我方才握着他的手,转过身,故作夸张地打量着他。
      “真不错,亲爱的。”我说,“很合身。”
      他笑了笑,拉着我坐下。自己却又跪坐在地板上,头枕在我的腹部,却没有再说任何话。这个角度,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轻抚着他柔软的金发,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背。我猜他是因为看见了我为他整理行装的背影而说不出任何话——因为此时此刻,我也和他一样喉咙发堵;强烈的悲伤在这一刻开始弥漫在我们的卧室里,因为一切都静下来了。回忆变成白桦树的落叶萧萧而下,每一片叶子都不尽相同,飘过眼前,撒满地面,不知不觉间就沉甸甸地堆了一层,沉沉地压在心头,但如果具体说哪片叶子的颜色——只会说一句:太多啦。一时不知该去捡哪一片。
      “艾瑟尔。”
      “嗯?”
      “闭上眼睛。我给你讲个故事。”
      “好。我闭上眼睛了。”
      “现在是1942年12月25日,是你嫁给我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我们,还有妈妈和安娜,我们四个会一起吃烤鸡,布置圣诞树。你们三位女士会要求我给你们拍照片,不过我很有可能在事后会挨骂,因为安娜一直说我给她拍的照片很难看。”
      他温柔地讲述着。随着他的讲述,我的眼前开始浮现那些梦幻而温馨的画面。
      “在伦敦旅游的时候吗?”
      “是的。”他说,“提起伦敦……新年,我会陪你回到英格兰。你会带我见你的父亲,我会努力做上一桌子好吃的饭,以让你的父亲喜欢我。至于你的未婚夫……嗯,虽然有些对不起这位马修先生,如果他找我决斗,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但事后我会让安娜介绍她的好朋友给他,作为补偿。”
      “听起来非常让人困扰。”我说。
      “第二年的圣诞节,我们会在家里过,因为那时,你可能哪里都去不了了。”
      “为什么?”
      维尔纳把我睡裙的下摆掀起来一些。然后,我感觉到小腹上落下一个轻吻。
      “因为……柯克兰医生会怀着我的第二个孩子。我会把整个圣马洛的枕头和被子都买回家,堆成随处可见的小山,这样她走到家里的每个地方时,都可以靠着休息。”
      我闭着又开始发热的眼睛,却忍不住笑出声,“太夸张了,维尔纳。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你会吵着要喝红茶和甜酒,但我不会同意。作为补偿,我会找瓦卢瓦小姐和塔玛拉夫人学习樱桃果酱的做法;我们会一起迎来孩子的第一次胎动。你会惊喜地叫我过来听。我会命令他,可以和妈妈打招呼,但是不许踢妈妈。妈妈是爸爸的宝贝,如果他弄疼了妈妈,爸爸就罚他出来站军姿。”
      “那如果是个女孩呢?”
      “那就罚她出来被爸爸的胡子扎。好了,艾瑟尔……睁开眼睛吧。”
      我依言睁开眼。维尔纳单膝跪在我面前,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两样东西放在我的掌心。
      Omnia Vincit Amor。是那枚曾经陪着我穿越风雪去寻找他的怀表。那枚曾经被我当做理由,见证我们第一个吻的怀表。那枚曾经被他数次故意遗留在家中陪伴我,被我偷偷凝视和抚摩的怀表……第二件东西,则是他的二级铁十字勋章。它被放在打开的表盘上,和每次我看见它时一样,将电灯的蜜黄,折射成银白的冷光。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们,再一次伸出手,拿起他的勋章……却在下意识地看向勋章中央时,蓦然呆住了。
      铁十字勋章中间的纳粹符号。
      它已经不再完整,更准确的说,已经被打磨得面目全非。虽然还没有完全被打磨平整,但那已经足够代表一切。那些必须深埋心底,永远不被承认,只能以彼此的记忆来珍藏的一切……
      “嫁给我吧,艾瑟尔·柯克兰。”
      维尔纳望着我说,“对不起,亲爱的,我食言了。我没有等到战争结束那天,也没有在我答应你的托斯卡纳。我甚至连戒指都没有——我的家族戒指,在去波兰之前,我留给了安娜;原来是钱不够,现在是没有钱。后来,本来……我不该用这件事绑住你。可我……我忍不住。我好想娶你,艾瑟尔,我好想娶你……我再不这么做,我会……”
      维尔纳哽咽着,眼圈已经发红。我的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深呼吸一口气后,我低下头,微微一笑,把勋章放在表盘上,双手握住了我的丈夫颤抖的手。而他本来略显游弋的目光,在我们手掌交握的刹那,骤然变得欣慰而绵长,还带着一丝丝苦涩。卧室内的灯光流淌在他的金发,他损毁的勋章,以及那行拉丁文上。一切都在熠熠生辉。我以为接下来,我会哭;但是我没有。我只是看着他的蓝眼睛,看着他蓝眼睛里的我,看着自己走进梦中薄雾升腾的白桦林……幼时的我在前面奔跑。我路过我黑发绿眼的母亲,穿着男装的姨母,手中拿着照相机和葡萄酒瓶的姨夫……
      在路的尽头,幼时的我消失了。
      我看见了维拉·洛朗。
      她依然幽灵般漂浮在我面前。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正说出那句熟悉的话:
      “你真的相信爱与罪可以共生吗?”
      这一次,我坚定地回答她:
      “我们会相爱着赎罪。”
      我头也不回地穿过了她的身影。白桦林尽头的苇塘前,站着我穿着白毛衣和棕色西装裤——既似苇花,也似白桦的维尔纳。
      “我愿意。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我愿意嫁给你,”我柔声回答维尔纳,“我愿意。”
      维尔纳站起身,与我再次拥吻。我热烈地亲吻着他,试图将生命的一部分以吻为媒,封进他的心中;与此同时,一句话在我心中如罗蕾莱的歌声般,分外清晰地响起——
      再见,维拉。

      求婚成功后最初的几个小时内,我们都在毫无节制地□□。尽管这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后半夜,我还是在他怀中睡了过去,又在凌晨三点准时醒来。醒来的时候,维尔纳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正将我揽在怀里,痴痴地望着我。梳妆台上摆着盏小油灯,既不至于影响我的睡眠,又能让他看清我的脸。他胸口那处别着勋章的地方,
      “没睡吗?”我问。
      “没有。想多看你一会儿。路上有很多时间补觉。”他看着我,慢慢展开一个笑容,柔声说,“每次睁开眼睛,看见你还在我怀里……我都幸福得想要立刻昏过去。每一次都是真的,没有一次是在做梦。”
      “我给你煮杯红茶吧。”看了他一会儿后,我轻声说。他没反对,只亲了亲我的眉心。
      我与他吻过后下楼。虽然现在是宵禁,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地打开了厨房的窗户,打开楼下所有的电灯。今天是二月十六日,现在是三点十五分。布列塔尼本就临海,加之昨日天气晴好,因此即使是夜风,也尚且不算太冷——至少比起苏联要好得多;它们像极了维尔纳每一个缱绻轻柔的亲吻。恍然间,我回忆起与他第一次相见的两杯茶。那时的茶水是表态,是礼貌,是把陌生的他迎进我熟悉的世界——那时的我也没想到,这个德国人会成为我余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更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以同样的两杯茶水与他送别,迎来的,是我自己漫长且可能无果的等待。
      那些厨具仍静静陈列在那里,一切都保留着原有的布局。我盯着锅碗瓢盆出神,昨夜维尔纳洗过的陶瓷碗还倒扣在架上,水迹已然干涸,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环痕。将水壶放上灶台时,我的手在把手上停留良久,才终于点燃柴火。
      白雾升腾,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把茶具拿出来,习惯性地去拿红茶,拉开柜子时,维尔纳昨天带回来的最后小半瓶牛奶毫无防备地撞入我的视线。红茶罐擦得干净,还是我从英国带来的那几罐锡兰,所剩无几,大抵还可以再喝三四次。可他为我带的牛奶——我不愿意去想。
      三点三十分。
      我端出两杯红茶。维尔纳也提着箱子,穿着整齐的制服,除了清瘦许多的脸,其他一如初见那日——慢慢地从楼上走下来。
      一声,一声。
      每走一步,都像把一根钉子钉进我心上。
      维尔纳把箱子放在地上,接过我手里的茶盘,将它放在餐桌上;又走回来把我领进客厅,手臂紧紧挨着我,安静地坐着。他是对的。我眼前早已一片晶莹,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连它们是否真的掉下来了,都不知道。我一边喝茶,一边后悔,刚才在出卧室的时候,应该把他的怀表戴在脖子上。或者至少戴上他的勋章……
      三点四十五分。
      我们沉默地喝完了最后两杯茶。维尔纳把我抱在他腿上,吻吻我的唇,温声嘱咐道:
      “我攒了一个半月的红茶,放在橱柜下面你喝空的罐子里了。军方配给的品质肯定不能和你的锡兰红茶比,你尝尝,不喜欢就放在那儿,或者处理掉。还有那块怀表,是纯银的,表里有颗钻石,柏林的官员贿赂克劳斯的东西,克劳斯嫌那行拉丁文肉麻,送给了我。据说是瑞士的货。如果家里钱不够用,就把它卖了。卖的时候别卖得太便宜。”
      “你的一些旧资料,首饰,家里所有的备用钥匙,你的手枪……我担心这房子后续还有别的军官住进来,都交给亨利保管了。本来我还有几千法郎,但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所以分成了三份,一份寄回家里,另外两份给了菲利普和亨利。□□的事情,菲利普他们可以做到,这个你应该比我更在行。只可惜,你的那些藏书,我实在是要不回来。我把我的书留给你,都在书柜里放好了,上面签着我的名字,不会被搜查的。”
      “军方那边……虽然你非常棒,但你还是要小心行事,艾瑟尔,别让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毕竟,至少……最近的几个月内,或者一年内……圣马洛不会再有我。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告诉他,爸爸爱他。如果……”
      “你记得写信给我。”
      面对他的絮叨,我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话。维尔纳把鼻尖埋进我的颈窝,轻吻着那里的皮肤,“我会的。我会写好多好多信给你。我每个月都写,我会抓住一切机会写……”
      三点五十五分。
      汽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门外传来。渐近。它停在了我们的家门口,鸣笛两声。随着这两声鸣笛,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公鸡被吓醒,尖锐地啼鸣了一声后,在院子里乱飞。似乎什么东西又被它弄掉了,发出一声刺耳的玻璃碎响。我从维尔纳腿上挪下去,与他牵着手,走到门边,为他最后一次整理制服大衣,又踮起脚,把他蹭歪的帽子摆正。
      “Scherben bringen Glück.”
      提起箱子时,维尔纳说。
      “那是什么?”
      “在德国,婚礼前夜宾客们会打破瓷器,为新人的婚姻带来好运。”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唇边亲了一下。“看来,整个圣马洛都知道我求婚成功了。”
      他的眼睛却是悲痛的。尽管我努力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但与他对视的时候,眼泪还是从我的眼中,毫无征兆地分泌,并沉沉地坠落下来,砸在我的棉布裙子上。我看清他,他清晰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还要努力地对他笑。
      “维尔纳。”
      “怎么了?艾瑟尔。”
      “我们会一起活到战争结束吗?”
      “会的,柯克兰医生。”他弯下腰,侧头吻我,“记得吗?海浪总会回到岸边。”
      晨光的幽蓝在话音刚落的一刻,骤然盈满玄关。我们在初见时的幽蓝里最后一次对视。他闭了闭眼,一滴泪水溢出他的眼角。
      我为他轻轻揩去,又把脸埋进他胸口。
      门外的军车又鸣笛两声。
      维尔纳松开我,转过身。我会意地退后,站到一个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的位置。
      门终于被打开。
      他迈开步子。
      他出去了。
      他走了。
      薰衣草的香味在开关门间钻进了房子,弥漫在玄关里。
      军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切归于寂静。
      我还木呆呆地站在楼梯口。半晌,我僵硬地扭过头,望着餐桌前还没来得及推回去的椅子,以及桌子上维尔纳用过的红茶杯。纯茶的苦涩味好像流进了我的身体,一路植入骨髓和脑神经,连血和呼吸都是苦的。
      终于,我缓缓地闭上眼。

      “他想起德国人如何逃窜,
      如何叫喊祈求,在颓倒的林间。
      他们闪躲、狂奔,面色青紫,其中一个
      惊恐得全无血色,将他膝盖抱住……
      如杀猪一般,我方战士正将他们屠戮……
      “妈的!”他寻思,“可怜的老父,
      “安坐家中,读着烈士的不朽,
      “谁敢告诉他战争的残酷?”*

      ————
      *维尔纳对前线的描述参考《巨人的碰撞:苏德战争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Scherben bringen Glück及相关描述来自维基百科词条Polterabend
      *西格夫里·萨松《悔》,段冶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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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