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房间内只有我身下这张简易的木床。四面贴着绿色鸢尾花图案的壁纸,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有一枚空荡的钉痕和钟表的残迹,让它宛如一间墓室,也像临终者的告别房。我觉得脸部微微发烫,四肢冰凉,浑身发冷。我知道,那是这段日子以来的奔波,担惊受怕,牵念和记挂,在所有为之坚持的信念崩塌的一刻终于席卷身体,攻破本就摇摇欲坠的免疫力的防线,化作蜘蛛毛茸茸的腿,将我这只被世界唾弃的蝇虫,毫不留情地困在网里,捕食,消化。 ——维尔纳去了苏联。 这是我渐渐恢复意识之后,想起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要回圣马洛”。 即使那里除了回忆,已经什么都不属于我。 我平静得仿佛自己已经死了。即使我正在发烧,晕倒之前又是满头满脑的幻觉,意识混乱得仿佛谵妄者——醒来之后,只剩下一片被抽空的虚无,四肢僵直,什么也不想做,呆呆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觉得疲惫。啊,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我的爱人,他走了。他这个大骗子。“我从不对柯克兰医生说谎。”言犹在耳……真是让他占了便宜:他还没向我求婚,却先把我的心脏娶走了。真过分,对吗?……我还想把第一句“我爱你”留在婚礼当天……可法国已经没有他了。 至少,在最近的一两个月里,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身边的世界里了。 至于以后…… 战争……它会结束吗? 对于我而言,战争,它还会结束吗…… 屋外传来缝纫机运转的声音时,我终于想起门外还有一个活人——一个我的国人,我的故乡人:他在我记忆里的名字是威廉·弗林特。SOE的特工。他是裁缝店的老板,店名似乎叫Maison du Fil Fin——翻译成我的母语,是House of Fine Thread,一个很容易被人觉得太花哨的名字。我们在合作,因此他给了我很多免费的毛线团。十个,也可能十二个,十五个。总之,足够我给维尔纳织一件没有复杂织法的平针毛衣。 终于,我从床上挪下来,摇摇晃晃地推开门。 屋里散发着纺织物和机械润滑油的味道。弗林特坐在缝纫机前,正将一份电文压进布料里。见我出来,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是静坐着,望着我——目光里仿佛盛着剑桥郡阴云密布的深秋;满地金黄的梧桐叶——已经死去的叶子,犹带温暖,却不再有生命力。 我的异常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懂是怎么回事。更何况,弗林特是个英国特工。 果然,他开门见山地说:“你是战前嫁给他的?” 我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那看来是战争开始之后,不被承认的那一种了。”弗林特挑了一下眉,没再继续踩缝纫机,而是一针一线地将布料收边。他一边缝,一边淡淡地说,“如果不是你刚才的反应太大……我会认为你是被德方策反,经过专业训练的女间谍,拉文德。但没有哪个间谍会蠢到主动让英国人知道,她有个德国恋人,还会为此当场昏倒。间谍都是最好的演员,这不符合间谍的基本要求。” 我点了点头。然后,仿佛一个裂纹的木雕像杵在原地,衰败地盯着缝纫机转轮上的反光,继续沉默。 “我想和你谈谈,拉文德。” 弗林特走过来,揽过我的肩,带着我走回那间告别房,和我并肩坐在床上。我没有拒绝。或者说,我连拒绝都没力气,完全反应不过来我在面对的事情。我的手放在膝盖上,而他的手伸过来,轻易地将它们包裹住,他的体温隔着膝盖处的布料陌生地传来。我想挣扎,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它似乎置身于苏联的冰天雪地之中;指节和照片里的士兵们,扣着扳机的手一样——均已经被冻僵。 ——他们都死了。 “It is the glory of God to conceal things*,”他以熟悉的剑桥郡口音对我说,“你不是一个坏人,拉文德。我看得出来,你只是一个女人。战争中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我明白……既然上帝让我与你在勒阿弗尔奇迹般相遇,那么我相信,一定有他老人家的理由。” “你想说什么?弗林特先生。” “拉文德。我可以不在意你过去的恋人是德国人,不在意你为什么来到法国,又为什么从布列塔尼流落到诺曼底。至少我认识你的这几周,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而且既然乔治能和你合作,还把妻女的照片交给你保管……没人会责怪一个好医生。到现在为止,你做的一切,足够让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喃喃道。 “是的。特工也有假期。”弗林特的语调颇为温柔,“你现在完全可以继续在这里的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到英国去,亲爱的。你可以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而我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就算有人知道你过去的事情,也没人会愿意质疑一个伦敦公务员的妻子……不是吗?” 是的。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充满希望的未来。多么标准,多么干净,多么体面的未来!这大概是战争开始之后,我离我的家乡最近的一次。我不得不承认,它对我是有一定诱惑力的——只不过,就像少女们追捧莱斯利·霍华德那样的诱惑力;它是随着电影播放结束和被扔进垃圾桶里的海报而消散的幻象,触手可及,却永不真实。我与维尔纳相恋——对于世界而言,它仍是通敌叛国之罪;而逃避——逃避就能卸掉我灵魂上的枷锁,磨平刻在我心脏上的名字吗? 正因为维尔纳离开了,所以我才必须回到圣马洛。 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会回到圣马洛寻找我。 而如果他死了…… ——那么,我将是他在我们相爱过的世界里,唯一的纪念碑。 我不能走。 无论如何…… 温度开始回到我的四肢百骸。而在弗林特试图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膝头时,我终于有力气抽回手。 “抱歉,威廉。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必须回到圣马洛。我知道在你面前,为一个敌对国军人说一些听起来是在寻求谅解的好话,是在侮辱你,侮辱我们的祖国,所以我也不会和你赘述他做过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弗林特显然并不信。他惋惜地摇了摇头。 “拉文德,即使他确实是你口中的个体,集体的恶却是烙印。一滴干净的水,不可能在脏水里存活,迟早要被同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无论是在波兰,布鲁塞尔,巴黎,还是诺曼底……我见过德国人照顾独居的法国老妇,见过有位四十多岁的军官向华沙难民的避难所里扔罐头——也见过他们在华沙的广场上,枪杀那些夜间离开自己所在位置的波兰战俘。而当时,那些可怜人只是站起来,躲避突然冲到广场上的一匹战马,不想让自己被踩死。仅此而已。血流成河,成百上千的人……”* “我不否认。而且——我的那个他,他的手上确实也有血债。虽然非他本意。”我隐晦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弗林特说,“我只是想提醒你,拉文德,即使上帝保佑你,真的让你把他从那个鬼地方等回来……你无法估算战争摧毁一个人的样子,亲爱的。如果他变成麻木不仁的屠杀者,刽子手,你还会继续爱他吗?” “他不会的。”我说,“而且,如果他真的变成那样的人,即使我爱他,他的心,也不可能再属于我——无论如何,就当是为了结局到来的那一刻,我没有遗憾吧,威廉。” 弗林特又长长叹了口气。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出了门外,再进来时,递给我一杯水,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和一枚裁缝店的名片卡。 “带着这张名片,去绿码头街76号。那儿住着一个废品回收商,就是照片上这个男人。他的名字叫让-路易·拉拉特,是个□□贩子。以你现在的身份,想回圣马洛,必须要一份合理的返程许可。他经常回收到旧纸张,布料,一些混在废弃物里的,刻废和磨损的假印章,后来搭上了德国公司在勒阿弗尔的分包商。虽然不及抵抗组织的印刷工坊那么精细,但也没听过有什么不好的评价。你可以去找他问问。” 我抬起头,望着弗林特略带惆怅的脸,心里感到一阵温暖与宽慰。 “谢谢你,威廉。谢谢。”我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那就努力活下去吧,拉文德。” 弗林特靠在门边,微笑着看着我。 “Anyway,Hope to see you again.”
走出弗林特的裁缝铺时已经过了宵禁,电车的最后一班早就开走了。但由于我随身携带着Laissez-passer,并不担心德国宪兵的抽查,准备将我的夜间出行解释为约会导致的“忘记时间”——这种旖旎又含糊的事儿,总能唬住死板的德国人。 裁缝铺离红十字会的宿舍大约4公里。弗林特没有再提及送我回去,那句“Hope to see you again”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我并不能奢求太多,他能最后帮我这个“投敌叛国的女人”一把,已经是仁至义尽,否则我确实一时间难以找到路径。不过,我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奢侈品,明天只能先去和老板谈谈,碰碰运气。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遇的几个都是持有通行许可的码头搬运工,或悄悄出来透气的夜班工人。 雪已经不再下,只有屋顶上细小的雪末,细盐般不时被风吹下来,给人一种还在下着零星小雪的错觉;月亮从被风吹散的云后走出来,静静悬挂在漆黑的天空中,仿佛一枚被贴在铁幕上的圆形锡制贴纸。而在看到它时,我心里空空的,却又隐约怀着一丝朦胧的希望——在莫斯科,或者加里宁,斯摩棱斯克,维尔纳也正和我望着同一轮月亮,像我思念他一般思念着我;而这让我感觉到胸口微热,片刻后却又觉得发闷——我与他相恋这么久,似乎还没一起像这样走在街上,手牵着手看过月亮与雪景。我们最多只是在家中,还需要关上所有的灯,熄灭炉火,才敢偷偷将窗帘打开一道缝隙,站在月光触碰不到的阴影里。那时,维尔纳会从身后静静地抱着我,看月亮,看雪,看风中摇晃的白色枯枝;而每当我回过头,总能被他天鹅绒般的目光爱抚,或者收获一个同样如同天鹅绒的亲吻,吻在额头或嘴唇。 想到这里时我甚至笑了起来,全然不像一个与心爱之人分离的苦主,而只是一个要回宿舍,在路上坦然接受士兵盘查的“瑞士女医生”。 我只能等你,维尔纳。 你不在,我只有我自己。 因为我还在这里——所以生活还要继续。 “A man’s spirit will endure sickness, but a crushed spirit who can bear?”* ——Life and breath. 第二天中午,我找了个行人最多的时段,去了绿码头街76号,找到了弗林特说的让-路易·拉拉特。他在看了弗林特的名片后,直截了当地问我想去哪里,我告诉他,我要去圣马洛,理由是探望病重亲属。 “用一次?” “一次。” “单程?” “单程。” “医生?给德国人工作?”拉拉特翻了翻我带来的证件后,一口烟圈吐在我脸上,才说。 “是的,拉拉特先生。”我说。 “布列塔尼方向,雷恩倒是有,五千法郎。圣马洛没有现货。一万法郎可以做。”拉拉特说,“但既然你是老熟人介绍过来的,可以给你实惠些的价格,小姐。八千法郎,能以假乱真。”说着,他从柜台下变戏法般拿出两张限时返程的Ausweis,以示意他所言非虚。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拉拉特报出价格时,还是心里沉了一下。我刚来勒阿弗尔没多久,当然支付不起这样昂贵的价格。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半年的工资……而且如他所言,我是弗林特这个老熟人介绍来的,想来他也不至于真的蒙骗我。 在我垂头丧气地思考怎么继续和拉拉特谈价时,拉拉特又一次开口: “我知道你肯定付不起这么高的价钱,女医生。但我还有条路子给你。”他抽了口烟,又递给我一张带着起了毛边的名片,“玛尔塔·埃尔梅林,埃尔梅林诊所的太太,她需要助手。你可以考虑去给她做兼职。” “什么兼职?” “堕胎。”拉拉特轻描淡写地说,“德国人来了之后,越来越多我们的姑娘肚子大了起来。医生们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违法,违背教义,又损害自己名声,尤其在纳粹的占领区。愿意做这个,技术又好的医生,那是可遇不可求……如果你运气好,赶上好面子的贵族或者法国官员,他们给的报酬可以抬到几万法郎。还有妓院那些偷偷留下孩子的女人们……妓院要把德国人的蛋蛋哄开心,所以开价更不含糊。如果你愿意干,我下午会去找埃尔梅林夫人聊聊。” “一单通常多少钱?” 拉拉特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我问。 “两千?开玩笑,两万。*这都算便宜。两千最多能请来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太婆。” 拉拉特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睨我,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在大街上撅着红屁股学人的猴子。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虽然我不是出身于教会家庭,但“堕胎”这件事本身,还是让我浑身感到一阵恶寒。我没有说话,沉默地站在柜台前。拉拉特并不催促我做决定,悠闲地趴在柜台上吹着口哨,一边翻着一本脏兮兮的旧书,是夏多布里昂的《墓中回忆录》,属于那种纳粹不鼓励阅读,但在废品站出现合情合理的东西。还是艾瑟尔时,我曾经有幸借着出诊的机会,在一名宪兵的陪同下登上格朗贝岛,瞻仰了这位作家的墓碑——一个已被英法海峡的潮水侵蚀如铁的花岗岩十字架。 翻书声和座钟的哒哒声,以及门外嚓嚓的脚步声,叮铃铃,滴滴的车马声,还有水被泼到马路上的声音,和午后的阳光一起倾轧在我身上。 “在布列塔尼方言里,‘贝’的意思是坟?他们真的这么说?”* 拉拉特指着那本书上的一处,问我。 “是的。”我说。 “你想好了吗?比尔肯贝格小姐。” “是的。” 我盯着柜台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回答,并伸手将那张名片拿起来,放进了手提包。拉拉特则了然地合上书,将那本书随手放进身前的柜台里,并与我约定晚上再次见面详谈。我无法形容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记得在回港口的路上,我在过马路时,因为走神险些被一辆自行车撞倒,忙不迭地说了句“Sorry”,又在车主古怪的眼神里,迅速反应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Tut mir leid”。对方看了看我的日晒红十字臂章,仿佛躲避瘟疫般,一溜烟地骑着车逃走了。 当晚我如约见到了拉拉特,并在废品站见到了名片上的玛尔塔·埃尔梅林夫人。我本以为会是位和加布里埃尔太太类似的市侩妇人,却不成想是位看起来分外体面的中年美妇,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皮草,抱着宠物狗,一副上流社会的姿态,看起来和废品站格格不入。我们互相自我介绍之后,她仔细询问了我的从业经历,同意接纳我作为她的助手。同时,拉拉特许诺会在2月13日,将我要的东西交付给我。 “但我的证件有效期只到2月15日,埃尔梅林夫人。”坐在她的副驾驶上,随她前往诊所时,我说。 埃尔梅林夫人并不介意,温柔地说,“没关系,我乐于帮助陷入困境的女性,亲爱的。你会明白的。我听让-路易说,你要回圣马洛探望重病的家属?” “是我的姨母。我母亲是法国人。” “你结婚了吗,亲爱的?” “还没有。”我说,“但我有一个未婚夫。” “也在圣马洛?” “曾经是的。”我平静地回答,“只是……现在不知道在哪条战壕里。” “你准备等他?” “是的。恕我冒昧,夫人,您为什么会从事这个行业?” “我之前的恋人是位美国大兵。”埃尔梅林夫人把车停在路边,点起一根香烟,摇下车窗,满不在乎地笑笑。“他离开欧洲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我二十三岁,正在巴黎的一家诊所实习。我曾无数次有自杀的念头。绝望之下,我在怀孕的第十二周辞掉工作,欺骗家人要去美国深造,实际是远赴波特兰寻找他……结果发现他在美国早就有了家庭。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孩子?我当时特别想从波特兰的大桥上跳下去。一位美国妓女注意到了我,把我介绍给了一名友善的女性堕胎医生。从此,我立志要帮助像我一样非自愿怀孕的女性。女性应该有自由选择生育的权利——那是她们对人生的掌控权。上帝给予女人子宫,无论生育与否,她们都不该因此被辱骂——孩子,可以是活下去的希望,也可以是毁灭人生的开关。法典里总是说堕胎是故意杀人罪,但我不认为我做的有什么错。” 就这样,在勒阿弗尔最后的半个月,我过上了一种从未想象过的奇特生活: 白天在港口继续为德国人治伤,晚上则跟着埃尔梅林夫人在停车场接应那些需要帮助的女性,将她们带回诊所进行手术,完成工作后,由我的雇主亲自将我送回宿舍附近不引人注意的巷子里。回到宿舍后,和偶遇的医护虚与委蛇,洗漱,净手,为维尔纳继续织毛衣。 向我们寻求帮助的主要有三类人:士兵和战俘们怀孕的妻子,被德国人□□的可怜姑娘,还有轻率的少年情侣们。在第一次从一位战俘妻子的身体中娩出已经成型的男胎时,我还是没忍住,完成手术后,在小巷尽头吐了许久。尽管这位客人在事后对我与埃尔梅林夫人千恩万谢,我也为她能重新开始人生感到高兴——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在杀人。“别这么想,拉文德,所有刚入这行的医生都这样。”埃尔梅林夫人安慰我说,“所以,我从不为那些想留下孩子的女人安排手术。我会对带她们来的人开出很高的价格,或者安排几个月后的期限。我不怕他们去找德国人举报,每年我给德国人的保险费可比一张举报信值钱多了。”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镜子里的女人一天比一天削瘦,本就不甚丰满的脸凹陷下去,灌满夜色的阴影,简直像魔鬼在我脸上踩出的一对脚印。眼底发青,那双维尔纳钟爱的绿色眼眸,仿佛长满苔藓的雕像的眼睛,浑浊而僵硬,有时连宪兵们在看我证件上的照片时,都要多看几眼,直到我不得不出示我的工作证明,才放我走。 只有每晚在回到宿舍里,夜深人静,听着我手里的织针相碰的啪嗒啪嗒声时,我才会有种奇特的不真实感: 是不是我不该这么平静?我平静得不像个与爱人分离的女人。有时我会觉得我自己冷血得可怕……我似乎做什么都在想维尔纳,又好像根本就没有在想他。每次想起他时,第一个跳出脑海的,永远是“他去了苏联”,而我,是一个被他留在法国的女人,一个为了跑回圣马洛等待他,为其他女人做堕胎手术,为敌国士兵治脑袋的女人——而我甚至不知道等回来的会是什么,能不能成功地跑回圣马洛,会不会在半路就被盖世太保抓走……而后,我总会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在小油灯下,不知疲倦地织着那件维尔纳穿不到的白毛衣,直到时钟指向3或者4,才本着对心脑血管的尊重,抱着那件毛衣睡一小会儿。但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会满耳朵都是他的声音,他说过的情话,他在我们匆忙分别时变调的哭声……噪点是他眼睛的蓝。从他抱着我走出监狱的身影,到他在玄关前最后一次与我拥吻……我从楼上走下来,扑在他怀里,被他用大衣裹进怀里……那些紧贴着他胸口睡着的夜晚,餐桌上的土豆栗子浓汤……他指尖弹出的《Greensleeves》,在海边渔棚被他拉进怀里时一瞬间的安心感,虽然我从没承认过……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在我的右眼上。我多么想骗自己,是他一路找到了勒阿弗尔——而我清楚地知道事实:那是我自己的眼泪,是我习惯性侧躺时,眼泪从左眼砸在右眼上,而枕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湿了一片。 春意渐近,寒意未散。我在勒阿弗尔的最后一日——2月13日,终于在这样麻木的日子里悄悄到来。这段时间里,我要离开勒阿弗尔的消息也早已传开,有些德国兵还在与我打趣,问我要去往哪里——我告诉他们,我即将返回卡昂,等待诺曼底大区的下一步分配,他们还笑着与我约定,回到卡昂后给他们寄张明信片。 同日晚,我在拉拉特那里拿到了我要的限时Ausweis,允许事项处明晃晃地印着“仅限一次穿越N.E.线,地点为勒阿弗尔或圣马洛”字样,下半部分盖着战地司令部和C.L.P.A.的圆形印章,手写的各项信息已经填写齐全,背面则是我所谓的“家庭成员”。一起交给我的,还有一张前往卡昂的火车票。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 拉拉特把那本《墓中回忆录》送给了我。 “一份小礼物,比尔肯贝格小姐。虽然纳粹不喜欢它,但你是瑞士人,不会有人诟病你带着这东西的。”他说,“而且夏多布里昂就是圣马洛出身,你带着它,反而会增加故事的可信度,路上也可以解解闷。代购火车票的费用,我就不收了。” 我没有拒绝拉拉特的馈赠。我让他赚到了至少五份定制通行证的分成,对于他来说,这样好的赚钱机会并不是时时都有。 向拉拉特道谢后,我将证件和车票收好,抱着书,转身离开了绿码头街,慢慢地往电车站走去。 依然是港口对面熟悉的电车站,有些认识我的宪兵远远地对我挥手,我也微笑着向他们挥手致意。我“工作”了一个月的港口传来连绵起伏的海浪声,和码头劳工搬运物资时,铁链撞击船坞的声响。一阵风吹过,有些商户门口的风铃叮咚作响;也将孩子们在室内的嬉笑声和隐约的音乐声吹进耳朵。 是《Clair De Lune》。 维尔纳第一次完整演奏给我的曲子。 我不信神。但我想,是上帝通过这首故事开始时的德彪西,在悄悄向全世界宣告——我是唯独属于维尔纳的那一抹月光。而现在,这抹月光,要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去等待她心爱的白桦树了。
———— *弗林特的话出自箴言25:2 *惊马事件出自Tomasz Sudoł,的论文《PNZBRODNIE WEHRMACHTU NA JEŃCACH POLSKICH WE WRZEŚNIU 1939 ROKU》中,提及的真实屠杀事件,发生于1939年9月13日,波兰赞布洛瓦,当时在场有4000名波兰战俘。 *艾瑟尔的引用出自箴言18:14 *废品回收商的描写依据来自Nazi German waste recovery and the vision of a circular economy: The case of waste paper and rags,Heike Weber *黑市的运行和□□的相关描写出自GERMAN BLACK MARKET OPERATION IN OCCUPIED FRANCE AND BELGIUM,1940-1944,Paul Sanders *两万法郎:Nancy Howell Lee,《Search for an Abortionist》中提及,1960s的堕胎费用从200-1000美元不等,取中位数600美元,反推当时的法国占领区购买力,约为2万法郎。 *引用自《墓中回忆录》郭宏安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