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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九章 阳光。 ...

  •   阳光。
      独属于冬日的一种透明的舞动。
      天晴了。布列塔尼冬日难得晴好的天气,枯萎的白色桦树枝印在湛蓝的天空中,像一副冬日油画。阳光被枯枝和薄云打碎,宛如碎金,坠落在我的眼睛里。
      雪。
      雪和桦树的味道。
      它们清新地钻进鼻尖。
      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厚重而朴素的棉衣。头上戴着同样厚重的毛毡帽子。没有囚室里呕吐物的酸腐气味,也没有来苏水的刺鼻,和脏水的骚臭。更没有维尔纳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息,和家中总是飘荡着的,红茶和苹果的芳香。身下的布料光滑而干燥,散发着修道院内特有的,浓郁的焚香味。
      四周安静极了。
      宛如仙境,天堂般的静。
      德国人和法国人都不复存在。
      没有军靴的噪响。
      没有患者的呻吟。
      没有训牲口般嘶吼的德语。
      只有我。
      我这是在哪里?
      还是我在遇见维尔纳后的这几个月——都是一场迷梦?一场太过光怪陆离的迷梦?或者,我仍是那个沉默寡言,性格古怪的庄园小姐,身在剑桥郡,在庄园附近的那片白桦林中,拥抱着芦苇荡入睡,等待着父亲和女管家将我带回温暖的卧室内,为我准备肉桂热红酒……我从未跨越英吉利海峡,来到法国。一切不过是我写在笔记本上的一部爱情故事,一部只存活于想象中的医生生涯记录,所有人都是我笔下的一个单词,一个句子……
      而战争从未开始……
      一阵风吹过。
      树枝摇摇晃晃,发出令人沉醉的声响。
      独属冬日的,苍白,冷冽,宁静的呼吸,抚触着我冰凉的肌肤。
      我才意识到,我的高热已经褪去了。我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一动都不能动;手也不慎撞到一边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而随着这一下骨节撞击硬物的疼痛,知觉似乎终于回到身体中——后槽牙缺失的地方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还有身上那些被盖世太保殴打过的地方,后知后觉地开始隐隐作痛……
      我听见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马铃串悦耳的响动,却让我响起圣马洛的家中,维尔纳指尖流淌出的宁静旋律……维尔纳。
      “维尔纳!”
      我叫着维尔纳的名字,猛然坐了起来。随着我的动作,我看见眼前的木头盖子滑了下去——然后我才意识到我被装在棺材里。
      “他没有来,艾瑟尔。但他还活着。至少我们出发的时候,他只是被停职处理,等待安排……你放心,现在这个节骨眼,德国人绝对不会轻易杀一个失去威胁,且本来也没有通敌的实证,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军官。美国人就要来了——他们需要士兵。”
      我转过头,看到一张我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孩的脸。男孩一头蓬松的红褐色头发,棕色的眼睛,眉目间神似年轻时的费尔南德·格拉维,只是更瘦些,面部肌肤格外粗糙;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跟奥古斯特差不多大。他手里提着两条鱼,身边是一个还没点燃的柴火堆,上面架着一个铁罐。
      “您是……”
      “菲利普。菲利普·杜邦,你在不眠者同盟的伙伴。”男孩耸耸肩,“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我从来没让阿尔芒娜以外的人看过我的真实样子,所有人都只以为我是个好色的中年男人。”
      我看着菲利普,有些不可置信。
      太多的疑问涌进我的脑海,我一时间有些不知从何问起,只怔怔地盯着菲利普。
      “我们在哪?”半晌,我问。
      “从圣马洛前往卡昂的路上。我们刚出圣马洛的关卡,预计在两天后到达卡昂。现在是下午两点钟。”
      “……卡昂?”
      “没错,亲爱的。”菲利普回答,“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事情要问我,但我们需要先填饱肚子。我刚在附近的河里抓了两条鱼,准备煮些鱼汤,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的手艺——但你是英国人的话,应该不会。”
      我勉强笑了一下,扭过头望着远方。
      阳光铺泄在远处小河淡蓝色的冰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晶莹而轻盈的光。远远地可以看到白茫茫的干草垛,静静地,圆滚滚地呆在原地,没有积雪的地方在阳光下泛着暖棕色的光泽。
      雪地在菲利普脚下,被踩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我看着自己手上的针眼(不止一个),摸了摸尚且还在肿胀着的脸颊——在牢房里时,我依据维尔纳的提示,成功利用牙齿的伤口让自己感染发热,又用脏水和面包让自己呕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得了疫病;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一个军队不恐惧瘟疫,尤其在他们即将被调动的档口。对于我这种疑似传染源,德国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隔离和转移——我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事,无论在巴黎,还是圣马洛。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会直接把得了疫病但尚未死去的囚犯和病人丢进焚尸炉里烧,并不会真的“浪费”医疗资源治疗。现在看来,应该是维尔纳利用了这一点,想办法将我以医疗转运的名义,从监狱里捞了出来——可他是什么时候和菲利普他们连上线的?我又为什么会和菲利普一起出现在荒郊野外?那样严重的高热,我又怎么会在今天奇迹般的苏醒?
      还有,卡昂……我从没听维尔纳提及过卡昂。
      鱼汤的香气慢慢地在空气里扩散开来。菲利普给我分了一些,坐在马车边,背对着我,开始讲述:
      “多亏了你那个碎嘴的女邻居——你被捕的事情传得很快。整个圣马洛都知道,柯克兰医生被盖世太保带走了。我和阿尔芒娜连夜去了修道院,芳妮嬷嬷告诉我们,第二天早上正好要往指挥部送几桶红酒,而雪天路滑,德国人不想动用军车,她们需要驾马车前往。于是,阿尔芒娜伪装成修女的样子,故意与看门的宪兵吵架,而我则趁着他们看热闹,靠着一件德国人的旧制服,装作协助搬运的士兵混进了后勤区……因为你们的事,没有人再愿意和上尉扯上关系,关心他在做什么……我反而非常轻易地见到了他。”
      说到最后几句时,菲利普说得很慢,尽量挑选了委婉的措辞。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碎裂的声音。
      “他……还好吗?”
      “说实话,当时不太好。看起来特别绝望,感觉下一秒就要拿把枪崩了自己那种……很平静的绝望。”菲利普说,“不过,他对我的到来非常惊喜。他说没想到我会愿意在这个时候帮忙,不然他还在发愁,后续要怎么让修道院信任他——为了把你送出主宫医院。毕竟他是德国人。”
      “修道院……你们认识芳妮嬷嬷?”我问。
      “是的。法国的修道院从未服从过德国人。上次的英国皇家海军,也是芳妮嬷嬷治疗的。她还向他提到了你。那位海军先生很想见你,还问你的名字,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没有告诉他。”
      “幸好你们没有告诉他。”我说。
      “现在看来,是的。言归正传,上尉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你应该也猜得差不多了。德国人本来要把你送去拉文斯布吕克——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艾瑟尔。因此,在那之前,只要你能被转移到主宫医院,还有一线生还的机会。他说,你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我问他,那如果你没有理解呢?他非常肯定的告诉我,没有如果。”
      “他是对的。”我平静地说,“除此之外,所有路都是死。而且就算我以这种方式……至少相比之下是种最没有痛苦的死法。”
      菲利普古怪地看我一眼。
      “你是个怪物吧,艾瑟尔。太疯狂了。”他说,“……我理解不了的疯狂。”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后来呢?”我问。
      “他说,一旦你看起来高度疑似传染病,至少在军医官来之前,监狱的人一定不敢碰你。而届时,上尉会以将功折罪和医疗转运的名义,加上他在黑市的渠道,买通监狱长放他进去。SD那帮值班的文职也怕死得很,绝不会为了一个疑似传染病的□□把自己搭进去,所以只要上尉愿意为你签字担责……不会有人阻止他带走你。我们会称你在到达医院时已无生命体征,且高度疑似传染,不适合入院,需立即按防疫流程处理。而你的上尉,会为一切需要签字的部分承担责任。他是在这个臃肿的海绵里,用他自己把你的命挤出来……”
      说到这里,菲利普长长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找根烟,摸了半天兜,一无所获,只好捋了一把他自己的头发。我也说不出话,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大脑嗡嗡作响,只静静地听着,捏紧了棺材的边缘。
      棺材……
      焚香味的布料……
      承担责任……
      为一切需要签字的部分承担责任……
      木料与我寒冷干燥的皮肤摩擦出沉闷的声响。菲利普继续说下去:
      “由于怕军医官做出不利的结论,上尉要求联系布兰科医生来监狱确认你的病情,并且主动提出征用他的私家车——纳粹对此求之不得,巴不得病菌别沾他们的破奔驰。而阿尔芒娜将负责在主宫医院的护士站接听电话,无论什么时间,她都会告知德方,布兰科医生在家中。更重要的是,布兰科医生具有汽车驾驶权,而且没人会怀疑一个医生的车里放着止痛药,抗生素和麻醉针。”
      “亨利在医院门口称我没有生命体征,而传染病会对主宫医院里的伤员们造成毁灭性的影响。有亨利医生在场,施密特的背书在前,而维尔纳愿意为之担责……比起一个可能引发麻烦的毒源,监察官更愿意认同这些纸面上的东西——于是,维尔纳得以顺利将我带走。”我说。
      “是的。”菲利普回答,“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借着棺材转移伤员是我们常干的事情——战争时期,乱葬岗里从不缺尸体。”
      “而没人会去开一个传染病人的棺材验尸。我被送去了修道院,由芳妮嬷嬷和亨利医生治疗。然后,再被放在棺材里,被你带出圣马洛。”
      “是的。大概你们救死扶伤的人总是好运相伴,你在清晨的时候,热度开始退下去。说实话,我们都怀疑你是真的得了什么疫病。比如那个什么,你最擅长治疗的……”
      “脑膜炎。”我说。
      “对。”菲利普心有余悸地叹口气,“你知道你高热到多少度吗?四十度。你一直在说胡话,什么巴黎,老鼠,白桦林,如果不是你还能和你的上尉对话,还能撒娇,要烤栗子,我们差点以为你真的得了脑膜炎……英国小姐,你到底对你自己做了些什么?和上尉在修道院外面守着的时候,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和你一起走。他告诉我,‘既然命运愿意为她打开生路,那么,我又怎么可能亲手把这条路变窄?她一直为我承受了太多,如果一定要有坏结局的话,就都写在我身上吧。让她活下去。’”
      说到这里,菲利普低下头,从兜里抽出几张假的Ausweis和沿海禁区特别许可,随意地拢着。
      我则呆呆地望着圣马洛的方向——如果那确实是圣马洛的话。心里却没有片刻起伏,只有空荡荡的辽远和孤寂。也可能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出任何起伏。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他呢?”
      “如果你问的是昨晚,那么——现在的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被英国女人迷昏了头的废物军官。他会告诉所有人,他因为你的死悲伤过度,去海边哀悼了一晚上,左右他已经严重违纪,名声和前途全毁,不介意档案上再被多写一句话。如果你问的是之后……”
      菲利普抽走我手里早已冷掉的罐子,利落地跳下车。他不紧不慢地熄灭火堆,并用雪水给罐子做清洗。我注意到他本来舒展的眉头皱了皱,又很快眉眼都耷拉下去;他张了张嘴,像是忍住了什么东西,闭了闭眼睛,喉结滚动的瞬间似乎颇为痛苦。
      但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
      “我先前也告诉过你,艾瑟尔,他们马上就要去勒阿弗尔了。还是那句耳朵听到起茧子的话,美国人来了——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的活下去。你们会一起活到战争结束——这也是他让我告诉你的话。”
      我们重新启程;我则重新躺回送我重生的棺材里。马鞭和车轮的声音在静寂的林中回荡着,不时惊起一片雀鸟,翅膀扑溯的声音,像极了维尔纳每次为我梳理头发时沙沙的声音,还有他坐在扶手椅前翻阅书籍和报纸时,纸张微弱的声响……
      我曾一次又一次侧耳聆听的,
      他心跳的声音……
      我缓缓闭上眼。
      胸腔里闷闷的疼,肺部缩紧得像被逐渐推干空气的注射器。那口气闷闷地,秤砣一样,顶在我的喉口。
      菲利普那些残缺不全的话语,却足够我推演出前夜完整的真相。我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囚室,看着他将我从众人嫌恶的目光中抱起,在嘲讽声与指控声中,踩着一条没有退路的缝隙,头也不回地走出指挥部,走进圣马洛的风雪之中……他的眼泪落在我的眼睛上,就像他从危险中苏醒过来之后,我们初见的那一刻……
      我之于他,是相聚。
      他之于我,是离别。
      我的维尔纳不是莎翁笔下悲剧式的英雄;也不是小报上那些为爱奋不顾身殉情,不管不顾,以全世界和无辜者为爱情牺牲的男主角。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行走的普通军官,一个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活下来的普通男人。我们那样渺小,无论是世界,国家,制度,权力,还是没有关联的其他人……这些都不会为他对我的爱情让路。
      一直以来,他能燃烧的,只有他自己。
      只有我们亲手创造的,因果。
      “维尔纳,你这个傻瓜。”泪眼朦胧中,我看着那个抱着我离开的,穿着制服大衣的熟悉身影,喃喃道,“下一次,不许再让坏结局写在自己身上……我们两个要一起书写我们的结局……你听见了吗?你一定听见了……”

      即使菲利普携带了一些必要的药品,我自己也是医生,但毕竟在长途跋涉中,我的身体恢复得也并不算快,偶尔还是会发低烧——这恰恰增加了我们谎言的可信度:菲利普对守哨卡的德国人称,我是他因为脑膜炎而重病失智的妻子“让娜”,在圣马洛求医失败,要带着我回卡昂落叶归根。有件事,维尔纳是对的——假期和节日期间,人会变懒。因此,依靠节假日的怠惰,□□和德国人对于传染病的恐惧,我们成功通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在赶路的过程中,菲利普也逐渐将他的安排告诉我——我将以瑞士籍志愿医生的身份,以“按期回国”的名义,自卡昂出发,再经巴黎,里昂中转,通过安纳西口岸“返回”伯尔尼。
      “到了卡昂之后,我会拜托卡昂的朋友联系里昂的Combat,为你准备瑞士籍的假身份和伯尔尼小岛医院的外派志愿医生公函。同时,卡昂那边会为你准备沿海禁区的特别通行许可。你正好可以在卡昂休养一段时间,认识一些新朋友,顺便帮他们翻译一些文件。”
      “大概多久?”
      “最快一个星期。”菲利普说,“Combat需要安排人手把那些东西送到卡昂。不然你连占领区都出不去,亲爱的。但我送你到卡昂之后,就不能再陪你了,圣马洛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
      我震惊于菲利普对我大费周章的安排。除了他会这么煞费苦心外,另一点,则是菲利普的安排和维尔纳出奇的一致。在我满腹狐疑地问他原因时,他却告诉我一个看起来和我的问题毫无关联的答案——
      那场让维尔纳生命垂危的爆炸案就是他做下的。
      “我此生都会记得,是你的上尉把我从火浪里拉开,把我推到了一边……不然我可能已经死在了那场爆炸里。我早就听阿尔芒娜说过你和上尉的关系,所以,在你表示愿意加入我们时,我对你表示了极大的信任。很抱歉,艾瑟尔,在那之前,我和伊萨克一样不相信你。”菲利普长篇大论地向我解释道,“而且,如果安排你留在法国,你反而很难再回到圣马洛。法国现在的眼睛太多,你很难长期藏匿。去瑞士是最理性,也是目前我的能力范围内,能做到最稳妥的安排。至少,未来等到……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你还可以以一个合法的瑞士身份回到法国,回来……和他结婚。如果你留在法国,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他。还是,你想让你们真的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说这些话时,菲利普始终没有看我。
      “当然不,”我立刻回答,“我只是觉得……”
      “觉得这不该是我能想出来的事?”
      “……倒不是。”
      “行了,冯·比尔肯贝格夫人。我觉得你在公然质疑我的智商。你再问下去,我就告诉你的上尉,你发烧烧坏了脑子,把他给忘掉了——赌一法郎,亲爱的,他绝对和你生病那天哭得一样惨。”
      “你可以试试,老弟。”
      尽管菲利普背对着我,我还是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在那之前我会给你做一顿正宗的Fish and chips,或者star-gazing pie。你选吧,这可是维尔纳都没有的待遇。”
      菲利普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呕吐的声音。
      “For God's sake!I refuse!”
      “发音错了,菲利普。全是法式发音。”
      “……我很想知道上尉是怎么忍你的。”
      “他从来不忍。”我笑出声来,“他全盘接受。”
      其实我并不完全接受菲利普的说法。
      我总觉得这家伙在顾左右而言他,虽然现在的我除了接受安排,并没有任何多余的选项。可我确实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一切看起来都合乎逻辑极了,仿佛刻意被打磨光亮的鹅卵石——找不出一点粗糙的痕迹。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心烦意乱。
      与此同时——另一种分外疯狂的想法开始在心头滋生。
      就在隐隐作祟的疯狂想法里,我与菲利普在十二月二十九日抵达卡昂,前往位于城郊旅馆的联络点,与卡昂当地的抵抗组织接头。菲利普向他们介绍了我的姓名和身份(当然,他隐去了德军情妇的部分,只告诉他们我是要被送去拉文斯布吕克的神经外科医生,目前是在逃犯人),但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着我在卡昂剪短长发,拍摄了□□所需的照片后,才与我正式告别。
      “我留了一张你的新照片——至少给你男朋友留些念想。”
      送菲利普离开时,他这样说。
      他是坐火车离开的,把马匹和马车留给了卡昂的伙伴。
      “新年之后——还会有人和我一起去里昂吗?”
      送走菲利普,回到旅馆之后,我状似无意地询问和我一起来送站的一位抵抗组织成员。他名为阿方斯·杜蓬,来自比利时,是菲利普在巴黎的旧友,主要负责和Combat接洽,这次为我准备假通行许可的人也是他。
      “没有。”阿方斯坦白地告诉我,“最近只有您这一单,柯克兰医生。”
      “您见过志愿医生公函的样子吗?”
      “当然见过。”阿方斯回答,“一般送到这里的,都是诺曼底大区的公函。Combat是熟手,凭借那个东西,可以在诺曼底任何一个城市的红十字会得到信任。”
      我“喔”了一声,小声感叹道,“听起来是个非常昂贵的东西。”
      “没错。……菲利普为了送您来,豁出去啦。他答应会长期和我们共享圣马洛的德军情报。那可是圣马洛,我们一直缺少布列塔尼地区的情报源,如果和诺曼底……不说这些了,您和菲利普是恋人吗,柯克兰医生?”
      “当然不是。”我笑笑,打趣道,“我已经结婚了。另外,菲利普的姓氏,真的是杜邦吗?”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姓加歇。”阿方斯说。
      我在卡昂和新的朋友们一起度过了新年,并在等待Combat的时间内负责文件翻译和伤员救治工作。在拿到里昂送来的瑞士籍假身份文件和小岛医院的派遣函后,我于一月七日的清晨告别了阿方斯等人,带着新的行李独自离开了休养多日的旅馆。他们提出要送我前往车站,被我找理由拒绝。卡昂本就是在诺曼底出行的重要中转站之一,且对于我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又匆忙离开的临时旅伴——他们也早已习惯,因此他们对我的拒绝并未起疑,只是微笑着祝我万事顺利。
      新年刚过不久,又值清晨时分,候车室里旅客寥寥。德国宪兵和法国警察在严密巡逻——阿方斯嘱托过我,旅客中一定会有便衣。车站广播里除了车次播报与延误通知,就是循环播放贝当的亲德言论,鼓吹“与占领军积极合作”,“出于法国民众利益考虑”,“重建和解的大陆,维护和平与秩序”。
      有个男人在认真地阅读《冲锋报》。报纸上大大的画着被丑化过形象的犹太人。母亲们噤若寒蝉地抱着睡着的孩子们,他们的声音被大人们迅速压灭在掌心下。
      “请出示证件,女士。”
      在售票处排队时,抽查证件的宪兵对我说。
      我平静地将我的□□和刻意做旧后的特别通行许可递给宪兵。宪兵把那几张纸像看考试卷子一样翻过几次,递还给我时,却停住了手。
      “拉文德·比尔肯贝格小姐?”
      “是的,先生。”
      “瑞士人?”
      “是的。我来自伯尔尼。”
      “卡尔瓦多斯省红十字会地区代表处,外科医生?”
      “是的。更准确些的话,神经外科。”
      “但您没有佩戴红十字臂章。”
      我笑了笑,打开手提包,将一枚略旧的红十字臂章递给宪兵。
      “我随身携带它。总该允许我有些私人时间吧,先生。”
      “当然。”
      宪兵瞥了一眼那枚臂章,表情放松了些。
      “您的照片很有意思,绿色眼睛的美丽小姐。像是含着一颗圆溜溜的糖果。”
      “喔,您的形容非常可爱。”我用流利的法语说,“我在拍摄这张照片时,刚拔掉了一颗发炎的智齿。希望您永远不知道智齿发炎有多痛,先生。”
      “不不,我不想知道。请容我说,您的法语真不错。非常标准,像受过专业训练一样。”
      “您是对的。”我微笑着解释,“我是位志愿医生。如果我的法语不够标准,不仅会导致我误诊,也会导致病人听不懂我的话。”
      “听起来非常令人钦佩。比尔肯贝格小姐,请出示您的公函。”宪兵说。
      我从手提包中拿出假文件,从容地递给他。宪兵又是把这些东西翻过几遍,终于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去检查我身边的另一位旅客。
      我松了口气,将文件折好,放回提包里。
      看报纸的男人对着我的那面已经换了版面,这一次,对着我的那一面,用极度夸张的大字写着“犹太人是恶魔的后代”。
      ——可打着驱魔旗号的无差别屠杀,本就和恶魔的所作所为,无甚区别。
      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而就是在这个疯了的世界里——命运安排我遇见了一个努力保持清醒的人,所以我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个疯了的世界里,走着我自己选择的路。
      不多时,售票处的窗口排到了我。
      “早上好,小姐。请问您的目的地是?”
      “勒阿弗尔。”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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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